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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胡然

《学兵二连》——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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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15 19:47:26 | 显示全部楼层
《学兵二连》——小说连载、第一章、初到陕南(6)

  〈六〉

  年终总结的前三天,连吃了三天的忆苦饭。

  本来连长主张,吃上一两顿,意思意思就行了,因为还要施工。指导员却不这么认为。他说,学兵们的伙食标准和粮食定量已经不低了,几个月来营里还支援了两万斤,这帮小子还喊饿,还让家里寄炒面,可见他们是真没挨过饿。有句名言天天挂在我们嘴上,说:“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当年红军是那样的艰苦卓绝,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几十万敌军围追堵截,天上还有飞机狂轰滥炸。可红军依然爬雪山,过草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坚定的共产主义信念,靠的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如今我们要把学兵二连锻炼成象当年红军那样的铁军,不从难从严要求,是不行的。我相信,三天忆苦饭的物质欠缺只是暂时的。而政治思想方面的收获,将使他们一辈子受用无穷。

  一席话,说得连长不好再持已见。司务长却乐于执行——三天的节约,应该能补上当月的亏空吧?

  对于忆苦饭,援朝并不陌生。以前在学校,夏秋收时去农村参加劳动,他都吃过。无非是野菜、麦麸揉搓一个外观像松花蛋的糠菜团子。多数人对忆苦饭的记忆,是十年前的三年自然灾害。冯援朝所说的糠菜团子,他们认为不过是吃顿鲜。但连队这次做的忆苦饭,他们可都从未吃过。

  其实原因很简单,一是这里山大人稀,产粮不多,很难找到麦麸或米糠;二是因为连队还在正常施工,仅靠炊事班十来个人,也没时间去挖回足够一百五十多人吃三天的野菜。不过,还要佩服司务长有办法。他不知从哪里找回些农民当柴火的芝麻秸,让炊事班剁巴剁巴,下到清如水的玉米糊锅里,再加些盐和地瓜干,就成了学兵二连要连吃三天的忆苦饭。但在指导员看来,这已相当不错了。红军过草地时,煮皮带,啃草根的,还能吃上这个?

  早饭时,全连集合。指导员严肃庄重地作了一通动员报告,随后各班就地围成圈,蹲下,开始吃忆苦饭。各班的值日生如同往日,将饭盆放在圈中央。由班长开始,依次轮流给自己碗里盛饭。

  援朝是副班长,轮在全班最后。待他拿起饭勺盛饭时,饭盆里已几乎捞不到地瓜干了,只盛了一碗漂着芝麻秸的稀盐汤。芝麻秸完全就是柴,虽经水煮,仍无法下咽。只能嚼巴嚼巴再吐掉。此时连里的男高音丁志存,正在慷慨激昂地朗诵着忆苦词,四下里却是一片喝盐汤的吸溜呼噜声。

  盐汤喝完,接着上班。年关将近,小码头上货物剧增。除建材设备,这些日子增量最多的是日杂副食品。三班从十连抽回,也随二排搞搬运。

  上午搬运的物资是油毡。油毡不重,平时大个子每次能扛它两、三卷,小个子扛一卷轻轻松松。今天却不行,像胡国庆、徐继明等壮汉,只扛了两次两卷,以后就改成每次扛一卷了。而刘秀松和虢玉成,每人只扛了一次一卷,接着两人就抬。短短的一卷油毡,两人抬着迈不开步子,你碰我,我绊你的,跌跌撞撞又吵吵闹闹的,行进速度很慢。

  仓库主任觉得奇怪。按往常,这船油毡早该搬完了。而现在,才搬了刚刚过半。忙去找连长。

  “哎,我说梁连长,你们是怎么搞的,速度这么慢?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因为住邻居,又整日打交道,仓库主任和连长混熟了,说话很随便。平日里是连长找主任的时侯多,想在仓库里揩点油,给学兵二连多捞点补给。今天见主任找上门,忙掏香烟招待。

  “可不敢瞎说噢!王主任。今天速度慢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早上吃的是忆苦饭,学兵们恐怕体力不支……”

  “净胡整……咳……咳,”王主任一听,急得一口烟呛住了嗓子,咳嗽了半天才止住。掐灭烟,又扯起嗓子嚷嚷:“任务这么紧,你偏挑这个时候吃忆苦饭,这不是存心贻误军机么?不行,你得想办法加快进度。”

  “不要着急嘛,王主任。来来来,先喝茶,这可是我们家长正宗的君山毛尖哟。”

  “哎呀,梁连长,你说我能不急吗?下午还要到一船销铵炸药。那一袋炸药可要比一卷油毡重得多。一上午连一船油毡都搬不完,下午这船炸药怎么样办?”

  “有办法,有办法,不要急,先喝茶嘛。”连长仍不紧不慢。

  见王主任端起了茶杯,连长才试探地问:“要不,把给你盖房子的三排先抽下来……”

  “噗!”刚进口的热茶从王主任嘴里喷了出来。王主任这回真急了。他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摔:“我说梁连长,你能不能少想点鬼点子?我仓库现在物资堆积如山,一个排加班加点,还把物资遮挡不住。损失了物资,你想让我受军法审判?不行。让我说,你赶快给改善伙食,让学兵们吃饱了,加紧干。”

  “可是……”连长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王主任盯着连长眼镜片后闪烁的目光,着急地追问:“你倒是说呀,我的老兄!”

  “可是,”连长避开主任的目光,很为难地,“可是,我拿什么给他们改善伙食呀?”

  “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主任恍然大悟,又钻进了连长的圈套。大笑着:“我说你个鬼老兄呀,真让我服了。说吧,想要什么?”

  “牛肉罐头,能不能每人给来一筒?”

  “你以为我是财神爷呀?一百五十多筒!干脆把我脑袋割给你算了。”说着,王主任站起身,他不敢再与连长周旋。“二十筒,再不能多了。我的权限只有二十筒。”一边说着,一边想夺门而逃。

  连长却站在门口,伸着三个手指头,“再加点,三十筒怎么样?三十筒。”

  王主任又一阵大笑。“我真服你了,老兄。平时躲你都躲不及,今天偏偏往你门上送。好吧,三十筒就三十筒,但是,天黑前,必须把所有到船货物给我运干净。”

  “好说,好说。郝平,快背上竹篓,跟王主任去取罐头。”

  回过头,又对着王主任的背影喊:“记着,要大筒的,可别拿小筒罐头来唬弄我……”

  

  中午整整晚下班一个小时,一船油毡总算搬运完了。但午饭仍是忆苦饭,只不过稀盐汤里多了点地瓜干。

  午饭刚完,一船炸药也到了。歇也没歇,又去卸船。

  回想两个月前,也是这二排,一上午就干净利落地卸完并搬运完了40吨水泥。团部知道这件事,特派政治部王干事下来采访。王干事为给新闻报道配照片,专门挑了五班的俊小伙周云通,让他肩扛两袋水泥摆姿势式拍照。肩扛两百斤水泥,箭步如飞不难。但两百斤压在肩上,想摆个优美姿式却不易。周玉通被王干事左摆弄右摆弄,越摆弄姿式越不美,以至于后来被压得呲牙咧嘴。气得他扔掉水泥,冲着王干事:“扯淡!来,来,你扛上两袋水泥,摆个优美姿式让我看。”王干事自知过份了,忙陪笑脸,陪不是,最后胡乱照了几张完事。

  现在仍是这二排,还增加了一个班,搬运每袋要比水泥轻二十斤的硝铵炸药,连长,指导员还带着文书、通讯员齐上阵,整整一下午,一船炸药楞是没卸完。晚饭后,三排和一排也全来加班,至熄灯前,这船炸药总算卸完了。

  又累又饿。许多人回去脸都没洗,倒头便睡。而连部的灯,却久久未熄。

  “指导员,”连长一改往日说话的利洒,这时变得有点吞吞吐吐。“我看,咱们这忆苦饭是否暂停?或改日子进行?”

  “怎么?才刚吃了一天,你也坚持不住了?”指导员语气从容,不为所动。

  “不是我的问题。就我这身体,连吃一个星期也不怕。我是担心这些孩子,毕竟他们才十六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说,任务这么紧,工作这么重……”

  “嗯~!” 指导员摇摇头,发出一个否定的鼻音,“问题要一分为二地看嘛。当年的红军战士,不也都是十六七岁?再说,正因为他们十六七岁,不仅是长身体的时候,也是树立正确世界观的关键时期。让他们多受些磨难,对他们是有好处的。至于说工作嘛,我准备明天早操后,召集全连的党团员开个短会,加强政治思想工作,让精神力量化为物质力量。再加上我们身先士卒,以身作则,不愁任务完不成。”

  连长本来还想谈谈“罐头、改善伙食”之类的物质问题,一听指导员又在大谈精神问题,话到嘴边的“罐头”,也顺着口水咽了回去。

  起床号声又响了。

  连队依旧迅速集结在泛着白霜的小操场上。各班报数:“一、二、三、四、五……”

  忽然,队伍里有点骚动。晨曦中,指导员看不清楚,只听到“快叫卫生员,快叫卫生员”的慌乱呼叫。接着就见队伍中搀扶出几个人影。原来有人晕倒了。但队伍没有乱,早操在王副连长的口令声中,继续进行。

  卫生员兼理发员的叶永明单独住着一间小屋,也是连卫生室。他的卧床平时也兼病床。同时来了三个病号另加三位陪护,小屋一下挤得满满的。又只有一张床,三位病号躺不下。只能一个躺着,两个靠墙坐着。

  叶永明并未学过医。因他父母都是医生,耳濡目染的,总比别人多懂些医道,所以就让他当了连卫生员。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病号,也有些心慌。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因他发现其中的两位,是他的常客。躺在床上的史国华,患有低血糖症,稍微一饿,就浑身颤抖。饿得稍过就晕倒。另一位瘦高个子何远光,患有轻度营养不良性贫血,平时就老是脸色苍白,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却像根瘦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这二位,只要推上支葡萄糖针,症状马上会缓解。

  只是这个小胖子刘秀松,不知患的什么病。所以他先拿出两支葡萄糖针剂,敲碎瓶口,让史国华和何远光每人先喝上一支。然后点燃酒精灯,架上消毒饭盒,就过来给刘秀松诊断。摸摸脉搏,量量体温,听听呼吸,没发现异常。又照着油灯想观观气色,只见小胖脸脏兮兮的,估计昨晚睡觉时没洗脸,所以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拍拍他的胖脸,问他怎么了,也不见他吭声。只好也敲支葡萄糖让他喝,这时他倒显得有点清醒。接过葡萄糖安瓿瓶,“吱溜”一下喝得精光。

  这时指导员过来关心情况。叶永明汇报了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说无需送医院,只需安排顿病号饭,再休息休息,估计就没什么问题了。指导员说:“好,待会你去通知炊事班,做三个人的病号饭。”然后让通讯员郝平,去通知所有的党团员,早操后速来连部开会。

  开会时一点名,独独少了六班长于群。

  “怎么回事?你没通知到吗?郝平。”

  “报告指导员,我通知到了。只是他还没起床,说是病了。”

  “什么病?”

  “我没问。估计可能也是饿的。”

  “他要能饿病,六班还不全都饿趴下了?就他那吃饭的德性!”不知谁在下面小声嘀咕了一句,立刻引起一片小小的“哄”笑声。

  “去!不管他有病没病,立刻把他给我叫来!”指导员脸色铁青。”咱不等了,现在开会。”

  “会虽短,却很重要。现在许多人对这次忆苦饭的意义,理解得不够。可能也包括在座的各位。”指导员环视四周,见有的在听,有的在记,有的则悄悄低下了头。“我们首先要透彻理解这次忆苦饭的意义,就是要通过吃苦、忆苦,使我们能像红军前辈那样,不怕苦。并能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情况下,保持我党我军的光荣传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要达到这一目标,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深入细致的政治思想工作,更要靠我们在座各位的以身作则。”

  这时于群愁眉苦脸地捂着肚子走了过来,有气无力地喊了声:“报告。”

  指导员示意他坐下,话却没停:“但是,我们的思想工作怎么样呢?我们的党团员是否都以身作则了?我看未必。”

  说到这里,指导员有些痛心疾首。

  “当然,我们绝大多数的党团员都能以身作则。但是,有个别的团员,不仅没能以身作则,其表现甚至还不如一个普通群众。平时干活偷懒,吃饭抢饭,关键时刻还要装病。扪心自问,这像个共青团员吗?今天我就不点名了。但是,从今天起,我要求所有的党团员们,一定要为全连作出表率,轻伤不下火线,小病坚持工作。大家能不能做到?”

  “能!”下面一阵齐呼。

  “好,我和大家共勉!希望大家监督。散会。”

  

  于群觉得很委屈。头晕、浑身疼,这明明就是病嘛!怎么能说是装病呢?但一看指导员的脸色,他不敢争辩,只能暗下决心,带病上班。

  可当他回到班里更感到委屈。他看别人正大口扒吃着地瓜干,而饭盆里只剩下了漂着芝麻秸的稀盐汤。

  上午到船的货是白糖,每麻袋足有二百斤。指导员一改往日的文弱,也煞起胡子瞪起眼,和文书同抬一根竹杠。连长和郝平同一副抬扛,还专找连里的壮小伙比着抬。

  于群恰巧和胡国庆同一副抬杠,被连长、指导员逼得,一步也不敢落下。胡国庆见连长、指导员干得发疯,更是恨不得拼命。一个劲催于群:”快点!快点!”累得于群疲于奔命,又不敢吱声。原指望和壮汉搭伙能受点照顾,没料到却吃了大亏。早饭灌的一肚子盐汤,两泡尿早尿空了。如今饥肠辘辘,又被重担压得气喘吁吁,两腿发软还不能放慢,只恨不该与胡国庆搭伙,更恨早饭里缺点地瓜干。

  连长、指导员以及党团员们的以身作则,果然起作用。仍是这些人,吃的仍是苦饭,可一船白糖,却干净利索地卸运完了。尽管人都累得东倒西歪,脸色苍白。寒冬腊月,衣衫都成了汗铸的冰甲。仓库主任也大为感动,又悄悄给送来了二十筒牛肉罐头。可中午吃的仍是忆苦饭。

  下午到的是一船大豆。每袋虽比白糖轻些,可也有一百七、八十斤。这回于群不敢与胡国庆搭伙了,找了比较瘦弱的毛玉柱。这回他算是找对人了。论偷奸耍滑,谁也比不过毛玉柱。这小子呲着一对小虎牙,能说会道,脑袋瓜子特灵,还极有眼色。如抬到了仓库,却不急着走。而是装模作样地,帮着码码垛,指点指点哪块码得不整齐。人闲嘴不闲,懒偷得极自然。而高出毛玉柱一大截的于群,呆傻地站在旁边,就分外显眼。几次他都感到了指导员异样的目光,就一个劲催毛玉柱快走。可毛玉柱走到一个坡坎处,又不走了。帮这个往上抬一下,帮那个往上抬一下,既不费力,还颇受好评。而于群呢,仍只会傻杵杵地站在旁边,催毛玉柱快走,不断遭到受助者的白眼。这天下午他接受上午的教训,没敢多穿衣服。可跟毛玉柱搭伙干活又没出多少汗,只感到体内饥肠辘辘,体外寒风嗖嗖,还真给冻感冒了。

  这天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可第二天一早,却躺倒了一片。一数十二人,整整一个班。除了昨天的三个,今天又增加了虢玉成,于群等九位。卫生室盛不下,只好让各回各班。卫生员逐班巡诊。指导员不放心,也跟着卫生员挨个询问。当然,问不出个名堂。看着也象是真病了。量体温、摸脉搏,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于群虽真感冒了,可体温不太高,脉搏也不快。指导员希望他能起一个共青团员的模范作用,“轻伤不下火线,小病坚持工作。”没想到于群却皱着眉,哭丧着脸,鼻涕眼泪一大把,“指导员,请原谅,我今天实在不能坚持了。”说完竟“呜呜”哭了起来,大令指导员失望。由此也给指导员埋了块心病:发展团员,要宁少勿滥,绝不能草率。——所以学兵二连的团员,最终也没超过四十名,与全连受处分人数,几乎相当。

  好在今天到船的货物都不笨重。上午到的是榨菜,下午到的是鸡蛋粉和脱水鸡毛菜。随着最后一板脱水鸡毛菜运进仓库,晚饭的稀盐汤喝完,标志着忆苦活动圆满结束。



  〈七〉

  年终总结,如期举行。

  星期天的上午,全连集合在小操场上。援朝坐着马扎,晒着冬日的太阳,听着远处开山修路的炮声依旧轰鸣,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汉江依旧清澈,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船舶依旧繁忙,脑海中莫名地浮起一阵小资情调的胡思遐想。

  “开会了,请大家注意力集中。”

  总结会由连长主持。

  “先唱个歌,提提精神。”连长张开双臂,作指挥状。“背上了那个行装……预备——唱!”

  “背上了拉固(那个)行装,扛起拉固(那个)枪……”

  下面爆发出一片苏北腔。也许是早饭的鸡毛菜里有牛肉罐头,也许是昨晚睡了好觉,今天又不干活,反正全连的情绪极其高涨,吼唱起来也极其昂扬。且都在暗中比劲。等唱到第二段时,大合唱变成了多重唱。连长的指挥早失灵了。待唱到第三段时,多重唱逐渐又变成了三重唱。不过,不是结尾归一的三重唱,而成了各争高调的三重唱。

  “……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

  “……志在四方——!”

  “……四方——!”

  结尾虽有三重,可都激情饱满,余音绕梁。连长早不指挥了,只笑等着最后一声余音绕完,才摆摆手,“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合唱?我可指挥不了。”

  下面报以一阵热烈的“哄”笑声。

  “好了,现在开会。先请王副连长对咱们近半年来的工作训练情况进行总结,大家鼓掌。”

  会场一阵热烈的掌声。王副连长开始了工作总结。

  王副连长其实是七连的一排长。学兵二连可以说是他亲手组建的。七八月份时,就是他带着罗班长和郑班长,冒着酷暑,在咸阳市的各学校间奔波。学兵们对三线,对铁道兵的初步印象,首先就是他。他身材削瘦,个子不高,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严肃干练。不仅赢得全连学兵的尊敬,连长、指导员、魏副连长及司务长这几位比他年长的地方干部,对他也很尊重。

  王副连长先简单回顾了学兵二连的组建历程,勾引起大家浓浓的乡情和深深的眷恋。接着历数了短短几个月来,学兵二连的辉煌战绩和表现出的人民军队应有的战斗作风,又使学兵们倍感自豪和激动。当然,最后也指出了某些不足和今后应为之奋斗的目标。结束时,全连又报以热烈的掌声。

  接着魏副连长作总结。魏副连长主管后勤、内务。大家最关心、也最有意见的伙食,按理当然也归他管。但因他下面还有个主管伙食的司务长,他也就只谈了些内务,卫生等琐碎事,把感到棘手的伙食问题,推给了司务长。

  二连学兵背地里都称司务长“老抠鸡”——也怪了,一连学兵称其司务长“老铜板”,四连学兵称其司务长“老钢蹦”,意思相仿——其实学兵二连的司务长极其忠厚老实,和连长、指导员来自同一单位,也是南方人。只是年纪较长些,连长常戏称他“老东西”,而指导员却呼他“老夫子”。司务长生性木讷寡言,南方口音又重,所以对他照本宣科的数字、内容都听不太清,不过总的意思,大家还是听明白了。

  司务长主要给大家澄清了一个误解:营里支援的两万多斤是粮票,而不是粮食。粮票要变成粮食,需用钱买。以前三个月为例,营里共支援了一万五千斤,平均每月五千斤。平均到全连每个人,等于每月45斤的定量再加33斤,共78斤。面粉每斤0.18元,杂粮每斤0.14元。按百分这二十杂粮计,仅买粮食一项,每人就得十三元四角一分。剩余的每人每月一元五角九分,包含了油盐酱醋柴以及蔬菜、肉蛋的全部开支。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越是吃得粮多,就越没钱买肉蛋副食;越没钱买肉蛋副食,肚子里就越没油水。肚子越没油水,吃的粮食就更多,还时常会感到饿。营长给讨来的几头小猪,也因一天到晚净喝刷锅水,所以饿得总不见长。

  这帐算得大家心里沉甸甸的。司务长讲完退场了,也没听到一声鼓掌。指导员只好接着进行全面总结。当然,侧重点仍是政治思想。

  他先谈了党、团支部建设情况。“支部建在连队”,是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也是我军的优良传统。当然,他有意忽略了连党支部里除他一人外,其余都是军队干部的情况。而团支部,现已发展团员十二人。学兵二连的成绩,应归功于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归功于营、团各级领导的关怀和帮助,也与党、团支部的具体领导密不可分。

  指导员口才虽一般,文才却出众。从国际国内形势,谈到修不好襄渝线,毛主席他老人家睡不好觉;从反帝防修,谈到当代青年肩负的历史使命;从目前的困难,谈到我们应经受的考验……谈着谈着,就联系到了学兵二连的实际,如,有的让家里寄炒面,有的钻进炊事班偷馍。再进一步又谈到,有个别人,偷懒、装病,顶撞领导,闹不团结等。尽管这不是学兵二连的主流,却是今后应努力改进的地方。当然,如果大家对连队的各级领导有什么意见,希望在下午的民主会上畅所欲言……

  指导员的报告尽管精彩,可冯援朝听得索然无味。暖洋洋的太阳晒得他昏昏欲睡,忽听四周一片稀落的掌声。他忙睁开眼睛,也跟着胡乱鼓掌,原来指导员话讲完了。

  

  下午的民主会,开得倒颇热闹。

  开始也有点沉闷,似乎都在等谁先开头,或如何开头。八班的崔得标最先打破了沉默。

  “报告!”

  连长、指导员正等得着急,忽听有人喊报告,一看是崔得标,忙鼓励他:“好,不用站起来了,你说吧。对领导有什么意见,或有什么建议,你尽管说。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好,你说。”

  “我对炊事班有意见。”没想到他瞄的竟是炊事班。“有好几次,我们班干活加班,回来晚了,炊事班总是不给我们留够饭。就这,你还不敢说。一说,他还牛俅不叽的比你还厉害。说你为啥不按时回来吃饭?要不是工作加班,谁不急着回来吃饭?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所以我对炊事班有意见。”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挨饿这一肚子火就不知朝谁发,崔得标这一开头,大伙的怨气一下都涌向了这里。

  “报告!”“报告!”“报告……”

  会场气氛一下活跃起来,都争先发言。而发言的目标,都瞄向了炊事班。

  “……炊事班打饭也看人。跟他关系好的,他就给你多打;关系不好,或吵过一次架,他说故意给你少打……”

  “……蒸馍也不知道把面使劲揉,蒸出馍来软不拉叽的,一点都不顶饥……”

  “……也不多动动脑子,变些花样,粗粮细做。每天都跟喂猪似的老一套……”

  “还有卫生问题。”十班的曾同贵见意见都提得差不多了,就扯起了卫生问题。“我不知道炊事班的卫生是咋抓的?饭里经常有头发不说,有时还看见像是啥毛……”

  大伙都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啥鸡巴毛——一阵哄笑声。指导员一看,越扯越不象话了。又不好当众批评,怕影响了会场的活跃气氛。忙笑着打断了曾同贵的发言。“好了好了,我看对炊事班的意见,今天到此为止吧。请大家主要针对连领导,再提些宝贵意见,以利于改进我们今后的工作。”

  又是一阵冷场。

  “报告!”

  指导员一看,打破冷场的是刚才话犹未尽的曾同贵。担心他又扯什么“鸡巴毛”问题,就很和蔼地问:“这次你准备谈点什么?”

  “报告指导员,我建议在这个小操场上,安装个简易篮球架,以活跃咱连的文体生活。”

  “就这些?”指导员还有些不放心。

  “报告指导员,就这些,完了。”

  指导员松了一口气。可又觉得这意见太短了,忙鼓励说:“好,很好嘛!曾同贵同学的意见虽短,却找准了我们工作的疏漏之处,很好。来,大家接着谈。”

  “报告!”

  指导员一看,是六班长于群。想象不出他会发表什么高见。朝他点点头:“你说。”

  “报告连长,指导员。我建议,咱连应修个女厕所……”

  人们先是一楞,接着就是一片怪笑声。于群却不为所动,仍接着说:“万一咱连来个女同志,比如学兵三连的女生来了,没个女厕所总不行吧?”

  下面的怪笑声更响了,只差没响起口哨声。但那打趣声却清清楚楚,此起彼伏:“嗨!于群,是不是怕小芝麻来了,让咱看见她的大屁股?”“嗨!于群,你那小姑奶奶啥时候来?”“于群……”

  连长忙站起,喝止下面的哄闹声。指导员也站了起来,摆摆手让大家不要闹,然后笑着肯定于群的建议:“不错,于群想得很周到,这个建议很好嘛!大家接着说。”

  会场气氛又一次活跃起来。

  “报告,我建议咱连组建支业余文艺宣传队,丰富咱连的文化生活……”

  “报告,我建议咱连常组织些拔河比赛,篮球比赛,以活跃咱连的文体活动……”

  “报告,我建议连首长要多关心群众的生活。只有吃饱了饭,才有劲拔河,有劲比赛,不然整天吃不饱,老叫家里寄炒面,也不是回事……”

  “报告,我同意刚才那位同学的意见,连首长首先应关心大家的肚子问题。无论如何,能让大家吃饱饭,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报告,我认为,连首长不仅从生活上要多考虑同志们的疾苦,还应该从精神上真正爱护。要像当年红军、八路军那样,真正做到官兵一致、同甘共苦。从书上、电影上,都能看到官兵亲如兄弟,而我们,下级见了上级,就像耗子见了猫……”

  指导员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可待听到什么“吃不饱,”“饿肚子,”“寄炒面”时,就感到这味儿有点不大对,笑容也渐渐从脸上消退。待听到什么“官兵一致 ”,“同甘共苦”,尤其是什么“耗子见猫”时,他立刻感到这里面有问题,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待何远光发表完“耗子见猫”的长篇大论,立即站起来反驳。

  “前面几位同学的发言都很好,我完全赞成。下来我们研究后,一定尽快实施。但是,对后面几位同学的意见,我却绝不赞成,因为这是一个严重的、思想认识问题。”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见下面已鸦雀无声。

  “干什么工作,吃什么定量,这是国家政策。国家已按政策给足了我们定量,我们自己吃超了,还超吃了营部及各兄弟连队支援我们的两万多斤粮食,可你们还喊吃不饱。是国家政策的错?还是你们自己的错?啊!你们说说。”

  指导员颇满意自己这严谨的逻辑推论。他认为这推论谁也驳不倒。所以,他理直气壮地引伸发挥:“所以说,是否真的吃不饱,我看完全是认识问题。长征时的红军战士,每月要有七八十斤粮食,他能说吃不饱吗?旧社会的贫下中农,每人每月有七八十斤粮食,他能说吃不饱吗?再说了,我怎么就没和大家同甘共苦?难道我和连长开小灶了?我完全和大家吃的是一锅饭嘛!而且还没你们吃得多,我怎么就没感到饿呢?我看通讯员郝平、文书小刘,每顿饭吃得也并不多,可也没见他们喊饿。而你们每天吃那么多,为什么还喊饿?啊!”

  他看到下面有不服气的眼神,立刻想到 “不可沽名学霸王”,于是,加重了批判的力度。

  “可是有些人,我看完全是别有用心。让家里往这里寄炒面,这是不是存心破坏我们革命队伍的光辉形象?当着那么多营、团干部的面,向团长告状,说,‘我们每天都吃不饱,净吃些烂红薯’,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明明是给我们抹黑吗?还说什么我们没做到‘官兵一致’,没能和大家‘情同手足’,见子我们就像‘耗子见猫’,老实说,即使你真想当耗子,我还不想当猫呢。”

  指导员可能颇得意自己最后一句的幽默,说完,嘴角还露出一丝微笑。

  四下里一片鸦雀无声。

  徐继明却憋不住了。他站起来,连报告都没喊,直冲着指导员:“我不同意指导员的观点。照指导员的说法,我们这是不饿装饿了?大家说说,你们真饿,还是装饿?”

  无人敢吭声。

  徐继明却不胆怯,仍据理力争。

  “要是装饿,每顿饭能吃那么多么?要是装饿,每顿饭能连红薯皮吃得都不剩么?要是装饿,不到半年,能超吃两万斤吗?一个饱汉,你再给加半个馍,他可能都吃不下。我还有一点想不通。肚子饿怎么会是思想认识问题?难道说,我想着饿,肚子就会饿;想着不饿,肚子就能不饿吗?真要能如此精神变物质,农民根本就不用种庄稼了。我看这论点才是思想认识问题,是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再说了,长这么大,以前谁在家把炒面当饭吃?还不是因为饿,才叫家长寄炒面的么?寄炒面就破坏了革命队伍的光辉形象?难道让我们‘瘦驴拉干屎——硬撑精把棍’就是维护革命队伍的光辉形象?难道……”

  “徐继明,你反动!”

  指导员大吼一声,截住了徐继明的话头。他忍无可忍了,心想,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小子不知马王爷有三只眼。

  “你的言论,完全就是彭德怀在庐山会议上,以偏概全的右倾机会主义的翻版;也和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全面否定斯大林,攻其一点,不计其余的做法如出一辙。这不是反动是什么?啊!”

  一顶“反动”的帽子把徐继明给打蒙了。他根本就不知道彭德怀和庐山会议是怎么回事,更不知赫鲁晓夫和苏共二十大是怎么回事。这两回事怎么能和自己扯在一起?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结果被班长王国栋死拉硬拽的,给拽坐下了。

  指导员瞧着他那懵然无知,又茫然无助的可怜相,心想,你还敢向我挑战?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徐继明,你要明白,你的错误是极其严重的,我们一定要严肃处理的。当然,我们也会根据你认识错误的态度,来决定处分的轻重。不过,想逃避处分,那是不可能的。”

  连长一看时间不早了,宣布散会。

  第二天一早,徐继明果然以“当众散布错误言论”,被记以行政警告处分。气得徐继明满含泪水,不知所措。

  指导员见徐继明的眼神还不服,决定再吓唬他一下。

  “你们知道,这处分意味着什么吗?处分是要记入档案的,档案就是每个人的历史。档案中的处分,就是个人历史上的污点。这污点不仅影响你个人今后的人生,甚至会影响你的子孙后代。因为,即使人死了,档案还会存在。不过,我们也并不是要一棍子把人打死。只要你在今后的工作中,能认识错误,改正错误,积极上进,努力工作,我们也会撤消对你的处分。当然,这就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敲山震虎的这一着还真管用。即使倔犟如徐继明,稀里糊涂背个处分,也没敢再吭声。而以往异常热闹的三班,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再没听到歌声。

  三班的问题,看来总算彻底解决了。 

  

  

                              第二 章、千锤百炼


                                     〈一〉

  

  时光飞逝,转眼间春节到了。

  这是来陕南后的头一个春节。援朝对这个春节的最深印象,就是静,特别的静。好像是一夜间的一事,隆隆的炮声没有了,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不见了。早操的口令声和干活的号子声也听不到了,更听不到除旧岁的鞭炮声。总之,异常的安静,静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节日期间,营房四周一百五十米处设了岗,人员出入必须验假条。每班一次只准假两人,每次可外出两小时。这两人回来,另两人才可获假外出。援朝一看今天是没有外出的机会了,就去十班找昔日同校的同学张三德。一是自上次冒雪扛柴后,他和胡国庆之间总像有一层隔阂,使他在班里呆着心里就不痛快。二是他从心里感谢张三德,却一直没空和他坐坐。

  张三德前段时间,一直在山里烧木炭。从自己带进山的伙食中,节省了一块猪油,用罐头盒熬炼后,泼上辣椒面,悄悄给了冯援朝。冯援朝虽推辞着接受了,可心中总有些不安。他知道,张三德也不容易。因为他就亲眼见过,张三德每次进山时,为要伙食,与炊事班吵吵嚷嚷的情景。若不是真诚,谁会把自己尚且不够的食物送人呢?可遗憾的是,待他去到十班,得知张三德已请假外出了。

  岗哨没在营房东西两边尚未全线贯通的公路上,直下江边却无岗哨。援朝觉着营区索然无味,就独自下到江边去溜达。冬日的江水,波浪不惊,浅且清澈。独坐江边,可听到江水的流淌声。坐了一会,又觉得寒风刺骨,只好踅回营区。

  可就这么江边一走,一坐,晚上连点名时,却受到了不点名的批评。

  第二天,他总算第二拨请到了假。其实他与所有请假外出的人一样,能去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江对岸的构元镇。这里不仅是周围最近的一个小镇,而且只有这里才有轮渡可以过江。以前买粮,也来过几次构元,但那都是跟着队伍直奔粮站,扛起粮食又立即折返,所以总感到象没来过。可今天一转,又大失所望。一条不足百米长的街道,一个邮电所、一间饭铺,一个供销合作社而已。饭铺里馒头早已卖光,合作社里也无非针头线脑、牙膏肥皂、毛巾牙刷、脸盆暖瓶之类,人却熙熙攘攘,不知何为。只有几名象是47团的学兵,引起了援朝的注意。其中一位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其它几位纵情大笑。笑得是那么开心,那么放肆,那么无所顾忌,令援朝羡慕不已。而学兵二连,已好长时间没听到过这样的笑声了。

  三天的春节,就这么过去了。好在这几天的伙食,还算可以。

  春节前后,连里也发生了些或引人注意,或不引人注意的人事变动。

  春节前,部队派驻各班的部队班长全都撤回了各连。有的复员了,有的提拔了。据说部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退伍的老兵和刚入伍的新兵不见面,怕这些即将复员的老兵将一些坏习气传染给新兵。所以老兵一般都在春节前退伍。而新兵则在新兵连训练到春节后,再分配到各连队。

  有意思的是,看着春节后分到各连新兵们的拘谨表情,学兵们忽然觉得自己俨然是老兵了。

  较引人注意的人事变动,当属组建学兵二连时就领导他们的王副连长,春节后被提拔到团里当了参谋,成了真正的副连级。学兵们都感到依依不舍。接替他的,仍是部队的一位排长,叫张少志。不过这次营里没任命他为副连长,他在学兵二连的职务仅仅是军代表。学兵们可以称呼他军代表或张排长,这使他心里总有点不舒服。他是一位模样英俊的上海兵,以前是团部的警卫员,据说因犯了男女关系的错误,才被下放到二营当排长。

  刚过春节不久,二排由魏副连长率领,被派到团卫生队盖房子。而仓库的搬运装卸任务,留给了三排。因为仓库的建房任务已接近尾声了。

  团卫生队驻地杨湾,是方圆十多里难得的一块风水宝地。汉江在这里向北拐了很大一个弯,因而这里地势平缓,视野开阔。对岸的构元镇历历在目,天空似也大了许多。杨湾还因出了位陈永贵式的大队书记、省级劳模王连甲而远近闻名。

  卫生队驻在杨湾的一座大宅院中,可能是解放前某大地主的豪宅。高大的门楼,水磨青砖的瓦房,东西厢房还有二层阁楼。院内有近一亩大的空地,门外那宽大的条石台阶下,有面积更大的一块坪场。站在门前,眺望汉江,景色如画。无论从所占位置,建筑规模以及风格式样,在杨湾都无与伦比。队部就设在院中。而二排承建的医剂室、手术室、透视室、制剂室以及住院病房,均在这大宅院后面。所有建房仍是干打垒土墙和油毡屋顶。

  春节刚过,天还寒冷,援朝他们又得住单帐篷。好在和卫生队同灶吃饭,不仅吃得饱,还颇丰盛,二排学兵们自然很高兴。而令援朝惊奇的,是沿江边的缓山坡上,建有许多比萨斜塔般的石屋。那么大的倾斜度,还是石板铺的屋顶,可屋内依然住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民。那若无其事的神态更令学兵们惊奇。后经打听,才得知这是山体缓慢移动所致。不仅房屋被移得成了比萨斜塔,就连村前一些几抱粗的大树,也已不知不觉向前移出了几十米。这令卫生队董队长非常担忧,一再询问魏副连长,有无把握将房子建结实?魏副连长虽一再向董队长表示“没问题”,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只不过在施工中,检查督促得更仔细、更谨慎小心而已。

  病房虽还在建,可收治伤病员的工作一刻也没停。院内搭了几顶帐篷作临时的病房。这段时间,收治的重伤员,多是被炸伤的修公路的民工。董队长是外科大夫,所以最忙碌。一次送来一位炸伤的民工,半拉头皮被炸得掀了开来,血糊糊地盖住了半张脸。董队长紧急抢救,又打强心针,又挤压胸腔按摩心脏,可仍未能挽回这位民工兄弟的生命。董队长难过得几天都不愿多说话。而见过那惨状的学兵,则是几天都恶心的吃不下饭。

  与严肃而不苟言笑的董队长相比,杨副队长却很活泼,爱说爱笑爱运动,常组织卫生队与二排学兵进行篮球比赛,学兵们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当然,最使学兵们开心的,是卫生队里有女兵。这些女兵们还很能干,每次扛柴,扛回的平均重量竟不亚于学兵,这令小伙子们感到很没面子。

  卫生队里还有个小兵,十二、三岁,尽管穿着军装,仍一眼能看出那副娃娃相。据说是哪位副司令的儿子。不知这位副司令为何把这么小的孩子送来当兵。小家伙脾气很大,对学兵们的逗趣及问话一律不搭理。可到夜间站岗时,却巴不得有人来陪他,不管你是谁。

  魏副连长虽一再告诫,要与女兵保持距离,可仍挡不住学兵向女兵搭讪献殷勤的热情。最严重的当属于群。这家伙在连队时,装病、偷懒、耍狗熊。可到了卫生队,却活跃异常。打篮球、扛柴、甚至帮灶,到处可见到他张扬的身影。很短的时间,他竟搭讪了一位河南籍的女兵。不知从何日起,这位女兵还给于群织了件毛背心。魏副连长感到了问题严重。忙回去与连长、指导员商量,决定把他调离,与三班长王国栋对换。

  刚把于群打发走,魏副连长又发现,七班的王泛亚,怎么又和村里的一位姑娘好上了。王泛亚的外号叫“板鸭”,可能缘于“泛亚”的谐音,也可能因其身材宽厚板实,又祖籍南方。这外号被从学校带到了三线。板鸭这家伙平时沉默寡言,很不引人注意。无论干活还是扛柴,既不争上游,也不居下游。逢节假日或闲暇时,也不愿与人结伙,喜独往独来。对同学间的议论、讨论、辩论或争论,从不参与,至多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要是问及或涉及到他,他或是咧嘴一笑,不置可否;或是咧嘴笑笑,扭头走开。

  但就这么位蔫不拉唧的家伙,什么时候和村里的大姑娘好上的,魏副连长都不知道。只是有几次熄灯后,魏副连长去各班查铺,见独少王板鸭。问去哪了?班长说不知道。黑咕咚的又没处去找。可往往当魏副连长不放心,又回去查看时,却见板鸭在铺上睡得正香。摇醒问他刚才去哪了?他就装眯瞪:“刚才去哪了?谁刚才去哪了?”或干脆一口咬定:“刚才去厕所了。”令魏副连长没辙。

  一天晚上熄灯时,魏副连长就在七班守着。见王泛亚没回来,就和七班长丁新旺进村去找。手电光里照见一个人影,倏忽不见了。丁新旺就喊:“板鸭,看见你了,给我站住!”

  可在村里东拐西拐的就是追不上。魏副连长和丁新旺泄气地回到帐篷,却仍见王泛亚在铺上睡得正香。气得魏副连长也喊起了他的外号,“好哇,你个王板鸭,竟跟我玩起了捉迷藏!”

  板鸭却癔尔巴怔地装作刚醒,还反问:“咋回事?捉什么迷藏?”

  气得丁新旺指着他的鼻子,“好、好、算你能。等哪天捉住你了咱再说。”

  可魏副连长和丁新旺就是捉不住板鸭。

  有一天,尾随其后的丁新旺,明明看见板鸭进了那家的院子,回来叫了魏副连长就去捉。老两口热情地开了门,往屋里让。进了屋,老汉一边递烟泡茶一边问:“这么晚了,是来公干,还是串门?”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因为陕南一般无后院,一明两暗的屋里,根本就无板鸭的踪影。俩人只好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告辞出来,好不狼狈。

  回到班里,躺在铺上的板鸭还关切地问:“班长,咋回来得这么晚?”

  其实白天干活时,常可见到有位漂亮的姑娘,或站在大树下,或坐在石坎上,久久地往这边深情地张望,惹得学兵们很是亢奋,有偷眼观瞧的,有高声怪叫的。唯王板鸭,目不斜视、心静如水、和态如常。偶有听到打趣、说怪话的,也只咧嘴一笑,不屑一答。

  魏副连长从未抓住过王板鸭,可仍找了个借口,把他调回了连里。从此,干活的二排学兵,再也见不到那位往这里深情张望的漂亮姑娘了。一下子都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许多。

  

  于群自从六班调到三班任上,感到就像到了地狱。卫生队的好饭吃不上了,有女兵相伴的美好时光也成了记忆。回到连里,每天吃不饱不说,干的活又是泥里水里的钻洞子,安管道。对于一贯爱好仪表美的于群来说,更难受的还有那身装束:肥大的雨衣和雨裤,灰色的安全帽,足蹬高腰胶靴,走起路来“扑哧扑哧”的,活进村扫荡的日寇。出洞子时,满身满脸的泥水,又象狼狈逃窜的日寇。不光是形象不美,还有危险呢。进洞的头一星期,就遇上了塌方。

  其实严格讲,那还不算次真正的塌方,只不过洞顶掉下了块行军锅大小的石头,砸坏了木排架。当时于群正和刘秀松,虢玉成等人在紧固管道接口,忽听背后一声响,一块碎石已砸在了于群的腿弯处,使他跪倒在了泥水中。一刹那他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见刘秀松和虢玉成正迈着短腿向外飞跑,忙爬起追之而去。他人高腿长,先跑出了洞外。心“嗵嗵”地跳,腿“索索”地抖,不能自已。被随后跑出的刘秀松看见了,过来关心他:“尿没尿湿裤子?”虢玉成却说:“尿湿了好,这叫尿浇咬蛋虫。”俩人一唱一和地好一阵嘲讽,可他腿抖牙颤地,根本无心与俩小子计较。

  十连管道班的田班长出来了,说:“没事没事,不过掉下一块石头嘛!不要害怕。”又说他已仔细查看过了,并派人正在加固排架,不会再有危险,让他们进洞继续施工。可于群此时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一屁股瘫坐在了湿地上。

  另一次危险发生在前两天。

  凿岩机又叫风枪,顾名思义,是靠高压空气驱动的。隧道每掘进一米,高压风管就得跟进一米。风枪凿岩时,会产生粉尘,为防矽肺病,不允许打干风枪,必须给风枪配水。这样,隧道每掘进一米,高压水管也得跟进一米。另外,放炮后,产生的粉尘量更大。为使粉尘及早排净,人好进去出渣,隧道顶部还得安装大口径的除尘管。而且,每条隧道并不只是洞子两头的两个掘进面,而是沿隧道平行,先打一条主导坑道,主导坑再多处与隧道横向相连,以开辟更多的掘进作业面(俗称掌子面)。上下道坑间有两米厚的石层相隔。上道坑出渣时,须在这石层中炸出个出渣漏斗,才能将石渣溜到下道坑的轨道斗车中。所以,主导坑、上道坑、下道坑、坑坑都得安装高压水管和除尘管。随着隧道掘进节节前伸,洞内参战的兵力越来越多,管道安装、维护的工作量也越来越大。

  这天,于群和徐继明抬了根水管来到下道坑的掌子面。那震耳欲聋的风枪声,震得于群觉着心脏都要从嘴里嘣出来。忙扔下水管,双手捂住耳朵。就在此时,炮声响了。是上道坑掌子面的作业放炮。于群哪见过这阵式?第一反应就是:完了,今天完了,看样子要报销在这儿了。

  他感到这爆炸声就是直接在头顶炸响的,那真是晴天霹雳,山摇地动,似乎真的是天要塌了、山要崩了。从上道坑的漏斗处喷出团团蓝紫色的光焰,一闪一闪地散射出死亡的光芒。裹着浓浓炸药味和粉尘的气浪,一阵阵迎面扑来。于群感到自己犹如秋风中的枯枝败叶,被气浪掀得摇摇晃晃。这时下道坑的人也乱了,吓得到处乱跑。孟副营长捏着那支五节电池的大电筒,厉声喝斥:“不要乱跑!不要乱跑!都紧靠排架站着!不要乱跑……”喊得嗓子都哑了。

  炮声顶多持续了两分钟,可于群觉着时间长得足有一个世纪。虽有惊无险,可于群回去就病倒了。也不知是真病了,还是给吓得。

  
  〈二〉
  

  张三德在学兵二连年龄最小。他1954年9月出生,来三线时还不满十六周岁。他十六的生日也许是在行军路上度过的,反正那时没有庆祝生日的讲究,他本人又不在乎。

  来“三线”的头五个月,他几乎一多半时间是在深山里砍柴、烧木炭。

  刚来时,砍柴大都在连队驻地附近的山头。由于距离近,在司务长和当地的生产队长谈好价格,估摸出一个山头大约有几万斤柴禾后,连里就派出一个班,或持斧、或拿锯,将这座山头的大小树木齐伐净,再等星期天,全连去扛回。

  慢慢地,附近山头的树木被伐光了,砍柴的距离越来越远,连里就不得不派人住进山里,专职砍柴。砍完了柴,除派人回连汇报,还得派人留守,以免被其它连队误扛。由于张三德年纪小,好说话,所以留他在山里独自看守的时候最多。后来又有了烧木炭的任务,他或独自、或有伴的,在山里呆的时间就更多了。

  偶尔进深山,颇有新奇浪漫的感觉。而一两人长期呆在深山里,那孤独、荒凉的感受和生活的种种不便,以及对野兽出没的恐惧,那真是对人一种全方位的考验。由于砍柴的山头,距最近的有人烟处,少则五六里,多则十多里。他们往往只能住在牧羊人在山里搭建的能临时躲避风雨的小石屋中。生活环境几乎与世隔绝。

  据当地百姓讲,豹子、狗熊、野猪等猛兽,以前常在这一带出没。由于开山放炮,目前这类猛兽很少了。但白天在山上见到狐狸,却是常有的事。张三德就几次见过不同颜色的狐狸,最近的一次距他仅二十米。那是一条毛色亮丽的红狐狸,后背和尾巴的毛色红得发亮,却并不怕他。与他目光对视着,缓缓从他眼前走过,消失在密林里。

  山里的狐狸常糟害老百姓的庄稼和家禽家畜,所以村民们也有许多对付狐狸的办法。一是家家都备有自制的土枪,需从枪口处往里灌火药、铁砂,点火捻开枪。每放一枪都很费事,打中狐狸的成功率也不高。另一种方法是摆放肉炮。制做方法是:宰鸡时,不要拔毛,将鸡皮连鸡毛剥下,切割成片,将鸡皮里面朝外,露出肉质部分,带鸡毛面朝里,再放入炸药、碎石和铁砂,用细绳扎成一个个外观似肉球的肉炮,抛洒在狐狸出没处。狐狸一旦咬上肉炮,肉炮就会象摔炮似的炸响,往往能炸碎狐狸的半个脸。这附近的村民,几乎家家都有几张狐狸皮。由于交通不便,有货无处卖,供销社收购价又太低,草狐皮(颜色象灰狼)每张仅1.5元,红狐皮每张也仅此1.8元。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村民都不愿卖。

  无论如何,白天都还好说。到了夜晚,那才真难熬。黑乎乎的小石屋,羊膻味浓得令人窒息。透风的石壁加剧着狂风的怒号。无风的夜晚,猛禽的怪叫又慑人心魄。时不时还传来敲击空洞枯木似的巨大声响,在山谷中久久回荡。还有美蒋空投特务、潜伏特务的种种宣传和传说,更令人浮思遐想,彻夜难眠。

  烧木炭更辛苦。山是石山,挖窑不易。只能是半挖半垒,所以窑都不大。烧木炭最关键是掌握火候,既不能烧太过,又不能烧不透。火候一到,要立即封窑。此时一身泥一身水的,就象个泥人。掏窑时又弄得满身满脸黑黝黝的象个炭人。所以没人愿意干这活。但又不能勤换人,因掌握这技术不容易。于是,张三德就成了唯一自始至终的“山里人”。

  春节后不久,又要派人进山砍柴了。连里自然又想起了张三德。

  “三德呀,又要 进山吹柴了。我和连长研究了一下,认为还是派你去合适。”说到这里,指导员顿了一下,观察张三德的反应。却见张三德扑楞着两只还显童稚的大眼睛,默不作声。

  “这次去三人,由你带队。所以 我和连长研究了,决定任命你为十班第一战斗小组的组长。”

  张三德的眼睛似乎有点干涩。依旧眨巴着,一声不吭。

  “当然了,我们都知道,进山砍柴很辛苦,而且你在山里辛苦的时间最长。这些我们都知道。正因为知道你表现很出色,最近我们正在研究你的入团早请,考虑尽快发展你入团。这次之所以让你带队,一是认为你对工作认真负责,能吃苦受累,而且对山里情况也熟悉。二是,也算是组织对你的进一步考验吧。你看……”

  “我服从命令。”

  “好嘛!”

  总算听到他开口了,指导员很高兴。“我就知道你是位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好同志。”说完还上下打量着张三德,“嘿嘿,今儿才发现,三德已发育成个小彪形了嘛,个子比我都高!”

  可三德再次眨巴眼睛,又不吭声了。

  “怎么,还有什么困难吗?”

  “伙食不够吃。”

  “哦,是这么回事,”指导员的心放下了。“这好说,明天我通知司务长,这次一定给你带足。”

  “不是司务长,是炊事班克扣。”

  “这好说,明早我亲自陪你去炊事班领。”

  临走时,指导员又关心起他的学习情况,问:“你在深山远离部队,是否还坚持天天读?”

  张三德的回答依然简练:“是。”

  

  这次砍柴的目的地,在连队驻地的西南方,虽也三十多里地,却要翻两架山。这次司务长亲自领路。

  年届四十又身材矮胖的司务长,爬起山来,比这些小伙子还矫健。可能由于这半年来,他常跑山路的缘故。

  学兵们吃不饱,都认为是司务长太抠。其实真是冤枉他。他和上士两人,每人常背个大竹筐,满世界的乱跑。奈何这么大的山,人烟太稀,物产太薄。这么赤贫的地方,却仍在猛割“资本主义尾巴”,吓得这些老实巴脚的山民们,既不敢进山采集香菇、木耳,又不敢在家里多养鸡鸭猪羊。害得司务长和上士,往往爬山越岭跑上一整天,也采购不回多少像样点的土特产。买回来最多的,是地软。尽管地软价格已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但每当司务长付钱时,仍心疼的不得了——山里地软满地都是啊,只可惜学兵们工程太紧,无时间采集,而收拾起来又太费工——所以,学兵二连的砍柴地,也往往比其它连队要远。这也是司务长“货比三家”、讨价还价、一定要选最便宜的结果。

  爬上第二座山梁,眼前出现一条较宽阔的山沟。沿山沟居住有人家,还有一所小学和一间代销店。原来这是个生产大队所在地。

  尽管是生产大队所在地,当地百姓见了外来人,仍是异常热情。途经每户人家时,只要这家有人站在屋外,见了他们,总要真诚地邀请他们进屋喝酒。首次来砍柴的张发根颇觉新奇——难道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而司务长和张三德早已“受宠不惊”了。因为他们都已亲历过多次,不仅知道当地村民就这么朴实,见人就如见亲人。进屋不仅端酒泡茶,还要拿出家中最好的东西招待。而且还知道,当地人喝酒,都是自家酿制的。因舍不得用粮食,只用红薯蔓、柿子皮之类酿造,因而这酒的度数极低。加温了喝,尚有酒味。若凉着唱,就像是喝凉水。

  不过司务长和张三德总是婉言谢绝。一是村民家中,大都是家徒四壁,实在不忍心打扰。二是进屋请人抽烟,按当地风俗,必须逢人便递,无论男女老少,哪怕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从良心上讲,感到不妥;从经济上,也不划算。

  这次三德他们运气不错。司务长已与当地生产大队谈妥,让他们几位砍柴的学兵暂时借住生产大队部,这样他们就不必再去山上住羊圈了。而且生产大队部距砍柴地不远,顺着这条小溪,往上走个六、七里路就到了。

  安排好住处,司务长领三德他们去砍柴的山头看看。

  “怎么样?你们三人,一星期能否砍完?”

  张三德眨巴着眼睛看了好一会,然后说:“危险。”

  “那好吧,如果一星期砍不完,我下星期再给你们带些吃的来。”

  司务长告别三人返回时,太阳早落山了。山里边天黑的就是早。

  〈三〉

  严克勤在木工班的手艺,算最好。当然,木工班的同行们并不认同。如做桌椅板凳之类,无论比速度还是精细度,他算不上第一,甚至第二也算不上。可与这些从小生活在城里,只会做立柜,做桌椅板凳的同学们相比,他懂的可就多多了。如做蒸屉、做锅盖,在关中,用桐木;在陕南,则须用杉木。再比如,做屋顶的人字架,下面的那根长横梁,必须做得向上微弯,而如何做到这一点,他还确实让同班的同行们开了眼。

  吴国政脑筋活,手脚快,干活麻利,平时最瞧不起自以为是的严克勤。但由于 他从未做过木排架,也只好按严克勤画的线下料。待料下好,却怎么也组装不到一块,两根人字形的斜梁,明显长出横梁两端的凹槽一大截。他以为这下可让严克勤出丑了。

  “背公,就你能,看看你下的线,明明短了这么一截,两根斜梁咋装进去?”

  人常说异相人有异能。严克勤长相并不异,唯一异人处是年轻轻的却留了个大背头。在那年代,让人觉着有点滑稽可笑,因而就有了“背公”的外号。

  听了吴国政不服气的喊叫,背公却不着急。扔下手中的活,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看看吴国政已装了一半的排架,肯定地说;“线没下错。”又抬头看着吴国政:“你看,是你自己琢磨着装,还是先帮我下料,然后咱们一块装?”

  吴国政一听“肯定没错”,心里没了底。只好先帮严克勤下料,心里却在想:“就你能!看你待会怎么装?”

  下完料,严克勤先在横梁中心将立柱用扒钉固定,再将两根斜梁在立柱上端钉好,两根短木再由立柱下端向外斜撑住两根斜梁,然后将排架立起,担在一块石头上,一人一边,用脚将横梁朝下踩,再将斜梁下脚用力往凹槽里推,推进凹槽里就松脚。只听“啪”的一声,斜梁的下脚正好蹬在凹槽里,排架的横梁微微上弯,紧凑又规范。

  “看明白不?这叫把向下的压力变成向两端的蹬力,这样的排架才承重又结实。”

  吴国政心里服了,但一看严克勤得意的神情,嘴上又不服了:“就你背公能!”

  每次进山扛柴,背公也与众不同。他不是挑粗细、掂份量,而是专拣有用的木头扛。如硬的铁匠木,质地细腻、韧度极强的黄檀木,或色泽暗红,纹理花哨的花栎木。这类木头都是掏刨子,做工具的好材料。另外,如色泽黄亮的漆木,有芳香气味的柏木,颜色红亮,纹理顺直的香椿木,无一不具独特的韵味。所以,进山他就专选这类木头扛。

  这次进山,他选中了一根短粗的香椿木。心想,扛回去解成板,做个工具箱,红亮的自然色泽,定会惹人眼红。

  但短粗的香椿木实在笨重,他这样的小块头,扛着确实吃力。好在短粗的木头便于滚动,遇到下坡就能朝下放,但又怕砸着下面的人。所以他只能沿山脊走,寻无人处再往下放。好容易,他才将这根木头扛到了连队上方。一看下面人多,只好又费力地向东扛了一大截,见这会儿下面无人,就用力将木头扔了下去。谁知这根木头没躺着向下滚,而是在那陡峭的山坡上翻起了跟头。真是重力加速度,那跟头越翻越快,一路弹跳着,越过了连队,越过了公路,真奔江边,一头撞进了泊在岸边的一条木船的船帮。

  背公看呆了,大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撞进船帮的木头悬在船舷外,将船压得向一边趄。船老大跑出船仓,一看,立马急得哇哇大叫。叫声引得全连人都跑出来看,一看这难得的奇景,又嗷嗷叫着涌向江边围观。等连长、指导员知道了事情的缘委,也都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指导员早就看不惯严克勤的怪异发式,主张严肃处理。连长却偏爱这小子手艺好,主张息事宁人。再说这事也纯属意外,否则咋会这么巧?所以连长就江边、仓库地来回跑。先安抚船老大,答应尽快修船;又去找王主任,央求修船期间,算该船出工。一切安排停当,这才叫来严克勤,狠狠训斥了一顿。然后命令严克勤和吴国政,限期把船修好。

  红椿木恰好是最佳的造船材料。于是,“煮豆燃豆萁”,俩人把这根木头从船帮里拔出来,解板修船。

  这回吴国政可找到数落严克勤的话题了。一连几天都恶语相加:“就你背公能,锤子把船戳个洞!”

  

  五一前夕,公路通车了。

  公路一通,最受感动的是当地百姓。连续多日,公路上挤满了四邻八乡,甚至几十里外从深山里赶来的扶老携幼的围观群众。他们是来看汽车的。祖祖辈辈谁见过这家伙?

  部队转战南北,朝鲜、越南都去过,啥阵式没见过?可就没见过百姓见了解放卡车会这么稀奇。而且还不知汽车的厉害,行驶中的汽车,也想去摸摸。团长为了既满足百姓的好奇,又向群众宣传公路安全的知识,决定沿线选几个点,停放些汽车,专供群众参观。

  “咦!怪了,咋没见汽车的嘴呢?从哪里给它喂草料?”

  一位白须老者围着汽车转了几圈,找不着汽车的嘴,就好奇地问司机。

  司机是位四川籍老兵。见老百姓如是问,感到有点好笑,就撇长了川腔:“噢,对头,它不吃草料,光喝汽油。”

  “咦!光喝汽油就能饱这么快?汽油是何方神圣?”

  司机打开油箱盖,让老者闻。老者凑上鼻子,闻了又闻,“啧啧”不已。“呼拉”一下,围观者都争相伸长了鼻子来闻。老者其实还是不明白,又不好意思再问,就一个劲地赞叹:“共产党,毛主席真伟大,让咱这辈子见识了汽车。”

  几位小伙子想爬上汽车坐坐,却被司机厉声喝止。可转眼司机又变成了一张笑脸,热情邀请身边的几位大姑娘小媳妇上汽车坐。姑娘媳妇们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地闹成一团,都不好意思上。害得司机小伙笑脸僵挂了半天,不知如何往回收。

  

  春汛来得急,去得也快。

  一个近百立方圆木的大木排,再有二十几里水路,就要到目的地了。突然江水暴涨,天又快黑了。放排人不敢造次,忙选了段水流较缓处,靠岸暂歇。想等水势变小,再放排漂流。

  木排已在江上漂了一整天,加之水大浪急,他们手忙脚乱的,一直也没顾上吃饭。靠岸后,才感到又累又饿。忙支起锅灶,点火做饭。

  吃罢饭,见江水还在涨,心劲就有些松懈。相互商量说,丢个盹吧?好,丢个盹。这一丢盹不要紧,等其中一位睁开眼,却惊呆了。江水不知何时早已退去,偌大一个木排,大半给搁在了河滩上。

  电话辗转打到了团部,团部又将电话打到仓库,命王主任火速设法解决。

  王主任苦思冥想了半夜,又打电话核实了木排搁浅的确切位置,办法总算想出来了。

  不是王主任故弄玄虚,而是搁浅的木排、竹排确难处置。长沙坝这块水域常有木排、竹排搁浅,总是王主任带领着学兵二连的三排去处置。一个排的兵力,处理局部搁浅,尚需费九牛二虎之力。现在是一个近百立方圆木的大木排,而且大半都搁在了滩上,莫说现在只有一个排,就是派去一个连,也未必能将这木排推入江中。

  好在木排搁浅的地方距这里不远,而且恰好就是运给该团的圆木,所以王主任想出的办法就是;干脆在那里就地拆解木排,将圆木直接用汽车送往各施工工地。

  天刚亮,他就先打电话向团部汇报处置方案,得到同意,他又赶到学兵二连,让赶紧做饭吃饭,再给三排备好午饭的干粮。饭后,他让三排学兵,分乘尚在仓库供给百姓参观的两辆汽车,先去拆解木排。然后又打电话催促团部,速派拉运的汽车。

  木排搁浅地在上游北岸48团的防地内。巧的是,岸边也驻扎个学兵二连。不过,却是48团的学兵二连,而且是女学兵连。

  开始没有人注意,上边驻有女学兵。因为当看到那只大木排时,都感到了压力。那么大径级的圆木,在水里泡久了,翻动一根都很费力,如今还要把它装上汽车。而且全部工具只有抬杠、绳索和撬杠,说白了,就是全靠人力。

  三排长牛志文迅速布置了分工:九班负责拆解木排,十班、十一班负责抬运,十二班负责装车。

  一根圆木需四人抬,还要抬往几十米外三四十米高的公路上。拆解木排的活也不轻松,人站在水里,将拆解下的圆木既要撬上岸,还要帮着抬运的往圆木上套绳索。而装车的活,既累还很危险。车帮搭两根斜木,车上站两人用绳子拉,车下站几人往上扛。牛志文忙得寸步不敢离,一边帮着装车,一边不停地喊:“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五月的天气,已很热了。沙滩被太阳持续晒着,头顶被骄阳无情烤着,加上超重的体力劳动,许多学兵光着脊梁。而水里岸上来回折腾的九班,有人脱得只剩了裤衩。随身挎的行军壶里,水早被喝光,现在人人只感到渴。

  有人向排长牛志文建议,能否到附近连队找水来喝?牛志文这才注意到,公路上边就驻有连队。

  “好,大家先休息一会,我去给咱们找水喝。”

  牛志文让休息,主要是担心安全。再说已近午了,干到现在还没休息过片刻。

  可能都去上工了。牛专文走进这个和自己连队布局相仿的连队时,没碰见人。只从那敞开的门窗看到,该连的内务,明显比自己连队干净整洁得多。他径直向炊事班走去。

  一进门,他楞住了。炊事班里忙碌着的,竟是女学兵。尽管和民工都穿同样的服装,但即使不说话,也一眼能分辩出民工还是学兵。对方也同样。

  “嗨!你是几连的?来找谁?”

  “我……哦,我是,我是学兵二连的……”

  “啊!学兵二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女学兵霎间笑成一团。牛志文以为是笑自己说话结巴,忙想解释清楚:“别笑别笑,我平时说话不结巴。只是,只是没想到,今天在这遇上了女学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这几位笑得更响了。笑得牛志文莫名其妙,又不知所措,呆呆站着,不知说什么好。

  “好了好了,别笑了。”其中一位姑娘,可能是班长,制止住了其它姑娘的开心,走过来对牛志文说:“对不起,请原谅,因为我连就是学兵二连,所以一听你是学兵二连的,她们就笑。请问,你是哪个团的?来找人吗?”

  “噢——!你们也是学兵二连?真是碰巧了,真是碰巧了。我们团的女学兵是学兵三连……噢,对了,我是46团的,我是46团学兵二连的三排长,叫牛志文。今天奉命,来这拆木排,装木头。现在我们排的同学们都渴了,让我来找水喝。”

  “嗨!你咋不早说。你先请坐。”然后命令:“姑娘们,快烧火,这锅水马上开了,先给咱们兄弟的学兵二连送去。”

  几位姑娘听又提到学兵二连,马上又“咯咯咯”笑个不停。窘得牛志文坐不住,忙站起身,说:“不用送,不用送,我现在就回去派人来抬。”

  边说边走,逃之夭夭。

  

  一听上边住的是女学兵们,小伙子精神顿时都为之一振。有人开始悄悄穿衣裤,忍不住眼睛还往上瞄。有人却一遍又一遍地问:“真的?她们也是学兵二连……”

  牛志文正寻思派谁去,忽听一声惊呼:“快看,她们来了。”

  目光齐刷刷全盯向上边。只见四个女学兵,抬了两桶水,正从坡上向下走来。牛志文一看,小伙子们只知道傻看,一拍大腿,“哎呀!我的好兄弟们,快去接呀!还看什么看。”

  众人如梦方醒,“呼拉”涌上去一大群,连人带水,都给接了过来。

  女生就是心细,还带来了杯和碗。刚刚还肆无忌惮的小伙子,忽然有了绅士风度,个个显得彬彬有礼,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挨个排队,从女生手中接过杯和碗喝水。喝完还不忘说声“谢谢”,惹得女生“咯咯”直笑。何森林紧张得满脸是汗。一位女生在他接碗喝水时,顺手递上自己的白毛巾,让他擦汗。何森林紧张得语无论次:“不热,脸脏,不敢……谢谢……”

  一边说,一边用左手袖子往脸上抹,抹了一个大花脸。男生女生看了齐笑。

  只可惜,这温馨时刻太短暂了。两桶水喝完了,女生们要走了。

  临走时,一位女学兵关切地问:“午饭你们怎么吃呢?”

  牛志文说带有干粮,请她们放心。并一再表示感谢,末了还郑重行了个鞠躬礼,惹得女生们又笑。

  没料到,午饭时分,女学兵们又送来了稀饭,还有咸菜丝。小伙子们大受感动。

  饭后,三排个个都像注射了肾上腺素,干起活来特别有劲。太阳刚移到西山,他们活已干完了。

  上汽车临走时,大伙儿高声唱起了:“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歌声激昂嘹亮。听到歌声,女学兵们纷纷出来向他们挥手致意。男生们则一边挥手,一边高喊“再见……”“再见……”“再见……”

  车尾卷起的滚滚尘埃,还飘浮着阵阵深情的“再见”声。

  遗憾的是,此后相互再未见过面。甚至不知这支女学兵二连,来自宝鸡,还是西安?

  〈四〉  

  六月,二排完成了卫生队的主体建房任务,只留下魏副连长带着七班,搞工程扫尾及旧房的修补。其余三个班,由排长王普选率领,回到了连队。

  五月份自从公路修通后,襄渝铁路的建设工程得以全面展开。此时打隧道仍以部队为主力,民工则以修筑护坡,砌上下挡墙,浇铸涵洞和配合工程机械进行大规模土石方作业为主攻方向。参战人数之多。似能肩并肩站满全襄渝线。

  二排从卫生队回连后,就投入到这全面战斗的序列:六班调去为修建桥涵加工钢筋,八班被调去打扒钉。扒钉用量之巨,实超出局外人想象。九班则去炸山采石。工作之余,还有另外一项重要任务——种菜。

  还在卫生队时,冯援朝就已多次带孙少喜、张长安,在连队附近的山坡 上,找合适的地块,开荒种菜。由于各班早已占据了四周适合开垦的地块,冯援朝想为六班找块菜地还真不容易。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一块能种菜的平缓地,只好在山坡上,刨坑点种南瓜。

  一次冯援朝见其它班在给菜地浇粪,也决定给自己种的南瓜上点肥。好容易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见粪桶和粪勺闲着,就挑了粪桶去舀粪。夏日的粪坑,气味发酵得正足。粪勺在粪坑里一搅,那股恶臭直冲云霄,差点没把他熏倒。勉强给南瓜浇了一遍粪,以后他再也不愿去搅屎尿了。

  

  严克勤和吴国政,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营部干活。帮技术室做些实验用的模块模型。闲了也为营部加工、修理些桌椅板凳,还为营卫生所做些药橱药柜等。任务不紧,他们的心情也格外的悠闲而轻松。

  有了好心情,就爱交朋友。他俩最爱与之闲聊的,是刘大胡子。刘大胡子是营技术室的技术员,大个子,北京人。毕业于兰州铁道学院。一脸连鬓络腮的黑长须,飘然至前胸。戴副宽边的近视眼镜,猛一看象外国人,也分辨不出他的年龄。而且从未见他穿过军装,平时只是一身蓝帆布工作服,在一片军绿色的海洋里,格外引人注目。

  时间长了,他俩才知道,刘大胡子是随军职工。问他为什么不入伍?豪爽健谈的刘大胡子却不愿多说。只爱向他俩炫耀自己的老婆孩子。

  “大型历史歌舞《东方红》,你们看过吧?”

  刘大胡子说起话来,永远保持着北京人那种派头。

  “我老婆,就是《东方药》歌舞的八百伴唱之一。”

  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想不想看看她的照片?”

  刘大胡子故意卖关子,其实照片早拿在手里了。也没等他俩说“想”或“不想”就已把照片举在他俩眼前。

  “看,左边第三排第十五名,就是我老婆。你俩拿着仔细看看,漂亮不漂亮?”

  他俩互相传递着那张全景的放大照片,看了半天。只见左右两边伴唱者的长相似乎一个模样,看不出什么名堂。他俩对视了一眼,吴国政马上明白了意思,就故意说:“很一般嘛,刘技术员。就她的长相,根本就配不上你这美髯公。”

  “哎——!这你们就不明白了。她这叫气质美,懂不懂?你想想,全国六亿五千万同胞,只选出八百人伴唱,她是其中之一。你想想,她要是不美,国家能选中她?她要是不美,我能娶她当老婆?嘁!”

  他俩赶快傻呵呵地假装臣服,一们劲赞叹:“美!”“确实美!”“咱这眼浊……”哄得刘大胡子心花怒放。

  “你俩猜,我给儿子起了个什么名字?”

  刘大胡子又聊起了儿子。仍是不等他俩开口,就自己揭开了谜底。

  “叫刘通。嘿嘿!刘通。这名字怎么样?听起来响亮吧?哈哈!”

  说着,又拿出儿子的照片,让他俩看。照片上是个虎头虎脑的可爱小男孩,着实令人喜欢。他俩赶快奉承夸赞了一番。可他俩的主要兴趣,还是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不愿穿军装。

  “穿军装?嘁!我干嘛穿军装?部队几次动员我入伍,可我就是不入。我要是穿上了军装,还能留胡子吗?嘁!”

  说着,再次用手捋了捋他的大胡子。

  营卫生队的李军医也是北京人。却是那种说起话来有点装腔作势的北京人。常撇着一口京腔,把那些来看病的小战士,唬的一楞一楞的。

  严克勤选清一色的白蜡木,给李军医做了个精致的小药匣。水磨砂纸将质地细密的白蜡木,磨出玉一般的光泽,然后再打上蜡。李军医爱不释手,整天摆放在他的医桌上。他俩和李军医,也成了好朋友。

  一天,他俩正坐在营卫生所,与李军医闲聊。一名战士进来看病。李军医让他坐下,问:“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

  “老子的脑壳筋儿鸡巴疼。”

  这是一位四川籍新兵,带着川兵惯用的口头语,每句话里少不了“老子”和“鸡巴”。李军医却故意装听不懂。

  “你是说,你爸爸的头,筋,还有鸡巴疼?那你跑来干什么?”

  “不是不是”,这位战士连忙解释,“我是说”,他怕李军医听不懂,还特意比划着,用手指着自己的前胸,“老子……”

  “放肆!你给谁当老子?给我站起来,立正!”

  吓得这位颦眉皱脸的新兵,一下子站了起来,诚恐诚惶的,不知如何是好。

  “好好说,你到底怎么啦?”

  “我……我,我的脑壳,筋儿筋儿的鸡……”他马上意识到了,赶快把这“鸡巴”咽了回去,又重新说:“我这脑壳,筋儿筋儿地蹦着疼。”

  “是满脑袋疼?还是两边疼?”

  “是……是脑壳两边疼……”

  “好了,让我看看。”说着,就伸手把他的脑袋胡乱拨弄了几下,看了看,写了个处方,“去,让王医助给你取药。”

  末了还不忘再训斥一句“毛病!”

  逗得他俩“吃吃”直笑。

  

  技术测绘班的林班长,是位六九年入伍的成都兵。

  林班长曾去学兵二连当过班长,所以彼此都认识。

  学兵们普遍对林班长印象很好。那些农村入伍来的战士,在学兵二连当班长时,只知机械地奉行“新兵训练”以“训”为主的古训,对学兵也是一概的“训”,学兵们对此极为反感。林班长则不同,他毕竟是城市来的学生,和学兵的心灵是沟通的。尽管训练时也严格要求,却绝不刻意伤害学兵的尊严和感情。

  林班长高高的个子,一表人材。平时喜穿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使军帽上的红五星和衣领上的红领章更加耀眼。再配上那挺拔的身姿,据说连师部文工团的女演员们,见了他都要驻足引颈,注目良久。

  林班长的性格,也一如他的外表,有点亭亭玉立,不蔓不枝的味道。这性格其实很不适合“以服从为天职”军旅氛围。所以,他与顶头上司谭技术员的关系,总是很别扭。

  谭技术员是广东人,精瘦干练的小个子。据说他妻子也是位军人技术员,在北京工程兵某部修地铁,一年难得见上一次。

  谭技术员和林班长关系虽别扭,可严克勤和吴国政与他们都是好朋友。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俩人的矛盾,竟酿成日后惨烈的悲剧。

  人常说,饭饱生淫欲。他俩饭虽不饱,可悠哉悠哉的颇是惬意,就不免想寻求点刺激。那碧水粼粼的汉江,他俩垂涎已久。只惮于连里三番五次重申的禁令,不敢涉足畅游。

  这天中午,潘营长见他俩送来了新做的办公桌,心里高兴,就留他俩在营部吃饭。饭后别人都去午睡了,他俩没处去,就到江边溜达。

  夏日的汉江,青山的倒影在碧波中荡漾,粼粼江水折射出太阳的万道金光。机船驶过,波波浪花拍打着江岸,也拍得他俩的心,阵阵发痒。

  “下去吧?”

  俩人几乎同时说出了口,不禁相视一笑。然后又鬼头鬼脑地各自向后张望,见无人,赶快脱了衣裳,“出溜”一下,钻进了汉江。

  六月的江水,温柔碧滑,滋润着肌肤,有说不出的惬意。俩人自一头扎进江里,就早把禁令忘在了脑后。扎猛子、漂黄瓜、追逐嬉戏,溯水逆游……玩得忘了时间,忘了一切。”

  “嗨!你们两个,跑在江里干什么?”

  俩人抬头一看,只见潘营长站在上面向下高喊,一下子慌了手脚。

  “啊?我们……我们,”还是吴国政脑瓜子转的快,看到一只翻进江里的斗车。

  “潘营长,我们在捞斗车。”

  “赶快上来!那么大的斗车,你俩能捞动吗?赶快上来,注意安全!”

  他俩装模作样地去撼了撼那笨重的斗车,确实如蚍蜉憾树,这才怏怏地上了岸。

  他俩自以为机密,岂不知早有人将此事汇报给了指导员。下午刚下班回连,吴国政就先被指导员叫了去。

  严克勤吓得惴惴不安,忽听指导员又叫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去连部。在连部门口,恰遇吴国政出来,忙迎上去打探消息。只见吴国政压低了嗓音:“记着,潘营长同意,捞斗车。”严克勤心里马上有了底。

  指导员见这俩小子一口咬定,是潘营长让他俩下江捞斗车,一时也有点半信半疑。又不好直接打电话问,只好在心里憋着。终于有一天,碰见了潘营长,东拉西扯地不经意间,问及了此事。没想到潘营长回答的很爽快:“是啊,这两位同志不错,主动关心国家财产,应该表扬,啊?”

  指导员稀里糊涂的不得要领,又不敢问得太咄咄,“你到底批没批准?”让俩小子侥幸。  

  〈五〉

  汉江的鱼,个头大,数量多。

  当地有个奇特的打鱼方式,其它地方难得一见。

  砍一根伸着两个长杈的树枝,将两根长杈围成一个大圆圈,圆圈下垂一个拳头大网眼的网。手持这样的长柄大眼抄网,站在江边一块突入江中的大石头上,竹篮打水般,不厌其繁地,一遍又一遍,在水中捞。这种打鱼方式,当地百姓称之为“挖”鱼。

  这样的场景,常可看到。只可惜“挖”鱼者多在对岸,因为对岸无施工。逢不扛柴的星期天,也有学兵坐在江边好奇地看。可很少人看到结果。因为看那劳而无功的竹蓝打水,令人泄气又无聊。但往往不到下午,就有百姓挑着或抬着大鱼,到各连队来卖。二三十斤到六七十斤的大鱼,学兵们看得眼馋,又感到遗憾。有人甚至向农民建议说,你把网眼弄小点,不是大鱼小鱼都能“挖”到吗?可农民们往往笑而不答,也不采纳,不知他们信奉的是什么理念。

  不过,自从山里施工以来,当地百姓却学会了另一招——炸鱼。其实炸鱼是被禁止的。但漫长的江面,防不胜防,所以炸鱼现象时常发生。学兵二连后面的村子里,就有几位“阮小二”式的人物,专干此勾当。

  汉江里的鱼实在太多了。往往听到上游江面一声炮响,被炸翻的肚皮朝上的鱼群,就白花花地漂满了江面,绵延足有十几里。你若站在下游某个点上,浮鱼在你眼前足能漂过一个小时。那是多少鱼啊!

  只可惜,学兵们无人敢下江去捞。而“阮小二”们也捞不了多少。他们驾着船,也只能捞上几条大鱼,然后逃之夭夭。好在据说这些鱼只是被震昏了,漂浮些时候,还能保住他们的鱼命。终有一天,这说法得到了验证。

  一个星期天的中午,通讯员郝平到江边洗衣服。这时听到上游一声炮响,白哗哗的鱼群漂下来了。这可是伸手可及的美味啊!眼睁睁看着从眼前漂走,郝平的心直往紧里抽。忽然,一条一米多长的大鱼漂了过来,看那圆桶般的身躯,至少有七八十斤——够全连一顿美餐啊!连长整天不就为伙食发愁吗?或许是仗着连长的宠信,或许是想为连长分忧,或许是鱼太大的诱惑,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反正——他一头扎进水里,向大鱼游去。

  鱼确实没死。他张开双臂刚抱住了大鱼,大鱼就一翻身直朝江底游去。鱼带着他游向了江底,他感到了窒息,却没撒手,情急中右手恰好摸到了鱼的肛门,忙用手指插进鱼的肛门,紧抠住不放。左手则竭力将鱼头向上搬。大鱼总算被他连抠带搬地浮上了水面。其实正因为鱼被震昏了,他还勉强能抱住大鱼。否则,他根本不是这条大鱼的对手。他趁机大喘了两口气,死死搬住大鱼不让它往下沉,却无论如何也无力将这条大鱼弄向岸边。

  正在此时,几位“阮小二”划着渔船过来了。七手八脚地连鱼带人都给弄上了船,划向岸边。

  按当地规矩,只要鱼上了船,船上人都有份。当时船上有三人,加上郝平,共四人。按理只能分给郝平四分之一。可现在船在岸边,在学兵二连的地盘上,小伙子们岂容他们拿走四分之三?根本就不听他们讲什么规矩,上来一群小伙子,推推搡搡地把他们三人阻隔在江里,其它人早把大鱼抢跑了。

  此时欢呼声又起。胡国庆不知什么时候也抱住了一条大鱼,正在江中与大鱼搏斗。“阮氏三兄弟”一看这条鱼无望了,赶快驾船向胡国庆划去。这次他们聪明了,将胡国庆和大鱼弄上船后,径直划到了江对岸,任你背后这群学兵的狂呼乱喊。

  到了对岸,他们却守规矩,给胡国庆剁了四分之一,又把胡国庆送了回来。

  此时许多人下到江里,狂捞小鱼。所谓小鱼,也有将近一斤重。除非你一把掐住鱼头,否则它一翻身就能从你手中滑走。直到连长、指导员闻讯赶到江边,这群人才上了岸。

  难得的是,连点名时,指导员和连长并没严厉批评。全连难得地享用了一顿美餐——每人分到足有半斤的清蒸鱼块,郝平和胡国庆每人享用三块。而捞上的那些小鱼,做了满满一大锅酸辣鲜鱼汤——啧啧!味道好极了。

  

  连队的伙食,仍无改观。自从营里断了援助,普遍更感到吃不饱。为了体现阶级友爱,不许分饭吃,各班抢饭吃的现象更加普遍。许多人换成了大碗,而且都锻炼的吃饭速度特别快。

  新鲜蔬菜缺乏,压缩菜、咸菜、鸡蛋粉和罐头是日常的主要副食品。各班种的蔬菜,也不知是土地贫瘠,还是管理不善,产量很少。唯有南瓜长势茁壮,可惜没到收获季节。

  这个星期天,又要进山扛柴了。扛柴地在连队的东南方向,依然要翻两架山。

  夏日的上午,气温已不凉爽。晴朗的天空,没有一丝风,只有几朵白云,在山间缠绕,飘浮不定。

  援朝走在蜿蜒长蛇般的队伍中间,走着走着,他见队伍短了,前部渐渐消失在白云中。不一会儿,他也进入了白云,感觉却是走进了浓雾。混浊的雾气,四周一切变得朦朦胧胧,看来云中的景色并不美。忽然眼前一亮,出了浓雾。回头一看,一个个人儿从白云里冒出,背景是一片浮在白云上的绿竹林,晃如仙境。

  路过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村舍前猪圈里的烂泥散发着暖暖的腐气。转过村落,又开始爬山。山中植被茂密,小道上杂草丛生。倏地窜上一条四脚蛇,倏忽消失在草丛中,惊得人瞬间毛骨悚然。

  扛了柴往回走,日头已过正午。山间的白云不知飘向了何方,只剩那火热的太阳,悬在天空,无情地炙烤着大大地,连最喜爱阳光的绿色植被,此时也被太阳烤得蔫搭着叶子,灰头土脸,尽失光泽。只有躲在树荫处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使劲聒噪。那聒噪声如耳鸣一般,聒得大汗淋漓的冯援朝,心情异常烦躁。

  路边的小草早被太阳晒得似枯草。路上的浮尘,翻卷着热浪,直朝他腿上扑。热土扑在他那满是汗水的腿上,像是裹上了一层泥浆,更加剧着他心情的烦燥。太阳烤得他肩背灼痛,那淋漓的汗水却怎么也晒不干。四处又无荫凉处可歇脚,他只能在这火热的骄阳下负重跋涉。幸好这次他没敢逞强,扛的柴至多有一百二十斤。

  好容易在路过小村落时找了处荫凉,休息了片刻,他走出荫凉,阳光似乎更加强了。头皮晒得发烫,脑袋也阵阵跳着疼,汗水不知怎么却没了。他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好容易扛柴回到连队,在别人接过柴的那一瞬,忽然感到恶心想吐,眼冒金星,之后就不省人事——他中暑了。并且全连中暑者不止他一个。

  傍晚时分,东边的山头积聚起了厚重的乌云,并且越积越多,越积越厚,终于积得象团包裹不住的黑棉絮,开始向外翻涌,顺着河道上空的峡谷,向这边挤压。压得空气死寂凝重。忽然,沉默的天空发怒了。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乌云翻滚着压向了头顶。接着就暴雨如注,倾盆顷缸,灌得天地间一片昏暗。挟暴雨而来的狂风,疯狂地撕扯着一切,许多屋顶的油毡,被撕开了洞。仓库一块盖器材的大篷布,也被吹上了半空。

  暴雨过后,灾殃一片狼籍。

  

  政治气候也有变化。

  七月九日,美国国务卿基辛格秘密访华消息见报后,四营的黄副教导员又开始了巡回演讲。不过,这次他不是演讲党内的路线斗争,而是演讲如何在国际上开展反帝反修了。

  “基辛格是何许人?基辛格是美国的国务卿。国务卿是什么官?其实就是美国的外交部长嘛。”

  学兵们听得津津有味,觉得黄副教导员就是飞机上提夜壶——水平高。

  “基辛格是外交部长,那么派他来的是谁呢?当然是美国总统尼克松了。别小看了这个尼克松,他可是个反共老手。一九五三年,麦卡锡在美国国会搞反共法案的时候,尼克松就是积极反共的鼓吹手和急先锋。那么这位反共老手怎么想起派他的外交部长,到咱们共产党领导的红色中国来呢?这还要从咱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敬爱的周总理亲自导演的乒乓外交说起……”

  黄副教导员旁征博引,听得学兵们如坠云里雾里。

  他从苏修在我边境陈兵百万,讲到美帝对我实施的半个包围圈;从美苏争霸,讲到第三世界的崛起;从美帝陷入越南泥潭,讲到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向全世界庄重发表的“五二○声明”;从变幻莫测的国际局势,讲到我们现在进行的三线建设,肩负着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受压迫人民的光荣使命……

  听着黄副教导员的演讲,学兵们个个心潮澎湃。中国既然是世界革命的红色中心,那么自己当仁不让的就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中坚。肩负着这样的历史使命,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理想而献身,是每个革命青年的最大光荣。

  不过,尼克松为什么要来中国,冯援朝还是没听明白。所以,他怀着极大的兴趣继续听。

  “尼克松要是来了,我们怎样迎接呢?我想,我们总不会在街道两旁排着队,高唱‘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吧?”

  全场一片“哄”笑声。黄副教导员也随着开心地笑。但他马上又话锋一转:“可是,我们仍应随时提高警惕,注意观察各种动向。现在有人就散布言论说,基辛格不是施莱德,基辛格是要和平的。那么言下之意,施莱德就是要打仗了?施莱德是美国的国防部长嘛。所以说,我们一定要提高警惕,严防各种反动言论。”

  全场一片热烈的掌声。黄副教导员演讲结束了。可冯援朝听到尾,也没明白,尼克松为什么要来中国。
  

  〈六〉

  在所有节日中,“八一”建军节,部队过得最隆重。

  为过好学兵二连的首个“八一”建军节,连长特地嘱咐司务长,一定要为连里的几位回族同学搞头牛。

  全连总共有八九名回族学生,分散在各个班。可怜这几位回族同学,吃饭不能和全班在一起,只能等各班打回饭后,自己单独拿碗去炊事班。因为他们人太少,炊事班也只有做完大锅饭后,再刷锅单独为他们炒个菜。

  连里本来就伙食差,副食少。适合改善回民伙食的副食就更少。过春节时,连只羊都没买到。别人吃肉,他们就只能吃牛肉罐头。平时有肉给大家改善伙食时,也只能给他们加炒个鸡蛋粉。蛋粉炒出的菜根本就没有鸡蛋味,可这些同学仍默默地坚守信仰,不逾规,不抱怨。

  只有一人例外。

  十班长杨文选,黑黑瘦瘦的,个子不算很高,五官长得紧凑。平时话语不多,特别能吃苦耐劳。一次扛柴时,他中了漆毒,全身溃烂,沟股处尤甚。走起路过,两腿蹒跚着,却仍坚持工作。指导员感动得不止一次在全连大会上表扬。但就这么位好同志,来“三线”后不久,突然宣布,自己不当回民了。

  民族融合本不是稀罕事,占中国绝大多数的汉族,本身就是多民族融合形成的。只是对他到“三线”后,突然改变民族信仰的决定,许多人疑惑不解。有人理解为,他此举是纯物质的,无非是想和大家一块儿改善伙食,吃大肉;也有人认为他此举是另有目的,是想标新立异,早日入团。不过,连里或指导员从未暗示过,更未鼓励或提倡过,说此举就是进步的表现。他的这一决定,尽管私下里引起些种种猜测,一定程度上于他的形象有损,可也无人对此多说些什么,因为——信仰自由嘛!

  倒是几位回族同学,对他的决定反应激烈。

  “你狗日的,没良心,回去咋见你的老父亲?”

  “想回家?哼哼!那得先用肥皂水给你洗洗肠子,把你那套脏下水洗干净!”

  “背叛教规,是民族的败类。死了不许进祖坟,让野狗把你叨了吃!”

  马元良更是说的恶狠狠。

  杨文选瞪着圆圆的小黑眼睛,似也吓得惶惶然,却又不幡然悔改。

  连长虽下了命令,可是,要找头牛,又谈何容易。那年头,私宰耕牛是要判刑的。可司务长仍得硬着头皮,四处去找。

  背上背篓,冒着酷暑,司务长又开始翻山越岭地满世界跑。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还找到了一条老残病牛。又跑大队,跑公社,四处开证明,终于在“八一”前夕,买回了这头牛。

  尽管瘦得皮包骨头,可毕竟是头牛啊!连长看得欣喜不已,决定这头牛由回族同学按自己的教规宰杀。

  杀牛那天,连长严令不许汉族同学围观。自己却不放心,跟了去看。

  不知这几位以前是否杀过牛,也不知杀牛是否就是这样的杀法。只见他们将牛腿绑住,放翻,将牛死死摁住。马元良手持刚从营部铁匠炉取回的长刀,紧按在牛的脖子上,快速来回抹动着向下切割,老牛悲哀的“哞”叫声随着快刀的下落“嘎”然而止。血浆如泉,喷涌而出。

  连长赶快扭转身,不忍再看。嘴里还念叨着:“也不讲点牛道主义,太残忍了……”

  剥下的牛皮,司务长让上士背去供销社卖钱。牛肉煮了一大锅,因天热不敢存放,过“八一”节时,全连人人有份,汉族同学跟着回族同学沾了回光。

  最沾光的当属杨文选,他跟所有回族同学一样,每次可领到双份牛肉。

  这小子真聪明。

  

  

  八月的汉江最繁忙。

  大小船舶往来如织,各种音响在江谷回荡。最悦耳的,当属无风时,船老三站在船头呼风的叫声。

  那叫声既似风的呼号,又似鸟的啼鸣,尖厉而又婉转,细绵而又缠绕。

  一艘木船,区区三人,却等级森严。船老大相当于船长,管掌舵。即使其在解大便时,也舵不离手。在疾驶的木船上,船老大一边蹶着屁股向江里出恭,一边神情俨然地把着舵,不算奇景。

  船老二算是内当家,生火做饭,清理内务,掌管货物,外出采购……

  船老三其实是水手。“老三”之称是纤夫们对其敬畏的恭维。因为他是纤夫们的顶头上司。行船时,纤夫们全由水手指挥。

  纤夫们不算船上的成员,只是船上临时雇来的苦力。因而他们的身份最低下,待遇最可怜。上至安康,下至湖北老河口,五百多里水路,全靠他们双脚走。艰辛的途中,纤夫们最怕的是生病。万一病了,不仅无处就医,还不许上船,至多是不背纤索,可你还得跟着纤索走。否则你就成了孤魂野鬼,连饭都无处吃。在江边,学兵们无数次见过这样的场景——生了病的纤夫,痛苦地捂着肚子或捧着头,跌跌撞撞地跟着拉纤的队伍行进,寸步不敢落下,还得忍受水手恶毒的喝斥和谩骂。

  纤夫们最高兴的是遇上顺风。这时他们就可乘船,帮着船老三扯起船帆,此时船如离箭,疾驰如飞。全船上下,皆大欢喜。

  所以,呼风的叫声是对上苍最真诚的祈唤。

  当然,汉江的繁忙也会展现出她的另一面——汹涌的波涛,翻滚的浊浪,连根的在大树,漂浮的死尸……总之,一改往日的美丽宁静,成了名副其实的洪水猛兽。到了此时,航班停运,船不敢行,木排靠岸,竹排停流……都对这猛兽唯恐避之而不及。四班的韩建生却例外。

  自来“三线”,韩建生所在的四班,一直被派去开空压机。韩建生的工作是三班倒,和其它几位学兵轮班照看营里的几台大型空压机。这活只是噪音大点,责任心要强,随时注意保养维修。累倒是一点也不累,又不日晒雨淋,按说是个好活。

  但韩建生一直不满意这工作。他总希望能在艰苦火热的斗争中锻炼自己,更希望能在紧要关头冲上去,以自己的英勇表现,立功受奖,早日入团。只可惜,如今困在这单调平凡的工作岗位上,根本就没有立功受奖的机会。去年冬天,汉江里翻船时,他下了夜班正在睡觉。等他赶到江边时,救捞行动已结束,他懊恨自己运气太差。尤其见胡国庆在全连大会上受表扬时,他的心情难受得如小虫在啃噬。上个月,郝平和胡国庆在江里捞上了大鱼,那时他正在上班,等下班回来听说了此事,更是连连叹息,叹息老天不公,总不给他展现自己才智勇气的露脸机会。开饭时,他见郝平和胡国庆每人吃着三大块清蒸鱼,而他碗里只有一块时,心里更升起股愤愤不平的不服气。

  此后,在上下班的途中,他很留意江水的变化。

  连续多日的闷热,江水变得如滤过般清澈,泛着一种湖水般的宝石绿——这是将要下雨的征兆——而且江水越清,降雨越大。

  果然,暴雨来了。滂沱大雨下了三天,江水开始暴涨。汹涌浊浪使一切航运停航,江面上只剩已失去生命的漂浮物,顺着洪流,滚滚而下。这天上午,他见到了漂满江面的大圆木——不用说,一个大木排被冲散了。

  立功机会来了。他却有些犹豫,心也紧张得“怦怦”乱跳。因为此时岸边无人,只有他自己;而且他也知道捞圆木的危险。稍不小心,万一被一根圆木迎头撞上,他肯定葬身鱼腹。

  被冲散的木排不知有多大,连绵几里的江面上都是逐浪翻滚的大圆木。那么多的圆木在他眼前漂走,他既心焦,又犹豫,矛盾的心如针刺般难受。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决定先下去捞根试试。

  此时的汉江,果然今非昔比。刚一下水,汹涌的浊浪就迎面拍来,他差点被江浪拍至江底。湍急的江水迅疾将他裹挟进洪涛,使他身不由已,只能随波逐流。他奋力搏划,浊浪却一浪又一浪地盖过他的头顶。他好容易抱住了一根圆木,发现自己此时就象一叶粘附在木头上的小草,在这样湍急的洪流中,根本不可能把这根圆木推向岸边。他紧抱着圆木不敢松手,还要随时提防擦身而过的大圆木,怕给碰上。此时他才感到了空前的危险,刹那间也透彻理解了“骑虎难下”的深刻含义——可悔之晚矣。真是欲哭无泪,欲喊无声。

  好在他被胡国庆发现了。

  自从王副连长调走后,水上救险队也就成了虚设,无人组织,无人训练,也无人过问,几乎被人遗忘。唯有担任这非编制队长的胡国庆兀自还在“匹夫有责”,有意无意地,总爱朝江里望望。谁知这一望,就望见了韩建生。

  此时的汉江,他也不敢下去。心里明白,下去不仅没用,连自己也是白送。眼看韩建生要被冲走,他急得哇哇大叫。这一叫,惊动了全连,纷纷跑出来看。一看,韩建生正抱根木头在水中挣扎,也都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连长一看,急喊:“郝平,快去找根长麻绳。”又向胡国庆喊:“你快顺着江边往下追!”然后也跟着胡国庆往下游追着跑。

  直追到下游的一个江水拐弯处,郝平扛着一大捆粗麻绳赶到了。连长忙在绳头拴了一截短木棒,往江里甩。连甩了三次。好在江水遇湾流势减缓,水流又向外漫,韩建生终于接住了绳头。众人齐用力,连他带圆木全拽上了岸。

  “你怎么掉进江里去的?”连长首先关切地问。

  “我哪能掉进去呢,”当着众人,韩建生怕丢面子,他自豪地回答说:“我是看国家财产受损失,特意下江去捞木头。”

  连长一听,他还洋洋得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吼了一声:“我看你是给自己捞棺材!”然后用手环指着周围的学兵,“你们都给我听着,以后谁敢擅自下江,看我怎么收拾。”又再次指着韩建生的鼻子,“你,你,一定要严肃处理!”

  说完,转身愤然离去。

  韩建生呆住了。没想到会这样当众露脸,惶惶然不知所措。

  “来,咱把这根木头抬回去。韩建生同志冒着生命危险抢救上来的国家财产,咱总不能扔下不管吧。”

  胡国庆在张罗着抬木头,话音里明显含有讥讽。可韩建生此时哪有心与胡国庆计较,只在心里暗自琢磨,不知连里会怎么处分。

  韩建生以为连长是气坏了。其实连长是吓坏了。万一淹死了韩建生,那还不得背个失职的处分?所以,一贯不主张给学兵记处分的连长,这次却一定坚持要处分韩建生。

  可怜为立功而下水,却落个处分而告终。多少天,韩建生都羞愧得抬不起头。
  

  〈七〉

  夏秋是雨的季节。

  雨,不仅造成江水暴涨,航运停航;更严重的是山体滑坡,公路塌方。

  江两岸的山坡,早成了光山秃岭。天晴时,那光秃秃的山坡上,可看到一条条由上到下弯弯曲曲不规则的黄道道,似山的斑秃,又似山的伤疤,总之,十分难看。其实那就是雨作的孽。一下暴雨,山上的泥土就顺着那些道道流下,使斑秃越来越显,疤痕越来越深,以至于被冲成了永久的黄色,与青山绿水形成很大反差。

  而公路遇雨,情况就更严重了。

  公路几乎全修在60度的陡坡上。向下直立开挖了出个平面,就是公路。从横截面看,公路就是在60度陡坡的山体上,开挖出一个90度的直角。

  塌方的大小,既与雨有关,也与直角上方有多少可松动的土石有关。假若这段公路的山上土层稀薄,那么雨再大,也没多少东西可塌下。假若这段公路上方土层较厚,又无繁茂的植被抓住泥土,那么遇雨就易形成大塌方。

  观察公路塌方,往往并不惊险。塌方时,先有些碎土石块零星下落,接着就看到有一大块土石与山体缓慢分离,慢慢就分离出一个裂痕。裂痕越来越大,裂隙越来越深,终于,大块土石与山体彻底分离了,顺着陡坎颓然圮下。圮下的土石或占据了半个路面,或堆满了整个路面,甚或溢出了路面继续下落——由此区分塌方的大小。

  这样的公路,其实遇雨就塌方,只不过大或小而已。所以,营里专门抽调了一个民工排,不管天晴下雨,全天候养护二营防区的公路。不巧的是,这次偏偏遇上了大塌方,而这次塌方偏偏又挡住了师长的去路。

  师长肯定有什么急事,不然他不会冒雨赶路。一路上也肯定遇上过塌方,不过小塌方或中塌方都好办,先清出一块可容吉普车过去就行。没想到这次遇上了大塌方,而且塌方还在继续。不把上边的松动处清理干净,下面不敢动。

  负责修路的民工全是当地人,惯使一种被称为“扇锄”的工具,类似新疆维族群众使用“砍土曼”,个头却比“砍土曼”小,锄头象个扇面向下打开的折扇,“扇”字用得很传神。用法也似“砍土曼”,可挖、可刨、可锄。

  扇锄虽很称手,奈其用者却不卖力。或许是当地人营养不良,没有力气(当地男子大都确实黄瘦),或许他们干活从来就是这个节奏。反正是急得师长团团转。可从他们的神情看,似乎师长的着急与他们无关。

  急得师长实在忍无可忍了,上去夺下一位民工的扇锄,用锄背在一块石头上使劲敲击,“你们能不能给我快点!”

  这一喊,民工们反倒全楞住了。也不干活了,柱着扇锄不说话,只呆呆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让你们快点干!”

  民工们又垂下眼睑,接着干。可节奏依然。

  气得师长手插在腰间,来回踱步。突然,他站住了,指着一名部下,“去,把这儿的营长给我叫来。”

  潘营长和杨教志员一听师长被堵在了这里,赶快跑步前来。

  “我在这儿被堵已经快俩小时了。照这样的速度,我看再有俩小时也走不了。你们营有学兵连吗?”

  一听师长如是问,营长和教导员忙回答:“有。”

  “有。”

  “好,那你马上把学兵连给我派来。”

  “是。”“是。”

  营长和教导员异口同声。接着问师长,是否先去营部休息?师长不耐烦了:“叫你去,就快去,别管我!”

  营长赶快跑回去叫人,留下教导员陪师长。

  营长带着学兵二连的二排和三排跑步赶来了,不再请示,直接指挥学兵连施工。很快,至多四十分钟,塌方处就开通了可过吉普车的通道。

  师长很高兴,上前拍拍身边几位学兵的胸脯,笑着问:“你们连,一月掘进多少米?”

  学兵们面面相觑——还从未打隧道呢,怎么问起了“掘进多少米?”

  胡国庆一看要尴尬,忙随口胡诌了句:“报告师长,我连每

  月掘进一百米。”

  “一百米?”师长摇摇头,“一百米不是学兵连的速度。学兵连每月至少掘进一百二十米。学兵连打隧道,在所有部队都是第一,看来你们连还要加油哇!”

  师长的吉普车渐渐远去了。学兵个个很兴奋,营长、连长、教导员和指导员,却都默默然。

  

  戒严令下得很突然。

  夜间增加岗哨,白天不许请假,部队全处于备战状态,人人心里都绷紧了弦。

  可是,一连几天,什么事也没发生。部队仍照常施工,各民兵营,学兵连也工作如常。神秘而突如其来的戒严令,引起了种种猜测。

  连长、指导员和军代表张少志频频被召去开会。开会回来,一个个神兮兮地守口如瓶,更使猜测多样又神秘。

  不几天,有人似乎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可也不敢明说,只在下面窃窃私语。

  这天,冯援朝见胡国庆很兴奋,大约是在哪儿听到了什么。他知道胡国庆有话憋不住,就竖起了耳朵,想听他说。没想到胡国庆咧着大嘴,却故意只悄悄向毛玉柱说。一边悄悄说,一边却忍不住眼睛往这边瞟。他一眼就看穿了胡国庆的心思——既想卖弄,又不直说,只盼别人向他请教——冯援朝一赌气,偏偏不理胡国庆,径直出门,到一班找吴国政去了。

  吴国政透露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林彪——他们天天赤胆忠心地敬祝其“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林副主席,载入党章的中共领袖既定接班人——死了。而且不是善终,据说是乘什么什麽“戟”飞机,栽死在了外蒙古的什么“尔汗”。

  正式的文件,很快向全体公开传达了。

  在正式传达中央红头文件前,先宣布了团党委的一项处分决定,决定给学兵四连指导员以党内警告处分。

  学兵四连的卢指导员,和二连的梁连长、指导员、司务长来自同一单位。与他们所不同的,是卢指导员两口子都来了三线。卢指导员的爱人在学兵三连,也就是女学兵连,任副连长,却不是中共党员。在中央文件尚未传达到党外时,卢指导员悄悄将文件内容透露给了妻子,他妻子却在学兵三连说漏了嘴。女生们本来就爱喳喳,学兵三连又与团部住邻居。不经意间,团部知道了此事。于是,让卢指导员心服口服地背了个处分。

  虽不是二连的指导员,可二连学兵仍为卢指导员感到惋惜和不平。有人说:卢指导员也真是,你晚两天告诉妻子,不就没事了?可马上有人反驳:晚两天还用他告诉?反正早晚要向群众传达,何况他妻子还是学生三连的副连长,早两天知道又算啥?偏要给处分!

  可处分就是处分,这是党的纪律。

  宣讲中央红头文件的,是军代表张少志。

  文件里附有林立果的《五七一工程纪要》。张少志显然对这部分最感兴趣。学兵们同样也想多知道。于是,张少志就添油加醋地来些注解,捎带把自己的一些评论也掺杂其中。

  “林立果这小子,六五年入伍,和我是同年嘛。我现在才是个排长,而林立果呢,却已经是总参作战部的副部长了。作战部相当于什么级别?至少是军级嘛……”

  张少志显然对此最耿耿于怀,愤愤不平。没想到,他这露骨的表露,却引起 了学兵们对他的议论纷纷:“嘿!他个瘪三,还想跟林立果比?”

  “林立果他爹是副统帅,你张少志算什么东西!”

  严克勤在掰着指头计算“排长、连长、营长、团长、旅长、师长、军长……不算副职,共七级。从排长到军长……一、二、三……不算副的,还得六级。去求!干脆一头碰死算了……”

  他算得走了神,最后一句不仅脱了口,还将他那背头夸张地向下一甩,似乎真要碰死,逗得四旁“嘿嘿”直笑。

  “安静点,安静点……大家先不要议论,注意听。”

  张少志不知人在议论他,还以为是他添油加醋的效果,宣讲起来更自鸣得意。

  “他们给毛主席的代号是B52,大家知道,B52是美国的巨型轰炸机,威力极大。这说明了什么?啊!一方面,说明了他们狼子野心,何其恶毒;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他们对咱们的英明领袖毛主席,十分惧怕。不然,他们为什么要用威力极大的巨型轰炸机作为毛主席的代号呢?说明他们还是害怕毛主席嘛!就凭他们几个跳梁小丑组成的“联合舰队”,还想跟毛主席 的B52轰炸机抗衡?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嘛!”

  说到这里,他顿了片刻,摆出一副微笑,希望获得喝彩或掌声。他脸挂微笑,向下注视了半天,可惜没有反应,只好收回笑脸,继续宣讲:“……毛主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林彪所乘的三叉戟飞机,一头载在了外蒙古的温都尔汗……三叉戟飞机,是一种性能非常可靠的大型客机,可全天候飞行。也就是说,哪怕最恶劣的天气,也不会影响它的飞行安全。

  那么,它怎么会掉下来呢?”

  张少志突然停住,卖个关子,吊大伙的胃口。这着果然管用。他见下面停止了悄悄议论,关注的目光都盯向了他,这才——“据说”,刚说出这两个字,又忙向大家解释,“这只是据说,啊,文件上可没有。据说……”他神秘的几乎要闭气:“据说飞机腹部,有个三十公分的洞……”

  “什么洞?”“什么洞?”“是不是导弹打的?”

  “是咱们导弹打的,还是苏修导弹打的?”

  果然惊得下面纷纷提问。

  “这文件上没说,我不能瞎议论。而且,刚才给大家透露的,也只是据说,啊!大家要理解,只是据说。好了好了,文件就传达到这里。看连长、指导员还有什么指示?”

  连长摆摆手,表示没什么说。

  指导员站了起来。

  “安静,安静,请大家安静。”

  见下面渐渐安静了,指导员接着说:“同志们,林彪反党事件的发生,更加充分说明了阶级斗争的复杂性和严酷性。所以,我们一定要牢记毛主席的教导,时刻不忘狠抓阶级斗争。我们要时刻保持高度的警惕,密切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千万不可麻痹大意。现在中央文件只传达到了战士、学兵、民兵和基层的革命群众中,对外并没有完全公开。所以,还应注意保密。下去不许随便议论,更不许对外通信时提及此事。要吸取学兵四连卢指导员的教训。好了,现在散会。”

  文件传达完了,冯援朝仍有些稀里糊涂。听了半天的“抢班夺权”呀,“宫廷政变”呀,“仓皇外逃”呀等等,可他总不明白,林彪为什么急于“抢班夺权”?从六九年修改党章,确定林彪为正式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迄今还不到两年。以毛主席的英明,怎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再说,这明明是争权夺利的“宫廷斗争” 嘛,怎么又成了尖锐的“阶级斗争?

  由于不许私下议论,冯援朝的疑问只能闷在心里。而且,他发现,阶级斗争,确实丝毫也没放松。批林批孔批《水浒》,又将阶级斗争推向新的高峰。并且还在加紧查处“五、一六”分子。

  那天他们去构元买粮路过大桥局工程队驻地,见几位衣衫褴褛、戴自眼镜、模样斯文却神色黯然的大桥局职工,在一块荒地上,挖坑埋死人。据说这伙人就是“ 五、一六分子”,死者是其中的一位。因不服革命群众的无产阶级专政,而畏罪自杀的。埋人的整个气氛是麻木。没有仪式、没有哭泣、没有讲话、没有亲属、甚至连口棺材都没有。破席卷着尸体,几人毫无表情地在挖坑,状如埋死狗。

  林彪事件后,唯一显著的变化,是不用“天天读”了。而且每天至少一次的“敬祝我们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永远健康”的祈祷仪式,也总算取消了。不过,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表“忠”心的“忠字台”,仍在各连的显著位置,如灵堂牌位,被供奉着。  

  

  第三章    青春年华
                    

  〈一〉


  秋天,南瓜丰收了。大大小小的南瓜,多得厨房堆不下,不得不盖了间小库房,专门贮存南瓜。从此,学兵二连常弥漫在炒南瓜、烩南瓜、炖南瓜、焖南瓜的香味中,偶尔来次牛肉罐头烧南瓜,那沁人心脾的香浓,更是浓得经久不散。

  这年的秋雨,也非常多。但秋雨也挡不住频传的捷报。中国恢复了联合国的合法席位,成为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全国人民深感扬眉吐气。

  那几天的报纸,登的几乎全是第三世界国家驻联合国代表的发言,以及各国首脑向毛主席、周总理发来的贺电、贺信。还有许多国家共产党向中国共产党发来的贺词。

  在那秋雨连绵的日子里,二连学兵整天就坐在屋子里读报纸。读得耐心细致,几乎逐字逐句,一篇不落。冯援朝印象最深的,是许多国代表的发言,都引用了毛主席诗词。看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已传遍了全世界。实现世界一片红,也为期不远了。可是有个小问题他总也不明白。许多国家共产党的署名后面都加了个括号,内注 “马列”两字。难道世界上还有不信仰“马列”的共产党?

  不过,尽管世界形势一片大好,尽管还有问题不明白,但是,他们目前正肩负的三线建设任务,似乎仍赶不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战略要求。襄渝线建设还需加快速度。为此在46团和48团之间,又增派来了23团。于是,48团和46团就以相互接壤的构元渡口为界,分别向上游和下游收缩,给23团让出施工地盘。

  二营奉命向下游小棕溪一带转移。军令如山倒,天雨路滑,道路泥泞,施工困难以及生活的不便,均不能影响军令的执行。于是,在连绵的秋雨中,学兵二连随着二营,开始了艰辛的转移搬迁。

  小棕溪位于长沙坝下游的十几公里处。两岸夹峙,山高坡陡。公路悬在离江岸约五十米高程的山腰,公路上面仍是五、六十度的陡坡。在公路的一个转弯处,公路下面有一段开挖出的铁路路基,可容营部驻扎。其余各连,只能在公路上方沿线摆开。学兵二连仍摆在了全营最东端。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要搬迁,首先要在这边建营房。而那边的施工还不能中断,直到23团来了接着干。届时二营所有的营房以及水池水管等硬设施,必须完好无损地向23团移交,使23团不必再为此再费时费工。整个工作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

  工期紧,任务重。连长亲自带领二排、几顶帐篷、几名炊事员、行军锅以及粮油副食南瓜等,来到小棕溪,选了一段较宽处的公路,在路边安营扎寨,开始了又一次建房施工。

  好在这次盖房,不再是以前费工费时的干打垒,而是新型的铁构件的活动房。所以此次盖房的重点,是在公路上方的陡坡上开挖房基。

  连长搞测绘是行家里手,所以先为学兵二连的新营区设计了张漂亮的蓝图。根据图纸,学兵二连依山而建,分上、中、下三层。最上层是一至十二班的整排长房;中层是连部,包括卫生室、理发室、材料库及材料员室。西边为一小操场。说是小操场,其实仅够全连集合。跑操还须上公路。小操场的外缘是厕所。连部下面是厨房、炊事班、司务长室及仓库。西边设计了三间小招待所。层与层之间,有二十级宽大的台阶相连。下层与公路间的台阶,修成了“之”字型,既为减缓坡陡,也有“曲径通幽”之韵。纵览全图,群屋重叠,错落有致,宛如山城。

  蓝图虽好,要成现实,还需实干。

  到达这里的当天,二排各班先搭帐篷,再建一个如临时工棚般的小伙房。连长则带着二排长王普选,副排长靳雨生及通讯员郝平,拿着皮尺、白灰和图纸,冒雨上山去画线。等帐篷搭好,晚饭做熟,连长他们回来时,已淋成了落汤鸡。

  第二天,仍下雨。下雨也得干。开挖从最上端开始。挖开不厚的土层,露出一层厚厚的风化石。风化石外观是石头,实质也是石头,只是经过千万年的风化,有些用手一捏,能成齑粉。但这层风化石,并不好挖。它和泥土 、硬石、巨石掺杂在一起。风化石本身软硬、大小也差别很大,遇上嵌于山体的硬巨石,还得抡起八磅锤,打钢钎、凿炮眼、装炸药,将其炸碎。而遇上碎石窝,一挖,则垮塌下一大片。所以上层开挖出的崖面,如狗啃般凹凸不平、坑坑洼洼 。反正将来要被房屋挡在后面,也就不必过于精心。

  而上层与中层之间以及中层与下层之间,则用石块砌起了漂亮的挡墙。这不仅是为美观、坚固,其实也省工——挡墙的高度,相当于开挖的深度。开挖出的土石方填于垒起的挡墙内,等于上三角填于下三角,省工又实用——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这省工省时的突击式做法,竟给日后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修好了梯田般的三座平台,接着就是在平台上盖房子。这种新式的、用铁棍焊成的活动房构件,组合起来很快。费工费在用竹蔑或荆条,往铁房架上编篱笆。最费工的,是用土和泥往篱笆两面糊泥巴。糊泥巴倒不困难,困难的是泥土不好找。当地的泥土,严格说,其实就是风化了的石粉,捏在手里滑滑的,一点都不粘。而且还和石渣混在一起。不过筛,无法用;过了筛,只剩下一点。一连多日,连长、郝平、王普选和靳雨生,在附近山坡上到处跑,找土源。

  尽管困难,可学兵二连的建房速度,仍是全营第一。提前原计划一星期,学兵二连搬迁完毕。尽管这薄薄的泥壁房不如干打垒保暖,尽管秋雨连绵,湿湿的墙壁还需用人的体温去焐干……

  刚迁新址,需要干的事情很多。如营部的炸药库,营部招待所,高压水池,上下水管,架高压电线,埋变压器电杆,还要为全营盖一澡堂……

  鞭打快牛。不用说,这些任务全给了学兵二连。而此时的学兵二连,士气正旺,又都是一年多的老兵,经验丰富,技术娴熟,干起来活来熟门熟路,真可谓多快好省。对于学兵二连这种“无须扬鞭自奋蹄”的精神劲,潘营长颇为赞赏。例如,修在山腰上当水塔用的高压水池,容积很大,所需水泥、砂石料很多,汽车又无法上去,所需材料全靠人往上抬。连长想了个奇招,每天在起床号前半小时,突然吹响紧急集合哨。全连紧急集合后,一级、二级装备都不要,每人只带上自己的洗脸盆,开始紧急拉练。漆黑的秋冬夜,学兵们不辨东西地跟着队伍,磕磕绊绊地满山跑。跑着跑着,天露出晨曦,此起彼伏的起床号声在山谷响起,而他们已跑到了江边。

  “每人装盆砂子,目的地——高压水池。”

  连长一声令下,学兵们每人端起一盆沙子,又向山上爬去。

  这个办法,既结合了冬训,又加快了施工。潘营长迅速召开全营大会,推荐学兵二连的先进经验。对学兵二连大加表扬。

  努力获得了回报。这年冬天,终于用上了电灯,也用上了自来水——抽进高压水池的未经处理的汉江水,可毕竟不用再去小溪里担水了——而且,还洗上了热水澡,这也是来三线后的第一次。作为奖励,营长特命,建好的澡堂,学兵二连优先使用。

  年底,学兵二连荣膺“四好”,实现了指导员的夙愿,学兵二连终于有了“四好连队”的光荣称号。

  〈二〉

  春节前后,这里的雨雪特别多。往往是山上飘雪,可到了江边,就成了雨或雨夹雪。或许是江边气温较山上高的缘故。这里还不象长沙坝,视野较宽。在这,前后望,是光秃秃的山;上下望,是灰蒙蒙的天和泥乎乎的地。援朝的心情,也如这灰天泥地,一点不好——他多次收到家里的电报,说父亲病重,让他速回,但,谈何容易。

  说起来已是一年前的往事了。那时刚来三线不久,生活的艰苦和工作的危险刚露端倪。连里突然接二连三的收到电报,说邹强的母亲病危,让他速回。这是连里头一次收到这么多的加急电报,于是,请示营里和团里,特批准他回家探亲。谁知邹强这一走,就再也没回。

  其实,想学邹强的样子当逃兵,并不是件容易事。你的组织关系,户籍和粮油关系,全在这里。除非你想当个没有工作、没有户籍的“黑人黑户”。而当时的“黑人黑户”,连乞丐都不如。那时连讨饭的乞丐都持有生产大队开的介绍信,证明他是“贫下中农”。而你个“黑人黑户”,在全民皆兵的社会中,很快将会被城市盲流收容站收容。遣送回原籍时查不到你的户口,那就只有发配边疆去屯垦。而邹强的情况不同。邹强父亲是一国防大厂的厂长,革委会主任,是十三级干部,相当于地委书记,属高干。给邹强安排工作,解决户口,易如反掌。别人哪有这能耐?

  俗话说,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其实这话太夸张。冯援朝吃饭时发现老鼠屎何止一次,用筷子拣出扔掉,饭还得照吃。而未被发现,随饭一块儿扒进嘴里,咽进肚里的老鼠屎不知有多少——邹强事件,在指导员心中,还是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赵连文母亲病重,发来多封电报,可指导员就是不批。赵连文拿着电报、挂号信以及信中的病例,全拿给指导员看,指导员却只是耐心细致地做政治思想工作。

  “连文啊,不要着急,不要悲伤,更不要激动,啊!”

  指导员和颜悦色。“你看,你母亲病了,可有你父亲,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们陪伴。单位和组织上也不能不管,是不是?”

  “何止是病了,是病重!”赵连文有些生气。

  “是,对,病重,是病重。这样说可以吧?”指导员仍不紧不慢。“即使是病重,可你回去有什么用呢?你又不是医生,对不对?”

  “哎呀!我说指导员,话怎能这样说呢?母亲病重,当儿子的难道不应该回去看看?”赵连文急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并没有说不应该 嘛!我只是想让你理解,第一、你回去并不能解决什么实质问题;第二、咱们三线任务这么紧,要是谁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请假回去,那么,毛主席他老人家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谁来完成?不瞒你说,我老婆也多次来信,说病得很严重,希望我回去一趟,可我一直也没回……”

  “你老婆怎么能和我妈比呢?这可是我妈呀!”赵连文简直有点忍无可忍了。

  “哎——!这你就不懂了。等你结了婚就会知道,老婆其实比妈还要亲呢!”

  什么?老婆比妈还要亲?——赵连文顿时目瞪口呆。

  世上只有妈妈亲,这道理,似乎没人教过,却刻骨铭心;上幼儿园起,开始有人教他,爹亲娘亲没有党和毛主席亲,就像歌里唱的:“母亲只生了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对这道理,虽感不到刻骨铭心,他也认为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但对指导员的新理论——老婆比妈还亲——他却无论如何不能认同。过后他也曾设想,自己以后结了婚,果真也会像儿歌唱的“娶了媳妇忘了娘”吗?——不,绝不。他从心里断然否认。那么指导员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只能说明他这人思想意识有问题——赵边文这样推论。

  于是,他逢人就宣传指导员关于“老婆比妈还要亲”的理论,以发泄对指导员的不满。

  “嗨!你知道不?老婆比妈还要亲呢!怎么,不信?告诉你吧,这可是指导员亲口对我说的。”

  “指导员说了,老婆比妈还要亲!听听,啧啧!什么东西!”

  “说什么老婆比妈还要亲,哼!肯定是个怕老婆的家伙!”

  ……

  发泄归发泄,可他仍三天两头的去找指导员。因为家里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来,内容也从“病重”变成了“病危”。但指导员有意考验他耐心似的,仍不紧不则的与他“推太极”。终于有一在,电报内容成了“病故”,赵连文已哭得泣不成声,指导员似乎还不相信。直到赵连文父亲单位的电话打到了团里,指导员这才准假。

  所以,当冯援朝拿着电报,惴惴不安地去找指导员时,已做好了持久战的思想准备。只不知指导员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哦,家里来电报了?”

  指导员接过他双手递上的电报,让他坐下。然后对着那行简短的电文端详了良久,似乎想从中嗅出点什么。

  “你父亲今年多大年纪?”

  “六十八岁。”

  “嗯?怎么会这么老?“指导员有点吃惊。

  ”哦,我父亲1938年参加革命,解放后才结的婚,所以整整大我五十岁。

  “你母亲呢?”

  “我母亲已病故六年了。”

  “那你家里还有谁?”

  “一个姐姐,上山下乡。还有弟弟妹妹,正在上学。”

  “原来是这样。”指导员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听指导员说:“你先回去吧,等我们研究研究。”

  尽管思想有准备,可冯援朝仍很失望。当他迈出连部的那一刹那,才猛然省悟到:持久战开始了。

  等待的日子令人心焦,可日子仍如穿梭般飞逝流过。家里仍不时有电报来,冯援朝也一次次往指导员那儿跑。从弟弟的来信中,他得知父亲半年内已动了两次大手术,但癌肿已扩散,恐怕日子不多了。读着年仅十五岁,却已是成熟笔调和语气的弟弟来信,想象着年老体衰且遍身弹痕的卧床父亲,冯援朝心如刀搅。那些日子,他不知往家里写了多少封信,安慰父亲,叮嘱弟弟,还把一年多来积攒的一百元钱寄回家里——每月二十八元的工资,扣除十五元伙食费,仅剩十三元。再减去每月必须的牙膏、肥皂等零用钱,一年能攒下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不知不觉,一九七二年的春节,就在这焦虑不安的等待中过去了。这期间,连长夫人从西安赶到陕南来探亲。连长夫人很贤慧,到连队后,就让连长去仓库借了台缝纫机,每天为二连的学兵们缝补衣服。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空闲过。人长得漂亮,又很和气,学兵们都爱拿着破衣服,往她住的那间小招待所里跑。有称嫂子的,有喊阿姨的。她对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也不在乎。连长这些天可谓是满面春风,脾气出奇地好。

  这情景对指导员肯定也有触动。一次,冯援朝拿着电报,又一次找指导员请假时,聊着聊着,不知怎么的,聊起了指导员的孩子。

  “指导员,你的孩子多大了?”

  “哦,五岁了,是个儿子。”

  一提到儿子,指导员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格外慈祥,似陷入了无限的沉思遐想。

  “嘿!儿子就是儿子。你知道吗?男孩从小就爱玩土,和女孩就是不一样。当然了,我家住在农村,不像城里,有幼儿园、有玩具,他在家里只能玩土。可别小看了泥土,也能玩出不少花样,像我小的时候,最爱玩摔泥盆。用水把干土和成泥——找不到水时,就撒泡尿来和泥,所以我们那里常用‘玩尿泥’这个词来形容小孩子——用泥捏成一个瓦盆状,口朝下,往地上摔。只听“叭”的一声响,泥盆底就震开一个大裂口。男孩们就常在一起比,看谁摔的泥盆底的裂口大。嘿嘿!唉,我来三线时,儿子才三岁半,那时他还不会玩摔泥盆,只知扒土,每天弄得像个小泥人。转眼分别一年半了,也不知他如今会玩泥盆不。”

  援朝首次发现,指导员还颇有人情味。他不禁又问了句:“嫂子呢?”

  “哦,你说孩子他妈?唉!不容易啊!”

  指导员从一种遐思,又沉缅于另一种遐思中。“像我,就是俗 话说的那种‘一头沉’干部。常年在外工作,一年,甚至几年才能回一次家。在家的时间很短,什么忙也帮不上,所以家里的大事小事全靠她。操持家务不算,还要在生产队下地干活挣工分。你想想,农活哪有轻松的?要是遇上孩子生病或她自己生病,就更可怜。谁来照顾她?不仅无人照顾她,她还得带病照管全家。唉!村里人还羡慕她找了个城里的干部,找个干部有什么用?我每月五十八块五的工资,除去自己的伙食和另用,寄回家的,我看也仅够年终生产队决算时,付给生产队的口粮钱。否则,以她一个女劳力在生产队挣的工分,连全家一年的口粮也领不回家。唉!不能提。一提起家里的事,我的头就大。”

  冯援朝对指导员产生了同情。他望着指导员那张浓眉方脸,虽说比连长小三岁,却显然比连长苍老得多。他一时忘了此来的目的,竟为指导员发起愁来。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过年了,你不打算回去趟?”

  “不行啊,唉!全连一百五十几号人,我哪能说走就走呢?你看,连长爱人不是到这儿来探亲了吗?哦,对了,关于你请假探亲的事,我和连长已经研究了,基本上同意。当然,还要报营里和团里批准。你再耐心等几日。”

  难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冯援朝有点不敢相信,禁不住脱口问:“指导员,你们真的批准了?”

  “你不要高兴的太早。如果团里不开通行证,光我们批准有什么用?”

  见冯援朝的神情马上跌到了谷底,指导员又安慰说:“不过,我估计团里会同意的,你要有耐心。”

  于是,冯援朝开始了满怀希望的耐心待待。

  〈三〉 

  自从搬到小棕溪,二连学兵感到的最大不便,是距构元镇远了。

  小小的构元镇,全连几乎人人都去过。镇上的小合作社商店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买。可就怪了,一到星期天,小伙子仍像勾了魂似地想往构元跑。其实真到了构元,两三分钟就转完了全镇的街道。看看时间,又得赶快往回跑。全部过程可谓是乏味无聊。可就这乏味无聊,想体验一次也不易,于是,学兵们依然乐此不疲。

  以前驻长沙坝时,每次准假两小时,完全可以去构元打个来回。如今驻小棕溪,两小时想往返构元则远远不够。但构元仍是距离最近的可去小镇,所以想去构元,必须另想办法。

  自从公路修通后,路上跑的汽车日益增多。有各团汽车连的军车,有安徽省派来支援建设的安徽车队,还有地方上的运输车辆。有嘎斯、有解放,高槽的、低槽的,翻斗自卸的、跑长途的、跑短途的……昼夜穿梭。住在路边的二连学兵,却只能望车兴叹。

  那时有句调侃司机的顺口溜:“见了女的踩刹车,见了男的忙挂挡。”还有一则流传很广的笑话,说,有位半老徐娘想搭车,向汽车司机自我介绍:“师父,我今年才十八。”诸如此类,甚至更荤的笑话,还有很多。学兵二连的小伙子,见了汽车,不招手还罢。若招手搭车,汽车只会加速,溅你一身泥土。后来小伙子们学聪明了。汽车来时,只佯装没看见。待汽车在身旁徐徐驶过时,迅速扒上,强行搭车。

  学扒飞车起始于谁,已不可考。但风靡之快,出人意料。不知从何时起,二连学兵几乎人人成了扒车高手。而且此风一开,学兵二连的整个风气都为之一变。相互间津津乐道的,多是扒飞车的紧张刺激和愉悦体验。相互间因防揭发告密而设的心理隔膜防线也在一点点地瓦解。

  不过,汽车也不是那么好扒的,尤其当司机已识破你有扒车意图而拼命加速时,或有三五个学兵等在路边,只有一辆过往车辆时,都会增加扒飞车的难度。但经验一交流,这些困难都不难克服。如怕汽车加速,你就等在公路拐弯年,一是隐蔽,二是公路拐弯处,一般都有坡,汽车加速也快不了。假若人多呢,就拉开距离,鱼贯而上,千万别挤在一堆。

  当然,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不付出代价的经验。一次,刘秀松和虢玉成结伴去构元。去时半路扒上了一辆车,很顺利到达了构元渡口。由于汽车必须上船摆渡,他俩很自然地就下了车。但回来时,情况就有些不妙。倒不是车扒得不顺利,而是眼看就要到连队了,车就是不停。任他俩再敲驾驶室顶,司机就是不停车。而且一直挂着高档,踩足了油门,使他俩不敢下跳。汽车一下子开到了连队下方,他俩赶紧蹲下,怕连里人看见。汽车“嗖”地驶过了连队,毫无停车的迹象。他俩急了,忙商量对策,然后对着驾驶棚,擂鼓般猛捶。驾驶室里的声响可想而知,果然司机受不了了,猛地踩了脚刹车。刘秀松虽胖,却很机灵,就在刹车的那一霎那,迅疾跳下了汽车。而虢玉成仅仅慢了半秒,司机又猛踩了一脚油门,结果虢玉成被前冲的汽车带了个嘴啃地,双手和双膝全被蹭出了血,一瘸一拐地被刘秀松搀回了连队。

  自从学会了扒飞车,小伙子们胆子大了,腿也长了。只要沿公路,只要时间允许,就没有不敢去的地方。一次,吴国政和严克勤俩人壮着胆子去了趟旬阳县城。去的时候还较顺利,扒上了一辆安徽车队的汽车。汽车在构元渡口摆渡时,他俩给司机递烟套近乎。按学兵二连的话说,就是“猛拽人家的大肠头”。结果这肠头真叫他俩给拽上了。汽车开下渡船时,司机请他俩坐进了驾驶室。

  可从县城返回时,却非常的不顺利。他俩几次扒车,碰上的都是车队。他俩扒上任何一辆车,全车队都停下来,围上来一群司机,硬把他俩赶下车。这里远离连队,他俩势单力薄。光棍不吃眼前亏,他俩只好另想办法 。

  这时他俩发现了从河边往隧道口拉沙石的翻斗车。看看天色已不早,就扒上了这短途车,心想走一程算一程。幸好沿途都有往隧道口拉沙石料的,他俩就一程又一程地扒车。足足扒了七趟,终于到了构元渡口。

  可一过渡口,他俩又遇到了在县城时的同样情况。长途车是车队,短途车时间又来不及。正当他俩急得团团转时,忽听有人在喊:“小吴,小严!”

  他俩循声望去,原来机械施工营的一部大型推土机,正在江边推拢沙石料。司机是山东籍士兵小王。

  部队里最讲究老乡关系。上次机械施工营在二营施工时,他俩就自称祖籍山东,和小王拉上了关系。小王是山东曹县人,曹县和单县相邻,两县的新兵被招进同一部队。当时接新兵的一位排长在集合新兵时,喊:“曹、县二县的战士到这边!”把曹、单二县念成了“操蛋二县”。这则笑话在部队流传开来,人们就常爱用“操蛋”二字同这拨战士开玩笑。

  “嘿!小王,你跑到这儿来操什么蛋?”

  “操!我在这儿施工,你俩跑来操啥蛋?天都快黑了,还不赶快回去,不怕回去晚了,连长操你俩的蛋?”       “唉!搭不上车呀!都是车队,刚扒上一辆,人家一摁喇叭,车全停下了。人家人多,俺俩不是个儿。”

  “操,毛病!跟我走,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山东老乡果然讲义气。小王让他俩坐上推土机,然后将推土机开到路中央,一熄火,趴那儿不走了。

  不一会儿,公路两头堵满了南来北往的车辆,拼命地摁喇叭。小王却手握一个大搬手,蹲在机头,装模作样在检修,根本不理那聒耳欲聋的喇叭声。

  这时一位军车司机忍不住了,跑来看究竟。

  “哎,伙计,咋回事,车怎么停这儿了?”

  “什么咋回事?你没看见车坏啦?”小王挺横。

  “别误会,别误会。我是说,”这位司机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掏出烟来,“看能不能挪挪地方,让我们先过去?”

  “想过去?”小王接过了香烟,语气却不领情,“想过去也好办。我这儿有两位老乡,看你能不能把他俩捎到学兵二连。”

  “好说,好说。是哪两位?”

  小王翘着大拇指,指指坐在推土机上的他俩,说:“你先让他俩坐上汽车,我这车马上能修好。”

  “好,好,二位请,二位请。”

  小王见他俩坐进了驾驶室,又对那位司机叮嘱:“记住,学兵二连,一定把我这两位老乡安全送到。”

  “放心,放心。一定,一定。”

  小王这才发动,让出了路面。

  他俩怕司机到站时为难他们,一路上一个劲儿递烟,说些东拉西扯的奉承话。好在司机并未为难他们。快到连队时,应他俩请求停了车。他俩总算没误了傍晚时的连点名。

  对于部下的所作所为,连长和指导员竟毫无察觉。其原因可能是:已入团的十几位班排长,星期天一般很少外出。偶有和别人一起外出者,往往也经不起怂恿引诱,而和同行者一块儿扒车——路实在太远了,不扒车等于没外出。而对于那些以告密表现积极争取入团者,一是经验告诉他们,揭发告密并不一定就能入团;二是扒车的感受太刺激了,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了。与其窝里斗,不如外面闯。总之,未扒车过车者人数少,不知道也不相信,那飞驰的汽车还能扒乘;而一但扒过飞车者,则很难舍弃这既经济实惠,又惊险刺激的享受。于是,彼此在这件事情上很难得、又很奇怪地达成了高度的默契谅解,相互都心照不宣,各行其事。

  未被揭露的另一原因,可能是:每天过往那么多辆汽车,被扒乘过的毕竟占少数。因为只有在不扛柴的星期天,学兵们才有机会外出,也只有这天过往的汽车才偶尔有人扒乘。扒乘的距离一般也不太长,来无影、去无踪的,司机们忙着赶路,懒得到连队找连长去和他们计较。

  让连长感到奇怪的是,春节这段日子,请假外出的怎么减少了?以往逢节假日可是请假高峰啊!不过他也没有过分在意。一是这段日子,妻子来了连队,连长整日沉浸在团圆的幸福中。二是现在住的距离构元远了,两小时根本打不了来回,又没有比构元更近的去处。所以他以为小伙子们被路途所困,变得安分守已,也就放下了那颗时刻警惕的防范之心。岂不知他手下的这帮小伙子,正在他看不见的公路上大显身手呢!

  渐渐地,遇到不扛柴的星期天,想去构元者也不再请假,反正来去快捷,甚至比住长沙坝时,来去还方便。而那些不想去构元者,没事也爱在公路边溜达。见有过往的汽车,就扒上去玩玩。随便乘上一段,见有回程的汽车,又扒着回来。慢慢地,扒车技术练得越来越精,以至于面对过往的汽车,无论从哪个部位,都能扒上,如驾驶室、车侧帮等。

  扒飞车还带来了另一个副产品——到23团去蹭饭吃。

  首开其端的是谁,也不可考。因为蹭饭吃者,都签了假名。

  其实部队里的这个规定,许多人早就知道。当听到开饭号声,你恰巧在哪个连队附近,就可去该连就餐。月底再由该连司务长,去你连司务长处结帐。

  以前23团没来时,附近只有二营的各连。人家或许叫不出你的名字,可平时或许就能碰上你,使你不敢签假名。若签了真名,月底算帐时,司务长问起连长,某月某日,某某某为何去某连吃饭?到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如今来了23团,情况就不一样了。不是一个团的,司务长之间互不认识。距离又较远,对方绝不会为一两顿饭,来连里追查。于是,有人打起了23团的主意。

  23团没有学兵连,所以对于首次造访的学兵,热情又欢迎。部队刚从四川来,给养颇丰。吃得满嘴流油的学兵,饭后签签字,还真模真样的跟人家握手言别,显得颇有绅士风度。打一枪换个地方,下周再另找一个连队故伎重演。到了月底,23团的各连司务长们,拿着这帮小子打的欠条,到47团各学兵连去结帐时,才知道上当受骗。

  慢慢地,23团各连,也知道了这帮常来混吃混喝的家伙,是46团学兵二连的。因为47团驻在江对岸,23团来后又向上游迁了很远。江南岸又无小镇,根本就没来过47团的学兵。唯有46团学兵二连距这里既近,又常可见到这帮家伙在公路上飞来驰去的,似乎免费搭车是他们的特权。于是,23团的各连司务长们,就专门为学兵二连订了个新的规定:吃饭必须钱粮现清,不赊帐了。

  不过,这一规定,使一些原本不好意思去蹭饭吃的学兵,认为既然交了钱和粮票,去吃顿饭也无可非议。而对于那些惯去蹭饭的厚脸皮,则更是理直气壮。

  一次,张三德从构元回来,见刘秀松和虢玉成,正在渡口附近的江边瞎转悠,就问:“哎,快开饭了,还不赶紧回去?”

  “急啥。”刘秀松向他眨眨眼,又向上努努嘴,“不回去,还能饿着咱?”

  张三德一听就明白了,俩小了打算去23团混饭吃。就说;“那我得赶紧回去,我没带粮票。”

  “别走嘛!”虢玉成拦住他,“没带粮票怕什么?我身上有。”

  “就是嘛!可比咱连伙食强多了。一顿饭,半斤粮票两毛钱,保准你吃的满嘴流油。”刘秀松也帮着怂恿。

  张三德犹豫了。

  “犹豫个俅!马克思早就教导我们,没有供给道德的粮食,就没有道德本身。吃饭还有啥不好意思的?走!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免得去晚了,吃不上好的。”

  从内心讲,张三德也馋好饭。听刘秀松如是一说,就跟着他俩去了。

  走进了23团的某连,开饭号声正好响起。

  “你俩又来啦?”该连司务长一脸的不欢迎。

  “嘿嘿,嘿嘿,”刘秀松一副涎皮脸。

  “司务长,我们今天带有钱和粮票。”虢玉成忙迭解释。

    张三德很窘,不敢正视司务长目光。

  “好啦好啦,去炊事班吧,吃完来我这儿结帐。”司务长很不耐烦。

  一进炊事班,刘秀松就“班长、小王、老李、老赵”地招呼个不停,俨然一个老熟客,班长等人表现冷淡,唯有小王总算搭了腔:“小胖子,今天能吃几碗?”

  “至少得三碗吧。”刘秀松大言不惭。

  “嘿!怪不得吃这么胖!”

  一顿饭,刘秀松和虢玉成是狼吞虎咽,张三德却味同嚼蜡。

  吃完饭,三德随他俩去结帐。

  “给,司务长,这是六毛钱伙食费。哦,对了,还有粮票。”说着,虢玉成就在身上乱摸。东摸西翻了老半天,也没粮票的影。

  “嘿嘿,司务长,粮票这次忘带了,下次一定补上。”

  司务长一直在冷眼旁观他的表演。见他演完了,就用手将桌上的六毛钱朝他一拨拉:“还下次?这次再给你免了吧!”

  那神情分明是在打发要饭的。

  出门时,张三德简直无地自容。俩小子却手舞足蹈,得意洋洋。

  〈四〉  

  三月底,援朝终于拿到了探亲的通行证。屈指算来,从请假到获准,整整历时三个月——还算是快的。

  听说他要回家探亲,有托他往家捎信的,有托他从家买东西的,还有托他往家捎东西的。往家捎的东西,大多是给弟弟妹妹的新旧军装——那年头这可是最时髦的礼物——多是用毛衣、毛背心之类与部队战士换来的,装了满满两大提包,足有几十斤重。

  那几天偏又逢雨,过往车辆很少。总不能提着两个大提包扒飞车吧?况且是到安康。好在吴国政结识的那位安徽车队司机,这几天恰要出车去安康。奈其驾驶室里早安排满了人,冯援朝只能屈就坐在车厢上。

  出发这天,雨虽停了,天仍阴着,路也湿滑。司机让他坐在空氧气瓶上,一再叮嘱:

  “路上可要当心,看情况不妙,马上跳车。”

  他与送行的吴国政、张三德、胡国庆等人握别。汽车徐徐启动了。

  “保重!”“注意安全!”“到家速来信!”

  汽车渐远了,送行的声音还阵阵传来。冯援朝心里酸酸的,在车上向他们频频挥手。

  湿滑的公路确实难走。车轮只有碾在深深的车辙里,才较安全。一遇会车,就险象环生。一边是陡立的山岩,一边是几十米深的汉江。狭窄的公路上,每会一次车,都面临一次生死。

  司机小心翼翼开着车,一路还算安全。快到安康时,路稍宽了,路面也稍平坦,司机加快了速度。突然,车轮滑了个趔趄,车右帮一下子擦碰在了岩壁上。司机忙刹车,下来一看,冯援朝正捂着脑袋,长出了一口气,问:“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记住,再遇到危险,赶快跳车。”

  援朝没吭声。心想,幸亏这是撞在了岩壁上。若是反方向行车,一打滑滚进了汉江,谁来得及反应?

  车又启动了。这次司机更加小心,遇到再宽再平的路面,也不敢开快车了。

  下午四点多钟,车终于开进了安康城。

  下车与司机握别后,援朝提着两个大旅行包,先找了个小旅社,安顿下来。然后手拿纸条,去县医院找三德的父亲。

  张三德的父亲以前在一省级大医院里工作。1971年,遵照毛主席他老人家“医疗要面向基层,面向农村”的最高指示,被下放到安康县。爷俩虽都在陕南,可一年多了,还互未见过面。

  之所以下车就赶紧去找三德的父亲,是因为安康汽车站的车票特别紧张。不找熟人,也许三四天还等不上车票。

  出了旅社,走在大街上,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安康虽是个县级城市,可毕竟是地区首府。加之襄渝铁路开工后,这里驻有铁道兵三个师的师部。众多的后勤机关和庞杂的车马人流,将安康城拥挤得异常繁荣。满街都是穿军装的军人,不穿军装的市民和民工装束的民工,学兵。这么多部队挤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哪部分的。又无军衔标识,只能从上衣的四个兜还是两个兜上分辨出军官和士兵。那时又高度提倡“官兵一致”,所以走在大街上,人人都有股闲适自信、谁也不尿谁的神态。这场景令他想起欧战影片中,大兵团会战前的电影画面。

  快到下班时分,终于找到了三德父亲。三德父亲见了他,非常地热情又慈祥,简直把他当成了三德,非留他吃晚饭。饭后,三德父亲说:“是这样,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汽车站,看能否等到一张退票。如果能等到,往往比找熟人还走得快。当然,我明天一早就去托人。你还是去车站试试。要耐心多等会儿。”

  援朝运气不错,在车站等到天刚擦黑,就等到了一位退票者。一看车票日期,是后天早晨头班车。援朝赶快买下。又在车站等。心想,若能等到明早的票,再把这张退掉。但等到车站关门,再也没有等到。

  第二天一早,他忙去县医院告诉三德父亲。三德父亲也很高兴,说;“我要是托人买,最快也只能买到这天的了。”又嘱咐他说:“你今天最好换个旅社,到车站跟前住。因为头班车发车早,可别误了班车。”

  车站距他住的小旅社很远。他提着两个大包,累出了一身汗,才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然后又去找邮局,想给父亲所在的单位打个长途,以便他们向父亲转达。

  电话从早晨拨到中午,就是挂不通。邮局小姐都有些抱歉,说:“你吃饭去吧,把话单留下,只要电话一挂通,我把你的意思告诉他们,行不?”

  援朝忙表示感谢。出邮局,在附近找个小饭馆,胡乱吃了顿饭,又去邮局等。结果等到下班,长途仍未挂通。援朝只好往家拍了封电报,说即日起动身返家。

  第三天,援朝终于坐上了返乡的长途客车。车出安康西行,约九点,到了汉阴。汉阴的古城墙保存完整,从城门看,颇象个袖珍型的西安。车停在汉阴吃了早饭,又西行至石泉,才拐头向北。约2点多钟,在宁陕的旬阳坝吃了午饭。然后,翻山越岭,一路北上。傍晚时分,车终于进了西安。一下车,援朝又忙换乘市内公交车,往59路汽车站赶。总算赶上了最后一班59路公交车。天黑定时,回到了咸阳。

  到了家中,见卧床不起的父亲已骨瘦如柴,真是心如刀搅。他强忍眼泪,含笑向父亲送上礼物,一个短波收音机。这是在连队时,将钱寄往上海第一百货公司邮购的。这是他多年的一个心愿。以前家中只有一个自己组装的矿石收音机,架上室外天线,也收听不到几个台,父亲虽也含笑收下,可病痛已折磨得他无心收听了。

  最使他感慨的是弟弟。他离家时,弟弟还童音未变,而今已是声音粗壮的小伙子了。这半年多,姐姐一直在农村争取能招工出来,照顾父亲的担子几乎全落在了弟弟肩上。而弟弟还要上学。

  到了家中,他一刻也不能闲着,因为还有两大提包的东西要挨家去送。到了谁家都热情得很,拉住问长问短不让走,就好像自己的孩子回了家。

  就这样,白天出去送东西,晚上在家陪父亲,,抽空还要上街采买别人托买的东西。在他回到家中的第二十天,父亲溘然长逝。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他又为弟弟妹妹今后的生活问题开始奔波。父亲的抚恤金总共只有九百多元,弟弟还有半年高中毕业,而妹妹毕业还需一年半。姐弟四人共同商量,决定让弟弟读完高中,让妹妹辍学,争取让政府给安排个工作,否则,俩人今后的生活难以维持。

  尽管父亲参加革命资格较老,尽管组织上也有意照顾小兄妹俩的实际困难,但真要解决,难度仍很不少。一要解决招工指标;二要考虑妹妹只有十五岁,安排什么工作合适;三还要各部门之间协调配合,因为破格招工绝不是一个部门、一个单位说了算的事。更为难受的,是年仅十九岁的援朝,根本没有办这些事的经历,如今却要一个衙门一个衙门,求爷爷告奶奶地满世界跑。

  这时的冯援朝,身心疲惫,极需帮助,而方圆千里,再无亲戚。渴望之中,他想起了吴国政。这是他最好的朋友,聪明又能干,就试着写信给他。没想到吴国政果然有办法,竟通过潘营长的帮忙,获假回来了。

  吴国政家中无事,回来就是帮着冯援朝跑衙门。有时还穿起军装,手持部队的通行证,冒充是部队首长派来了解情况的。不管其实质效果有多大,起码在心理上使援朝感到了安慰和依靠。

  尽管还在文革中,那时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仅仅两个月,援朝妹妹被安排在果品公司当了营业员,而姐姐也从农村招进了无线电原件厂。冯援朝和吴国政终于可以放心回连队了。

  知道他俩要走了,同学家长们纷纷请他们捎东西。出乎他俩的预料,送来要捎的东西竟塞满了七只大木箱,幸好有位同学家长认识地区运输公司的领导,知道近期有辆汽车要往50团送黄豆,正好路过86团学兵二连。于是,他俩连同七只大木箱,就搭乘了这辆汽车。

  这是一辆老掉牙的嘎斯车。出了长安一进山,就开开停停,毛病不断。翻越黄花岭时,汽车“吭哧吭哧”地爬到半坡,再也“吭哧”不动了。司机下车一看,原来是轴瓦烧了。

  司机姓寇,是个说话很冲的家伙。路边拦住一辆过往的汽车,回咸阳地运司叫修理工去了。留下他俩守着七只大木箱和一车黄豆。

  第二天上午,司机和修理工赶来了。等修好了汽车,好容易越过了黄花岭,在营盘简单吃了顿饭,计划着天黑前赶到镇安。可刚过云镇,山洪暴发了,冲断了去路,他们只好停在了云镇道班。

  道班的同志非常好,招呼所有困于此的司机们进屋休息。还烧水让他们喝。此时吴国政发现一奇景:不知从哪里涌出了成千上万只螃蟹,在公路上恣意横行。阵势之大,数量之众,叹为观止。吴国政顺手捉了满满一茶杯,放在火上煮。煮熟的螃蟹红油发亮,满屋喷香。撕下一只大蟹螯正准备咬咂,道班的同志忙阻止说;“这是石蟹,多有寄生虫,最好别吃。”馋的吴国政,只好咽下口水,将煮熟的螃蟹忍痛倒掉。

  在道班挤坐着,捱过了难熬的一夜。天亮后,山洪退去,公路经抢修,又可勉强通车了。于是,车又前行。好容易到了镇安县,坏消息又传来:前方公路多处严重被毁,预计一星期内通不了车。这可怎么办?

  司机和修理工一商量,决定将一车黄豆暂存于当地粮库,空车返回。只头痛这七只大木箱如何处置。

  人常说“无巧不成书”,可有时生活中的奇遇,比书中还要巧。

  正当他们蹲在粮站门前发愁,冯援朝却眼勾勾的盯上了一位来粮站买粮的大姑娘。姑娘显然被他盯得很不自在。买粮回来时,见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看,就嘟哝了句:

  “讨厌!”

  “嗨!嗨!你没听见人家说‘讨厌’,你还盯着人家看?”司机老寇提醒着援朝,并开玩笑;“咦!没看得出,咱模样老实的援朝,盯起姑娘来还火辣辣!”

  “甭误会,寇师。”援朝忙回过神来解释:“我怎么看,这女娃都像是我同学的妹妹。哦,对了,我这位同学的母亲也姓寇,是位眼科大夫。”

  寇师一拍大腿,“哎呀!还不快去问问。要果然是你同学的妹妹,这几个木箱不也有地方存放了?”

  冯援朝一听,有道理。忙硬着头皮,追上去问,一问,果然是王萍同学的妹妹。一年前,随母亲下放,来到了镇安县。昔日的小丫头,转眼变成了大姑娘。

  一行到了县医院,王萍母亲还认识援朝,见了面好不高兴。问起王萍的情况,援朝抱歉地说,一年多了,还互未见过。又说起刚才遇到王萍妹妹的经过,大家都笑。说起几只大木箱,王萍母亲答应得很干脆:

  “你们放心吧,这几只木箱,我一定设法捎到学兵二连。我和你们团汽车连的同志很熟,常托他们给王萍捎东西。”

  援朝和吴国政随车回到了咸阳,又择日去西安,乘长途客车,从石泉、安康一线,返回了旬阳小棕溪学兵二连。

  〈五〉  

  离开连队仅仅两个来月,但连队变化之大,出乎冯援朝的预料。

  首先,由连长亲绘蓝图建起小山城般梯级营房不见了。以前三级台阶上的壮美营房,如今只剩下最后一级的厨房和炊事班,孤伶伶悬在半山腰。造成此局面的罪魁祸首,是五月份的一场暴雨。

  秦巴山区的暴雨,迅猛异常,且越到夜间,雨量越大。那天晚上,熄灯号已吹过。连长却不敢入睡,一直在静听雨点拍击油毡屋顶的声响。开始,还如阵阵马队呼啸而过。后来,简直就如万马奔腾,霹雳盖顶。他坐不住了,披上雨衣,拿着手电,出来查看。手电光中,暴雨如幕;又照看脚下,泥水横流。走到最上一级屋后一看,崖壁和房屋间因排水不畅,已形成一条深深的积水沟,浸泡着崖壁和屋脚。而崖壁上的泥水还在“哗哗”下淌。他不敢犹豫,赶快吹响了紧急集合号,命抢挖排水沟,又特地将各班的安全员召集在一起。

  “你们检查一下,每人手电的电量是否足?不足的赶快到材料员处领电池。记住,你们是安全员,战友的安危系于你们一身。你们今晚的任务,就是密切观察险情,尤其是崖壁和挡墙,千万要注意滑坡或塌方。不要怕费电,更不许离岗或走神。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各就各位。记着,出了事故,我拿你们是问。”

  毛玉柱手持电筒,任凭暴雨扑面,眼眨也不敢眨地紧盯着崖面。崖壁和房屋间距离太窄,人多了施展不开。只能留几人在里面开挖,其余人则排成长龙,接力用脸盆向外排水。

  雨水的浸泡和冲刷,已使崖壁土质松软,摇摇欲坠。局部已开始小量垮塌。塌落的泥土更增开挖的难度。但开挖者义无反顾,仍在紧张地开挖。毛玉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每听到一阵泥土下落声,都心惊肉跳。突然,手电光中他看到——准确点说,应该是他心灵感应到——整个崖壁似有轻微的颤抖,他忙吹响了凄沥的哨声。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最后一人刚冲过房屋拐角,整体崖面向房屋扑来。

  幸好房屋是铁构件组成。崖面将房屋整体向前压成很大一个倾角,房屋却未倒塌。

  人全乱了,不知如何是好。

  连长闻迅赶来,大声叫喊着指挥:

  “快进屋去抢出被褥,暂到澡堂去躲雨!”

  人们如梦方醒,纷纷进屋去抢拖被褥。许多人的被褥被倾倒的房屋和床板死死夹住,费了好大劲才将其拖出。被褥缠身,冒着大雨又朝澡堂跑。

  此时,二级台阶挡墙内的填土已吸饱了水分,经不住雨水及上面流水的不断下灌,石砌的挡墙也被冲开一大豁口,涌出的大股泥石流又直扑连部,连部也被扑得倾成斜角。

  连长一看连部保不住了,让指导员和郝平他们带着被褥先往澡堂撤。自己则带着人奋力保伙房。

  伙房位于第一台阶。这里坡度相对较缓,挡墙也低。他指挥一部分人,在挡墙上面,奋力挖排水沟,使降下的雨和流下的水,从挡墙两边排走。又指挥一部分人,从扛回的木柴里,选粗壮的木头做支撑,从下往上,密密斜撑住挡墙。

  奋斗了半夜,伙房和炊事班总算保住了。

  此时雨还不停。

  连长来到澡堂一看,全连一百多人披着被子挤坐在这间小澡堂里,惊魂未定。清点一下人数,没有受伤或失踪,他心放下了。疲惫的他想和衣躺一会儿,却发现根本没有可卧身的地方,只好坐下,闭目和大伙儿熬到了天亮。

  天亮后,雨仍在下。他赶到营部,向营长汇报了昨晚的险情。潘营长和杨教导员赶快随连长来到学兵二连,先看望了一下暂栖于澡堂的二连学兵。又和连长一块儿出来,冒雨查看地形,商定学兵二连今后的落脚处。

  从西向东,走了一个来回,也没相中一块合适的场地。杨教导员有点不耐烦,建议说:“我看干脆就住在路边上算啦。”

  营长和连长听了,都一楞。

  “梁连长,去,拿个皮尺来量量。我看这段公路比较宽,而且路基已经经受住了多次暴雨的考验。我的意见,只要给公路留足两辆汽车能交会的位置,你们连就住在公路边吧。”杨教导员补充说。

  潘营长一听,也有道理,就让连长去取皮尺。拉着皮尺一丈量,恰能给公路留出两辆车会车的宽度。不过,房屋必须紧临路边建,出门就是悬在江边上的陡坡。

  “这好办,沿斜坡扎一排木拦杆,这样就可以减少出门的危险。”杨教导员又给出主意。

  营长和连长一听,也只有这样了。

  “事不迟疑,你们赶快规划设计,不能等了,今天必须冒雨干。但必须记住,一定要把公路的宽度留够,免得日后返工。我和杨教导员还要去其它各连看看。”

  潘营长向连长叮嘱完,就和杨教导员冒雨走了。连长则和指导员、魏副连长、张少志军代表、通讯员郝平以及文书小刘几个,拉着皮尺在公路边规划开了。

  幸亏连长有远见,奋力保住了伙房,一早大伙儿按时吃上了热乎饭。饭后,连长命令:“上午,必须把倒塌房屋内的所有东西清理干净,搬出来的东西暂堆放在澡堂。”又向身边的魏副连长叮嘱:“你到澡堂去,划定各排的指定位置,免得乱。”

  “下午,必须拆下所有的屋架,赶在天黑前,争取在新址上,将屋架装起。”

  命令下达后,全连又是一阵乱。俗话说;穷家值万贯。平时看屋里没什么东西,可一搬起来,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真不少,搬出来的东西往澡堂一堆,澡堂里已几乎没有插脚的地方。

  午饭后,各班都去拆卸各班所住房屋的屋架。连长却把严克勤叫了去。

  “克勤哪,你得赶快想个方案,给咱连新建一个厕所。原来的厕所冲垮了。即使不冲垮,也不能再跑那么大老远去方便。所以,建厕所是当务之急。但现在的地形你也看了,住在路边,总不能把厕所也建在公路上吧?所以你得帮我想个可行方案。既要考虑眼前,还要考虑长远。不然的话,一百几十号人,整天在公路上到处摆地雷阵,谁能受得了?你说是不?”

  这确实是个难题。公路上,地方本来就限。而厕所呢,既不能离营房太近,又不能太远。近了臭味扑鼻,远了又不方便。难怪一向足智多谋的连长也犯难。

  严克勤围着新划的营址,转了半天。突然,他冒出一个奇想:何不在营房西边,公路直下江边的陡坡上,建一个空中楼阁式的厕所呢?粪便排在陡坡上,江边风大,不会发酵出浓臭。而几十米高的陡坡,相对于粪坑,有无限大,连清理粪便的工作也省了。公路上过往的行人车辆又看不见,真可谓实用又雅观。

  他将此设想向连长报告,连长一听,还行。只是有点不放心,问:“有把握建牢固吗?可不敢上去人多,或遇上大风,垮塌了呢?”

  “您放心,我一定给建得牢牢的,上去再多人也没事。”

  “那好吧,需要几个人?”

  “至少得六个。”

  连长叫来一班长,让派六个人,由严克勤领着,建厕所。自已则又忙着指挥全连,建营房去了。

  下午,雨渐渐停了,可道路泥泞。连长给营长打电话,清求派汽车支援拉油毡。因为仓库还在原址,人工搬运太慢。

  拆卸下的屋架大都已变形,需较正后才能重新使用,所以组装的速度进展很慢,直到天已黑定,房架才算立了起来。可是澡堂已无立足之地,又不能睡在露天。况且往来的汽车驰过,泥水飞溅,光秃的屋架毫无遮拦。只有挑灯夜战了。

  连长指挥电工,沿屋架临时挂起电灯。又安排炊事班,赶做加班饭。一时间,工地上灯火通明,人也干得热火朝天,屋顶上钉油毡,屋檐下编篱笆墙。全连齐动手,天亮时,屋顶篱笆墙全部完工。

  早饭后,连长又打电话,请求再派汽车支援一车芦席。然后命令各班,先由屋内往篱笆墙上抹泥。众人开始都不明白,为何如此。待内墙抹完泥,拉回的芦席靠墙一围,多余的席子还给室内吊了个顶,大家这才明白,原来可以趁湿搬进来住。

  到天黑时,全连终于搬进了这满地泥泞,满墙湿漉的新房。尽管屋外还是裸露的篱笆,尽管满屋狼籍还没顾上收拾,可大多数人还是倒头就睡,实在是太疲乏了。

  此时,严克勤负责的厕所也建成了。连长前去验收。顺着营房前的栏杆一直往西,出营房尽头,再沿向下斜去的栏杆走一段斜坡,半坡果然矗立着一座空中楼阁。坡的下端栽着一排高高的木桩,木桩上端与斜坡的等高处,由长木头相连,形成一个有间隔的平面。间隔是厕所的蹲坑,平面是阁楼的基础。再往上就是芦席围的墙和油毡钉的顶。连长走上那由两根长木头并行组成的蹲坑,想试试。谁知一步一颤悠。越往里走,颤悠得越凶。连长不敢走了。

  “我说背公,”连长叫起了严克勤的外号,“你这不是让人耍杂技嘛!万一木头断了怎么办?”

  “没事,连长。这可是清一色的青冈木,结实着呢。”严克勤不以为然。

  “那也不行。象这么颤悠悠的,谁蹲上还能拉得出?这样不行,下面必须再栽一排木桩,给这蹲坑的长木中间加个支撑。”

  “也是。”

  严克勤立刻又和其它几位木工,量尺寸,锯木头,栽木桩,钉支撑。等加工完,又叫连长来试。

  连长挨个走了走,晃,倒是不晃了。只是从蹲坑向下看去,那悬空的高度,令人有点胆颤目眩。不过也不能再苛求了。

  “严克勤,你再仔细检查一遍。多用些扒钉,务必牢固。趁现在还来得及,一定要检查仔细。一旦使用开了,你总不能冒‘屎’维修吧?”

  连长一边叮咛,一边还不忘与他开玩笑。

  

  所以,冯援朝回来看到的第一变化,就是建在公路边上,与公路另一边的崖壁形成夹壁胡同的营房,和那座风韵独特的空中楼阁式厕所。

  冯援朝感到的另一变化,是学兵二连的军纪,明显涣散了许多。

  冯援朝回连没几天,正遇上看电影。傍晚时分,全营集合在了营部操场上。

  “立正——!”

  值星的八连长一声口令,全营九百多人“唰”的一个立正。八连长双手握拳,提至腰间,一路小跑,奔向教导员。

  “报告,全营集合完毕,请指示。”

  “其它各连坐下。学兵二连,带出去!”

  “是。”

  八连长一个敬礼。回转身,一路小跑,到队伍前。

  “各连坐下。学兵二连,带出去!”

  在各连纷纷下达口令“坐下”的同时,张少志军代表却指挥着学兵二连,“向后转!跑步走!”

  二连学兵,听着口令,踢遢踢遢跑了出去。

  跑到操场边,“立定!”又重新整队,“向后转!跑步走!”重又跑回到原位置。

  “报告,学兵二连整队完毕,请指示!”

  “不行!给我带出去,重新整队!”

  杨教导员毫不留情,厉声喝斥。

  张少志只好又命令:“学兵二连,向后转,跑步走!”

  众目睽睽之下,二连学兵又往出跑,心里明显有了气。一个个跑起路来,使劲跺着脚,跺得尘土飞扬,呛得各连战士们“咳、咳”连声。

  重整队伍再归队时,队列跑得更不象样了。还使劲跺脚,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我说学兵二连哪,叫我说你们什么好?”杨教导员显然火了。

  杨教导员也是山东人,却与潘营长的胶东口音不同,是那种山东快书的口音,听着有些“刁”。

  “学兵连,学兵连,你们就是这样学兵的?俺!去年你们还评上了四好连队,四好连队就是这个样?俺!我看你们还得好好接受教育,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现在我命令,学兵二连,带出去重新整队。再这样松松垮垮,吊儿浪当的,你们连就不要看电影了。”

  其实学兵二连无论是队列、打靶、还是歌咏比赛,成绩在二营一直名属前列。这次之所以丢人现显,一是连队军纪涣散所致,二是因为军代表张少志和全连学兵关系一直不甚融洽,学兵们故意想让张少志难堪。

  现在听教导员提起了四好连队,又说整不好队伍不让看电影。也不知是四好连队激起了小伙子们的集体荣誉感,还是怕看不上电影不敢再捣蛋。这次可来了真的,一个个都严肃认真起来,精神抖擞地跑起了队列。杨教导员一看,满意了,才让坐下。

  全营坐定后,电影等会儿才能开演。于是,各连相互开始拉歌。

  “六连,来一个!六连,来一个!……”

  “九连,来一个!九连,来一个!……”

  被拉的各连都不示弱,整齐嘹亮地唱起了军歌。

  “学兵二连,来一个!学兵二连,来一个……”

  学兵二连被拉上了。丁志纯走出队列,指挥全连唱《铁道兵之歌》。

  “背上了那个行装……预备——唱!”

  “背上了(拉固)行装,扛起(拉固)枪,雄壮的(拉固)队伍,浩浩荡荡……”

  小伙子们又开始胡捣乱了,众口齐声吼起了苏北腔:

  “董志呀,你要问吾们,拉里去哇,吾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小伙子们吼得声嘶力竭,如醉如痴:

  “劈高山,填大海,踏平(拉固)东海呀,万顷浪。才听塞外牛羊叫,又闻(拉固)江南,稻花儿香……董志们呀,迈开大步呀,朝前走哇!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在四方……四方……方……”

  结尾又成了各吼各调的不合拍的三重唱、四重唱。逗得战士们狂声喝彩,掌声和欢笑声混成一片。

  气得教导员无可奈何,只苦笑着连连摇头。

  〈六〉  

  学兵二连丢人现眼,已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三、四月间,到23团蹭饭吃的活动,就形成了一个小高潮。一到不扛柴的星期天,或三俩结伴,或三五成伙,就跑去23团蹭饭吃,继之,又发展到成群结队的规模。而且,脸皮越来越厚,胆子越来越大。

  一开始,结伴而去的三俩学兵,还装作是赶路赶巧了,正赶上人家开饭。到后来,去的人多了,互相壮着胆子,还没到开饭时间,就等到在司务长门前,赤裸裸一副来吃饭的架势,弄得23团各连有些招架不住。一是这帮小子食量太大,来上一个班,等于要吃人家一个排的饭,炊事班有点不堪重负;二是比起四川来,这里物资匮乏,好容易弄点好吃的,想在星期天为战士们改善改善伙食,却跑来这么一大帮吃飞食的,战士们意见很大。于是,有些连队的司务长就采取断然措施,一见来的人多了,就象轰麻雀般将他们轰走。这帮麻雀一看这里吃不成了,又闹哄哄地飞到另一个连。这个连也有学兵在等着吃饭,该连司务长本已打算忍痛接纳了,见突然又飞来这么一大群,感到实在招架不住,只好把他们统通赶走。如果被赶来赶去,最后形成更大的一支四处讨饭群。

  可这帮麻雀们还不接受教训,到了下一星期,仍旧闹哄哄的飞来。23团各连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向上级报告。23团的首长将电话打到86团,团长一听,大为光火。怎么,还有这么丢人现眼的事?而且把人给我丢到23团去了!这哪儿是学兵连,分明是乞丐队嘛!马上把电话打到二营,严令追查。

  接到电话,指导员大吃一惊。他不相信部下有这么大能耐,竟敢跑到23团蹭饭吃,还成群结伙,而且多次!他连忙紧急召开班排长会议,传达了团首长的指示,命令各排各班,必须严查。

  追查的结果,更出指导员预料。班排长们密查暗访了几天,毫无所获。开班务会,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纷纷向指导员报告:

  “我们班没有……”“我们班没有……”

  指导员疑惑了。成群结队地去,而且不止一次,现在竟连一个具体的人都查不出,难道不是自己部下干的?

  指导员又召开全连大会,传达团首长指示时,他有意省略了“严令追查”的内容,改用缓和的语气,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何况部队早有规定,到了开饭时间,走到哪个连,就在哪个连吃饭。只是这样成群结队的去,或者多次有意去,影响不太好。不仅丢咱学兵二连的脸,也丢咱二营和86团的脸,希望大家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当然,更希望曾经去过的同志,能主动承认。主动承认错误者,不仅不给处分,还要表扬。因为主动承认错误,说明该同志真正认识了错误,我相信今后他也绝不会再犯。但是如果去过,又不主动承认,一旦查出,将严惩不贷。

  诱导也没奏效,还是没人承认。

  指导员只好如实向上级汇报,说,不是我连学兵干的。结果,遭到上级一顿痛斥:“不是你连是哪连?那附近就驻有你们一个学兵连,难道别的学兵能从你们头顶上飞过去?你不认真追查,反用这话来搪塞,难怪你连学兵会去讨饭!”

  一顿痛斥令指导员窝火了几天。

  

  五一节刚过,团部电话又来了,是主管学兵的金股长打的。金股长是东北人,平时说话很和气。但这次的语气显然不和气:“学兵二连的李指导员吗?你们连的学兵怎么搞的,怎么净给我捅漏子,而且一捅就是个大漏子!”

  指导员 不明就里,忙在电话里问:“怎么,又有人跑去23团蹭饭吃?”

  “不是蹭饭吃,而是扒飞车!好家伙,一下子扒到了后勤部李部长的车上,这还了得?蹭饭吃的事还没查清,这下子又出了个扒飞车!这件事已惊动了团长,要不认真追查,恐怕很难向团首长交待了。”

  “到底怎么回事?确定是我连学兵干的?有什么长相特征?”

  指导员惊出一身冷汗,忙在电话里细问。

  金股长在电话里,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五一前夕,团后勤部的李部长,带了两名后勤干事,及几大筐水果,乘一辆解放卡车,去团卫生队慰问伤病员。途经学兵二连西侧,一条溪水出口的公路拐弯处,当时正是下坡,汽车速度很快,突然窜上了两名学兵。坐在车厢上的两名后勤干事吓了一大跳!他俩不明白,也没看清,车速这么快,俩小子是怎么上来的?

  上来的两位倒很从容。问他们是哪部分的?上哪儿去?其中一位还掏出香烟来,请他们抽。但那眼神,却忍不住往水果筐上瞟。显然,水果的香味很诱人。

  后勤干事问他俩是学兵几连的?俩小子却打着哈哈不接话茬。但当听说驾驶室里坐着团后勤部的李部长,要去卫生队慰问伤病员,俩小子对视了下目光,似有点儿紧张。

  此时汽车已驶过溪底,正往上爬坡。待汽车爬到坡顶的公路拐弯处,汽车猛地一颠簸,颠簸得两位干事坐不住,站起身来扶住车厢往前看时,汽车已拐过了弯。再回头看,俩小子已不见了。检查水果筐,果然少了两个大红苹果。两位干事眨眨眼睛,难道刚才看错了?不见的苹果又怎么解释?

  车到了卫生队,两位干事将此事向李部长报告,李部长匪夷所思,甚至怀疑是这两位干事偷吃了苹果,编了套瞎话来骗他。回到团部,无意中听汽车连的司机们纷纷议论,说学兵二连的学兵们如何了得,扒起飞车来,简直比铁道游击队还厉害,常常“嗖”一下就扒到了驾驶室,吓司机们一大跳。

  李部长一听,这么厉害!这哪是学兵连,分明是飞虎队嘛!——从此,学兵二连又有了飞虎队的雅号,比起乞丐队,也算是个进步吧——赶快将此事反映给了团长,以期制止此类事情的蔓延。

  指导员听完了金股长的叙述,心想,这肯定是自己部下所为了。只是对于两位扒车者的相貌特征,金股长也说不请楚,答应再去问问两位后勤干事,问清后再给指导员电话。不过,他最后叮嘱说:“不光是这两名学兵的事。你连现在是赫赫有名的飞虎队了,要从根本上治理!”

  指导员听后,真是百感交集。羞愧、惋惜、愤怒……自己用心打造的铁军形象,自己亲手创建的四好连队,竟演变为如今的乞丐队和飞虎队,而自己却毫不知情!

  痛定思痛。他开始思考对策。

  他决定先隐而不发。待金股长来电话讲明这俩小子的长相特征,按图索骥,逮他个正着。然后来它个杀一儆百,震慑全连,达到全面整治的效果。

  一连等了多日,不见金股长电话。电话打去团部,说金股长出差了,预计半个月才能回来。指导员只好再等。

  半个月后,终于和金股长联系上了,得到的信息,却令人失望。两位后勤干事回忆不起扒车的那两位有什么显著的长相特征。只说是两个中等个儿,不胖不瘦,穿着学兵的蓝帆布工作服。说话口音,一会儿普通话,一会儿关中腔,一会儿又是河南调。

  指导员一听,说了等于没说。所叙述的模样,学兵二连比比皆是。说起话来,三种腔调混合运用,而且每种腔调都娴熟地道,转换起来灵巧自如,也是学兵二连的一大特色。

  原计划无法实施,指导员只好又召集班排长们开会。

  “你们是班长、排长,整天和同学们吃、住在一起,他们每天干什么,你们果真毫无察觉?讨饭吃,成群结队地去,你们指不出具体的一个。扒飞车,已成了飞虎队,肯定绝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平时是怎么做工作的?是不是已经和他们同流合污了?难道你们真的一次都没发现过?”

  这番严厉的言词,使其中有些人确实受不了。因为他们扒过飞车,尽管只是偶尔一两次。但咬出别人,等于咬出自己。自己又是班长,到时有嘴说不清。而没扒过车的,确实一次也没见过。没见过,又能说什么呢?所以都紧闭着嘴唇,一声不吭。

  “你们都是共青团员。许多同志不是在积极争取入团吗?为什么不能发动他们,了解一些真实情况?否则,党培养你们这些共青团员有什么用?”

  指导员又说出如此重话,吓得班排长们唯唯诺诺,遵命分头调查去了。

  调查了一周,结果还是零。

  其实再调查下去,结果也不会两样。因为谁都不想找出个曾经扒车者,这样打击面太广,会惹火烧身。所以,只把目标锁定为扒李部长车的这两个。而这两个其实就是吴国政和张三德。那天他俩无意间溜达到公路拐弯处,原打算溯小溪上去游玩,一看后面来了辆汽车,就想试试看能否扒上正下坡的汽车。于是,没等汽车到,就开始跑提前量。待汽车开到身边时,他俩一跃而上。上去一听李部长在车上,趁车上两位不备时,一个摸了个苹果,又赶紧下了车。五一节后,吴国政探亲回了家,张三德砍柴进了山,加之这俩小子心眼多,嘴巴严,让别人上哪儿查去?

  指导员一听结果仍是零,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发火也没用。于是,他让大家动脑筋,分析一下,为什么会是这样?

  一听是分析,而不是追究,班排长们来了劲。七嘴八舌,纷纷发表自己的高见。

  于群抢先举手发言:

  “依我看,主要是因为这帮家伙都成了老兵油子。不像刚来时,老实听话。以前开班务会,班长说个啥,大家都随着你,不敢乱说。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说一句,他敢顶你十句。这样的风气再不刹住,我看,这班长难当,部下难管。”

  王国栋的发言,显然与于群观点不同:

  “叫我说,也不能什么事情都怨部下。俗话说,打铁先得自身硬。我们当班长的,或身为共青团员,如果事事不能以身作则,起表率作用,而是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群众,甚至有时表现得还不如一般群众,如,吃饭抢饭、干活偷懒,你还有什么威信带动群众,指挥部下?要想使咱连的风气正,我看首先得从咱们共青团员抓起。 ”

  于群听王国栋的话里似乎有话,气得直翻白眼。

  二排长王普选发言说:

  “我看以上两位同志说的都有道理。班排的各级干部,以及共青团员的模范表率固然重要,但也应注意到,我们来三线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学兵们的思想观念,不可避免的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如何应对变化做工作。我想这应是我们今后应注意的工作要点。”

  指导员听了,频频点头。

  七班长丁新旺是个老实人,实话实说:“我看,问题的关键,是咱连发展团员速度太慢,许多副班长,积极肯干,可至今还没入团。一些要求上进的同志,一看那么积极的副班长还入团没门,就有些心灰意冷,慢慢松了心劲。而一些以前就不太积极上进的同志,就更不主动进步了。再说,有些够条件的,应尽快吸纳入团。已经入了团的,一定要加强自身素质。只有这样,才能增强团支部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指导员听了,颇不以为然,插话说:“一年多时间的考验都经受不住,没能入团就松心劲。这样的人,我宁可不要。”

  一看会要冷场,又鼓励大家:

  “接着说,不要受我插话的影响。这也仅仅是我个人的观点嘛。”

  “我想用辩证法的方法,来分析一下咱学兵二连一年多的情况变化。”

  这新颖的开场白,听得大家都为之一楞。一看,原来是十班班长杨文选,貌不惊人,出语却惊人。

  “咱们连的发展变化,很符合否定之否定,螺旋式发展的辩证法规律。刚来的时候,大家都很老实,不敢跟上级顶撞,所以很好管理。时间一长,有些人学油了,敢顶撞上级了,但这并不可怕。他敢顶撞,我们就敢处理。可是发展到现在,这些人又不顶撞了,成了二皮脸。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可比跟你吵、跟你闹还厉害。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一批评,他还振振有词,说,‘我不要入团,不要五好,更不要先进,你能把我怎么着?’这号人最难对付。”

  于群一听杨文选说到了点子上,忙高声附和,举手发言:“对,就是,没错。像我们班的刘秀松、虢玉成,就是这号货。你一说他们,他们跟你嘻皮笑脸,油嘴滑舌。让他们写检讨,作检查,他佯俅不睬,既不争辩,也不顶撞,就跟没事一样。遇上这号货,你还真拿他没办法。”

  “嗯?”

  这可是个新情况,马上引起了指导员的警觉。

  没多久,他就遭遇到了几位以后在学兵二连被称为“赖子”的“赖子风采”。

  一天,三班长于群午休时,听到墙外有人一边走,一边议论,某某某的扒车技术如何如何。他是班长,正睡在一进屋的靠墙,这篱笆墙又不太隔音,所以他能听到墙外人的说话。但说话人很快就走过去了,他只记住了“三角”、“枣核”及“扒车”等只言片语,如获至宝,赶忙跑去向指导员报告。

  指导员一听,并未表现出于群所企盼的惊喜。因为于群汇报的有价值情报实在太少,甚至连说话人是谁都不能确定。似此道听途说,且只言片语,如何能堂堂正正的对当事人加以处理?何况你听听这外号:“枣核”、“三角”、一听就是难对付的家伙。

  但指导员还是决定,分别叫来俩小子问问。因为这毕竟是有关扒飞车的唯一情报。

  “三角”是五班的崔云海,长得肩宽背厚,墩矮结实。一听指导员问及扒车,立刻瞪起两只牛眼,一口河南腔:

  “谁说的?我没有。”否认得干脆利索。

  又叫来“枣核”,七班的王福庆。

  “就我这瘦干鸡,还能扒车?笑话!”王福庆咧着他那随时都像流涎水的大嘴巴,一副无赖相。

  指导员只好耐心开导。说,既然有人揭发,肯定不会是空穴来风。只要你俩承认错误,并检举揭发别人,不仅不给处分,反而会受表扬或嘉奖。耐心开导了半天,见俩人一声不吭,以为思想有所松动,就说:“回去后,请认真考虑。谁考虑好了,随时欢迎来谈。”

  俩人走后,指导员叫来五班长和七班长,让调查五一前夕,李部长去卫生队慰问那天,崔云海和王福庆的行踪。可调查的结果,令指导员失望。这俩小子那天确实没有外出,一直在班里打扑克。指导员只好寄希望于他俩的觉悟了。

  一等多少天,不见任何一个来。

  再把他俩叫来,单刀直入:“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啥?”

  “嘿!那天我苦口婆心的开导,难道白说了?”

  “我没有,让我说啥?”崔云海一如既往,瞪着牛眼。

  “就是,我也没有,”王福庆仍是那副涎脸相。

  指导员原打算再耐心开导他俩一次,但一看是这副赖相,说得再多也等于对牛弹琴,只好挥挥手,让他俩走掉。

  接着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那天,他听三班闹哄哄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叫魏副连长去三班看看。

  三班的几个家伙正在狭小的屋内玩“骑驴”。一个人挟住另一人的脑袋,其他人则往被挟脑袋者的身上骑。被挟脑袋者则朝后乱踢。踢上谁,谁再让挟着脑袋当“驴”。

  魏副连长进去时,这伙人正玩在兴头上,没人理他,他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气得他怒声厉喝,才将这伙人制止住。被挟着脑袋当“驴”的虢玉成,揉揉眼睛,一看是魏副连长,立刻“立正”、“敬礼”,并喊了声:“魏连副。”

  这声称呼可把魏副连长给气火了。平时听人喊他“连长”前面还加个“副”字,心里就不很舒服。如今这小子竟把“副”字倒过来,放在后头,听着更觉刺耳。

  “虢玉成,你小子什么意思?只有国民党部队才这么称呼,难道你把我当国民党?”

  “哎,哎,别生气,魏连长。我看班副、排副的,咱们部队不都这么叫吗?叫你魏连副有什么错?”

  “你,你……”魏副连长一听这小子一会儿“魏连长”,一会儿“魏连副”的,这不是有意挖苦他吗?气得他恨不得扑上去,给这小子两耳光。

  “你小子……”

  眼看气得魏副连长要动手,刘秀松忙上去拦住,一边把魏副连长向屋外推,一边说着劝解的话:“魏连长,消消气,犯不着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再说了,上级跟下级吵架,也让人笑话。”

  说着推着把魏副连长请出了门外。一出门,魏副连长像是明白了什么,“刘秀松,你什么意思?俺?”

  “怎么了,魏连长?”刘秀松仰起那张小胖脸,瞪着童真的眼睛,“难道我劝架也不对?”

  “劝什么架?我这是在批评他,你怎能说成是吵架?”

  “对,是批评。可批评不听,就发生了吵架,对吧?”

  “你,你小子,也敢戏弄我?好,你等着……”

  气得魏副连长愤然离去。背后却传来这帮小子得意忘形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指导员一听,也勃然大怒。这还了得?目无首长,这队伍今后还怎么带?立刻打发通讯员,把俩小子叫来。

  俩小子来后,被指导员劈头盖脸一顿猛训。俩小子一声不吭。既不嘻皮笑脸,也不惊惶失措,眼睛还滴溜溜跟着指导员的目光转,像在仔细聆听,还听得津津有味。训斥了半天,指导员也训累了,见他俩一声不吭,以为收到了效果。就说:“回去立刻写检讨,明天一早送来。”

  第二天等了一上午,不见他俩来。只好派通讯员去叫。

  “检讨写好了没有?”

  俩小子不说话,眼睛滴溜溜乱转。

  “说你们俩呢!往哪里看?”

  俩人目光回归,注视着指导员。

  “检讨呢?写了没有?”

  俩人眼睁白乎乎的,不说话。

  “怎么?给我装聋作哑?”

  俩人似乎不知道指导员在说谁。

  “咦!给我玩这花样?以为我没办法?告诉你,像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回去老实给我写检讨。要是不写,看我怎么收拾你。”

  俩人脚跟一碰,敬个礼,回去了。

  指导员虽用大话诈了半天,老实说,他还真没见过这样的。还没等他想好怎样收拾刘秀松,虢玉成,又被王泛亚给缠住了。

  那天晚上,熄灯号吹后,指导员去上厕所。厕所里有盏昏暗的灯,王泛亚正蹲在厕所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小人书。

  “嗯?熄灯号都吹了,你不去睡觉,躲在这里看什么书?”

  王泛亚一看指导员进来,忙提上裤子,揣起小人书准备走,却被指导员拦住了。

  “等等,让我看看,你看的是什么书?”

  王泛亚揣在兜里就是不往外掏,指导员就上去夺。夺来扯去,“哧”地一声,书是夺下来了,王泛亚披的一件破外衣,也被扯了一个大口子。指导员夺下书来一看,是本《红灯记》,就把书还给王泛亚,让他快回去睡觉。王泛亚却不干了。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损坏东西要赔。我这衣服被你撕破了,你给赔吧。”

  “嘿!一件破衣裳,回去缝缝不就完了,赔什么赔?”

  “那我不管。你给我弄坏的,你给我缝。”

  “嗬!还讹上我了。我就不给你缝,你把我怎么样?”

  “你不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不对。”

  “好了好了,就算我不对。你回去吧,啊?”

  指导员一看这小子硬的不吃,忙说了软话,急抽身。却被王泛亚给揪住了。

  “不行,你得给我赔。”

  一看这小子软硬都不吃,指导员有点急了,“我说你……”嘴里差点蹦出“小子”两字。“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泛亚仍不温不火:“你是指导员、是党支部书记,应带头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损坏了我的衣服,就得给我赔”

  “我要是不给你赔呢?”指导员放低了声音。

  “那你不讲理,你耍赖。”

  “什么?你敢说我赖?”指导员这几天正被“赖子”弄得心烦意乱,如今遇上了这“赖子”,反说自己“赖”,一下子就火了。

  “那你给我缝。”言下这意,给我缝了就不“赖”。

  “我就不给你缝……”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声高,惊醒了入睡的人们。有人好奇,爬起来看。三排长牛志文和十班班长杨文选,一看是自己的部下在和指导员吵架,忙跑了过来。一看板鸭的衣服撕了屁大个小口子,竟缠得指导员不得脱身。牛志文忙说:

  “哎呀,这么点小事,我给你缝,行不?走走走,快回去睡觉。天都这么晚了,指导员,你也回去。”

  “就是,这么点小事,不行我给你赔件新衣裳,”杨文选也过来帮着劝。好容易把板鸭拖走了,指导员这才脱身。

  短短几天,与赖子们交手,连输三场,气得指导员可想而知。但思来想去,又实在想不出对付赖子的高招。看来真应了那句古话——人无耻无治。

  〈七〉  

  冯援朝回连后的一个多星期,那七只大木箱也到了。由于汽车连的司机不认识冯援朝,所以将这七只木箱径直拉到了学兵三连,交给了王萍。

  王萍在团部找电话打到了学兵二连,电话是指导员接的。接完电话,让通讯员叫来了冯援朝,又让冯援朝详细介绍事情的缘委和经过,这才告诉冯援朝,这七只大木箱已到了学兵三连。并准了冯援朝半天假,让其去取木箱。

  学兵三连在大棕溪,和团部机关在一起。来三线已快两年了,这是冯援朝头次去学兵三连和团部。沿公路走,从小棕溪到大棕溪,约有三十里。冯援朝没敢吃午饭,早早就向班长王国栋打了声招呼,说指导员已准假,让去取木箱,就朝大棕溪赶去。

  顺公路往东,拐过小棕溪口,就是四营防地。此时见后面远远来了一辆汽车。援朝四下一张望,见无熟人。等汽车开到,就飞身一跃,扒了上去。一小时后,他到了大棕溪。

  大棕溪是公社所在地,是这周围较大的一个镇。自团部和三营驻进后,这里就更显繁荣。

  大棕溪的入江口较宽,正在建一座跨溪的铁路大桥。高耸的桥墩上,施工的女学兵们身影清晰可见。距桥不远的溪左岸,坐落着四合院式的学兵三连。

  正是午饭时分。冯援朝沿台阶一踏进学兵三连,立刻引来众多的目光。被如此众多的女生注视,令援朝很不好意思。他既不敢抬眼乱看,又想找人打听王萍所在的班。只见探头探脑的女生脑袋早已挤得各门口窗口黑压压一片,王萍的脑袋大约也在其中,因为是她先发现了他。

  “哎呀!是冯援朝!”

  王萍热情大方地迎了出来,将冯援朝领回自己班里。各门口窗口的脑袋却不马上消失。

  援朝一进屋,班里的女生更是热情。有让坐的,有递开水的,有端脸盆打洗脸水的……除王萍外,这个班的女生,援朝一个不认识,有些还来自西安。但那真挚的热情令援朝感动,也令他手足无措。尤其当他洗脸时,迟迟不敢用手中那条雪白的毛巾,生怕满脸的灰尘给毛巾留下洗不去的印渍。

  援朝在全班女生的热情中,拘促地吃了午饭。怕影响女生午休,也想赶快离开这拘促之地,饭后援朝就告辞了热情的全班女生,和王萍出去。该连还有几位以前同校的同学,援朝也没敢去看。出去时,只见各门口窗口仍挤满着女生好奇的脑袋。

  在团部他俩遇见了王参谋。就是学兵二连以前的军代表、王副连长。王参谋见了他俩很高兴,让进屋去,向冯援朝详细询问学兵二连的近况,听后唏嘘不已。听援朝此来的目的是找顺车运木箱,忙打电话去汽车连联系。突然,他把电话又放下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仓库王主任请求团里派几名女学兵,去仓库帮忙缝补帆布盖布。团里这几天可能就要派去。届时我让她们给你捎去不就行了?”

  一听此话,王萍忙向王参谋央求:“王参谋,能不能想办法,把我也派去?”

  看来男女生都一样,在连里呆久了,都想出去散散心。

  “好吧,我尽力帮忙。不过,可不敢保证噢。”

  “哎呀!只要你肯帮忙,就一定能行。”王萍忙给王参谋打气,以坚定其信心——其实也是在坚定自己的期望。

  俩人从王参谋屋里出来,心情都很高兴。援朝是庆幸自己不用再费力找车了,而王萍则满怀去仓库的憧憬。

  看看太阳已偏西,援朝向王萍告辞,踏上了浮尘弥漫的归途。走出好远,还见王萍在频频挥手。

  过了两天,王萍和其它几位女学兵,果然将七只大木箱,捎到了学兵二连。

  女学兵们的到来,搅得学兵二连就像一群惊疯了的兔子,个个神情亢奋,激动异常。奔走相告的语调都有点变样。胆大点的,纷纷围了上去,借口询问有无自己班的木箱,与女生搭讪。胆小点的,则在远处探头探脑向这边窥望。几位女生倒显得落落大方,谈笑风生,满面春光,更显出小伙们的激动亢奋有点走样。

  司机摁响了汽车喇叭,催促女学兵们上路。小伙子们依依不舍,故意围住汽车,向女生们频频挥手。

  女生们还是走了。

  可女生在学兵二连引起的骚动,却远未停息。正在倒班休息的张和平,得知有女生来的消息,女生们已要走了。张和平忙从床上扑向窗口张望,不慎一脚踩在了正在睡觉的韩健生的肚子上,踩得韩健生“噢”地一声怪叫,醒了。揉揉眯瞪的双眼,见张和平踩了自己,却理也不理,只顾巴在窗口向外张望,顿时冒三丈。一把揪扔了张和平一个跟头,厉声喝骂:

  “你狗日瞎了?踩了人也不吭声?”

  正满怀兴奋的张和平,冷不防被韩健生扔了个跟头,顿时也火冒三丈:“你想干啥?你想干啥?”又咬牙切齿地小声嘟哝了句:“妈的!”

  “想干啥?我想揍你!”韩健生一听这小子还敢还嘴,立刻恶言恶语地扑了上去。

  张和平块头不比韩健生,以往总怯韩健生三分。今天不知哪来的勇气,见韩健生扑来,竟不躲闪,而是对着干了起来。

  也许正应了毛主席的那句至理名言:“一切貌似强大的敌人,其实都是纸老虎,”和韩健生交了几下手,张和平竟越战越勇,信心也倍增。一边打,一边还念叨:“嘿!我看你也不咋样么!嘿!我看你也不咋样么……”

  念叨的声音越来越高,还击的频率越来越快。待人赶来将两人拉开时,张和平竟占着上风。

  以往从不把张和平放在眼里的韩健生,如今却吃了张和平的大亏,心中自是不服。还想扑上去打,却被众人死死拉住,霸气顿失。而张和平却以胜利者的姿态,见好就收,扬长而去,令众人刮目相看。

  从此,张和平再未受过任何人的欺负。

  真是个意外的收获。

  女生们乘坐的汽车刚走,围送的小伙子们还未散去,另一意外又发生了。

  先是大伙闻到一股烧橡胶的臭味,接着听到一阵似燃导火索的响声。大伙开始四处搜寻。忽听一声惊叫:“快看,往上看,电线着火了!”

  大家循声望去,果然,从连部通往营房的电线,正冒着火花,“哧哧”响着,快速向这边燃烧。

  “快上去把它拽断呀!再不拽断,全连就要烧完了!”

  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声,立刻提醒了大家。急得大家七嘴八舌地乱喊:“就是,再不上去,全连就完了。”

  “对,快上呀,”“快上呀……“

  可喊归喊,望着冒火的电线,谁也不敢上。正当大家干着急,忽听有人提议:“老肥上!”

  这一提议马上得到大伙的响应。

  “对,老肥上!”

  “老肥上!”

  这时又有人说了句:

  “快上,老肥,上去就是三等功。”

  “对呀,三等功,还等什么?”

  “三等功,快上!”

  “哎呀!再不上去就来不及了。”

  “快……”

  老肥是二排副靳雨生的外号。靳雨生长得身材魁伟,骨骼粗壮。当地百姓一看他的长相,就说他“足有五百斤力气”。学兵们也无从知道这“五百斤力气”是何指,当然也不是因他有五百斤力气而让他上。只是当下的这群学兵中,他的职务最高,加之人也憨厚,受玩,不爱恼。

  老肥不知是受了三等功的诱惑,还是出于保护国家财产的义勇,果真快速爬上了电杆,就在火花将要烧到手的一霎间,抓住电线向下一坠,电线断了,火也熄了。老肥竟毫发无损——真是奇迹。

  日后,老肥果真因此荣立了三等功。

  也是意外的收获。
  

  第四章 抱憾凯旋

  〈一〉
  
  一九七二年夏,学兵二连开始了隧道施工。

  在襄渝线,打隧道始终是工程建设的重中之重。可以这么说,全线隧道贯通之日,就是工程建设全面胜利之时。隧道掘进的速度,也是衡量一个部队战斗力的重要标志。

  二营是46团的主力营,无论打隧道,建桥梁,在全团从未落后过。但是近半年多来,团里发布的战况通报中,有关二营的报道量,远远落在了一营和四营的后头。尤其是四营,学兵四连的主导坑掘进速度,连续数月突破全团最高记录,已接近月掘进一百五十米大关。而二营负责主坑道掘进的四好连队七连,至今尚未突破月掘进百米。纵观全线参战的所有部队,在各部队中打出最好成绩的,几乎全是学兵连。这使一贯不主张学兵二连打隧道的潘营长产生了动摇。杨教导员则是一直力主学兵二连应及早进洞。一是希望学兵二连能为二营争荣誉,二是为了更好地锻炼这些学兵。

  连长对于进洞的反应,可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打隧道,可增加粮食定量和各种副食补贴。一年多来一直困扰他的“粮食问题”就此可以解决。学生家长们无须寄炒面,小伙子们也不必丢人现眼地四处去蹭饭了。忧的是,学兵一连和学兵四连已打了近一年的隧道,经验丰富,士气旺盛。尤其近在眼前的学兵四连,连创佳绩,已数月进度保持全团第一。而自己的学兵二连,目前士气低落,军纪涣散不说,加之毫无打隧道的经验。这一进洞,不要说争荣誉,说不定还会成为反面陪衬的样板。况且安全问题也令他担扰。

  但军令不会因担扰而改变。当连长接到正式命令,首先想到了去学兵四连取经。

  学兵四连驻地距学兵二连很近。顺公路拐过小棕溪,至多一华里,就是学兵四连。

  一走进学兵四连,随连长同来的排长排副们,立刻感到学兵四连的风气,与学兵二连截然不同。这里根本没有学兵二连那种闹哄哄的景象,更看不到所谓的“赖子”风采,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整洁明亮。

  学兵四连的卢指导员与二连梁连长是同班同学加同乡,毕业后同在测绘局工作,这次又同来三线,可算是莫逆之交。见连长带了一帮人来取经,很是热情。先在连部向他们介绍了些打隧道必要的组织安排,又带他们去施工现场参观。完后又叫来几位经验丰富的班排长,让他们再介绍些技术要领和诀窍以及一些特别要注意的事项。然后留他们吃午饭。总之,让连长及随行的排长排副们,感到收获颇丰,不虚此行。

  回来后,连长和指导员立刻开会,按学兵四连的经验,对全连兵力作重新布署。打破原有建制,从各排、各班抽身强力壮者,组成风枪班。再选几名机灵鬼,任点炮手和安全员,随风枪班施工。其余分为出渣班和后勤组。风枪班和出渣班是隧道施工的主力,后勤组的工作量也不轻,如洗风枪、支排架、开空压机、铺轨道、各种管道的安装维护,电灯电线的管理,以及炸药运输,工具器械的保养等。还有炊事班,也得按四班倒的作息时间,加做夜班饭,还要安排人专门烧水送水,以保证洞内施工的战友们有开水喝。

  胡国庆,徐继明和韩健生同被选为风枪手,编在了一个组,二排副靳雨生带班,炮手和安全员是毛玉柱。

  对于这个组合,指导员是有歧义的。奈连长一再坚持。连长认为,尽管徐继明和韩健生受过处分,本质上却是求上进的。真希望他俩这次能有突出表现,以强壮的体魄,立功受奖,将功补过。

  他俩果然不负期望,性格又与胡国庆相仿,都争强好胜,干起活来,互不服气。加之初次打风枪,颇有新奇感。所以这组在打隧道的初始阶段,始终在全连保持领先。

  打风枪是很辛苦的。撇开那震耳欲聋的噪声不谈,仅风枪那剧烈的震动,一般人身体都吃不消。初次打风枪的小伙子,夜里常会遗精,俗称“跑马”。学兵二连将其戏称为“做梦娶媳妇”。每次风枪打下来,油污、粉尘、泥水、汗水糊得满身满脸黑黢黢 ,只牙齿、眼球露点白,活脱脱一个“黑非洲”,毫无“做梦娶媳妇”的浪漫。

  扒渣也很辛苦。每次放炮炸下来的几十吨石块石渣,全凭人工用粗铁丝编织的铁筛子,一筛子一筛子地装进斗车,推出洞外。施工的掌子面地方狭小,往铁筛里扒渣得弯着腰。一弯几小时,实在受不了。有人干脆就跪在石渣上扒。洞内渗漏的地下水和风枪里喷出的高压水,常使洞里成了河,跪在地上干活的滋味可想而知。端铁筛往斗车里倒石渣者,则需不停的弯腰又直起,弯腰又直起……每直起一次,手中就有十几公斤的负荷。而与打风枪所不同的是,扒渣这活,从一开始就无新奇可言,只是重复单调的疲惫劳动。更与打风枪不同的,是这活辛苦,却几乎没人见。风枪手每班下来,都可享受一杯冲奶粉。而扒渣手呢,只是和大家一样,每月涨了几斤粮食定量,夜间可吃个加班饭,其余一无所有。于是,没干多久,扒渣的有人就开始松劲,牢骚怪话也多了。更要命的,是牢骚怪话还对着风枪手说。

  一天,胡国庆几个打完风枪,扛着风枪正往洞外走,在洞口遇上了等炮响后进洞施工的扒渣班。洞口处明亮,几个“黑非洲”走出来,牙齿和眼球更是白得耀眼。扒渣班的崔云海,咧着大嘴,瞪着牛眼,皮笑肉不笑地与胡国庆打招呼:“嗨!胡国庆,昨晚做梦娶媳妇了?”

  众人跟着齐笑。

  胡国庆倒也没恼,反唇相讥:

  “梦了。咋了?不服气?不服气你也做梦娶呀!”

  “我?嘿嘿!我做梦娶媳妇是空欢喜。不象你,做梦娶媳妇,丈母娘给你奶粉喝。”

  众人笑得更响了。

  胡国庆一听,话味不对,立马喝问:“崔三角,你说清楚,谁是丈母娘?”

  崔云海翻翻牛眼,张口结舌,说不出来。这时,同班的赵世光搭话了。

  赵世光也是个活宝,爱剃个光头,油腔滑调,活象个“油逛锤”,人送外号“赵电锤”,也有人称其“赵老电”,喻其光头光亮如电。

  “嗬,这还不明白?爹亲娘亲,不如丈母娘亲。你说,谁是丈母娘?”

  众人又跟着一阵哄笑。

  胡国庆忍无可忍了。

  “赵老电,你反动!”

  “哎——!甭上纲上线嘛!爹亲娘亲,不如丈母娘亲,这是咱指导员的亲切教导,咋能说反动呢?”

  胡国庆倒被问了个张口结舌,气得他扔下风枪,“赵老锤,你狗日的皮松了是不是?想让我给你紧紧?”

  说着,扑上来要揍赵世光。

  赵世光个子虽小,却长得结实。加之那“油逛锤”性格,根本不怯场,摆出一副迎战的架式,嘴还不闲着:“嘿!你不要文斗要武斗?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幸被赶来的二排副和五班长,将两人拉开了。指导员知道了此事,毫不犹豫,立马给赵世光和崔云海各记了一个警告处分,决心震慑 一下这帮“赖子”。这么一来,反倒使胡国庆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那俩小子却毫不在意。也许是由于“赖子”们的心理素质极好,也许是背个处分正好破罐子破摔。反正俩人背了处分后,跟没事人一样,毫无当初徐继明,韩健生背处分时的垂头丧气,反而表现得更心安理得,更随心所欲,咋唬叫喊的反抗味似乎也更浓了。

  逢开会,值星排长喊:“全体起立!”全连“唰”地站了起来。唯他俩坐着不动。站在后面的副班长急悄悄地提醒:“快起来,全体起立啦!”赵世光却不屑一顾,“哼!我不要五好,也不想入团,我起来干啥?”崔云海哼着鼻音:“再来个处分,我担着,怕啥?”吓得副班长不敢再说。幸好又有口令:“全体坐下!”也不知前面的连长、指导员听到否?

  连长在会上传授学兵四连打隧道的经验。特别提到,学兵四连之所以能连续保持全团第一,除了力争上游的进取心和团结一致的协作精神,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全连上下,每个人都开动了脑筋,想方设法提高掘进速度。甚至吃饭时,午休时,三五人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也是研究工程技术和窍门。我们同样是学兵,为什么不能多动脑筋呢……连长的这番话,对他俩竟起了反作用。俩人果真动起了脑筋,却研究起如何偷懒的把戏来。

  “哎,我问你,你说挖排水沟的时候,有水的地方好挖,还是没水的地方好挖?”

  一天,赵世光向崔云海提起了这个话题。

  扒渣班其实不光是扒渣,洞内的其它杂活也得干。定期或不定期地挖排水沟,以使洞内的积水及时排出,就是扒渣班常干的杂活之一。

  “废话!当然是没水的地方好挖,这还用问?”

  崔云海一如既往地瞪着牛眼,回答得很干脆。

  “嘿!你再想想,到底是有水好挖还是没水好挖?”

  赵世光眼睛里闪烁出狡黠的贼光,和他的光头一样亮。

  “嗯?……”

  崔云海转动着牛眼,想不通其中有什么鬼名堂。

  “嗨!你个笨蛋!告诉你吧,有水的地方好挖。”

  “为啥?为啥?你快说说,为啥有水的地方好挖?”

  崔云海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声催问,想知道其中的奥秘。

  “嘁!为啥?为啥?你也不动动脑子,有水的地方还用挖吗?”

  “啊,啊……”崔云海手搔着脑瓜,一下子明白了,“哈哈,哈哈!你个鬼老电呀!哈哈……”

  此后,每逢挖排水沟,他俩都主动请战,要求开挖水最深的地段。班长不明就里,还以为他俩积极上进了,忙报告给连长。听着连长在全连大会上当众表扬,俩小子在下面窃笑不已。


  夜间干活时,俩人又进行偷睡比赛。

  “哎,你昨晚睡了多长时间?”

  “咳!别提了,刚睡了一小会儿,就被连长提着耳朵揪起来了。”

  “你在哪儿睡的?”

  “我看洞口有个破斗车,就躺在斗车里睡的。”

  “哈哈!怪不得你被连长揪了去。你猜我昨晚睡哪了?我钻进洞里一段没用的通风管,一觉睡到了天亮,也没人发现。嘿嘿!哈哈……”

  不光交流如何偷着睡,还交流如何吃呢!

  “三角,昨晚吃夜班饭了没?”

  “昨晚又不轮咱夜班,吃啥夜班饭?”

  “嗨!笨蛋!夜班饭一般都好吃。像昨晚,就是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大米饭。”

  “再好吃也不中。半夜爬起来吃顿饭,饭后能睡着?”

  “我教你一招:半夜起来别揉眼,留着眵目糊,保管吃了还能睡。”

  崔云海一试,果然管用。只是吃了夜饭睡下后,早操却起不来了。于是,来它个“死猪不怕开水烫”——装病。

  该班里有两个这种“赖子”,该班的工程进度就可想而知。本来一个班至少应放一次炮,出完一次渣。可渐渐地,本班渣出不完,留给了下班。这至少给统计每班次的作业量造成困难。更严重的,是接班的一看,上班干不完留给了自己,就很有情绪,也不愿多干。于是,慢慢就形成了倒循环:由接班、打炮眼、放炮、出渣、支排架,变成了;接班、出渣、支排架、打眼、放炮。放炮后炸出的石渣,再留给下班出。如此一来,每个班一接班就很有情绪。因为别人炸下的石渣,自己出了,这进度到底算谁的?以至于发展到后来,每个班甚至不能保证放一次炮。

  “赖子”们的行为很有感染力。一些本来就不求上进者,有了榜样,就跟着学;而一些本来求上进,却因屡次入团受挫者,也自惭没有“赖子”们活得潇洒,虽不跟着学,却持一种欣赏的观望。由于指导员的“宁精勿滥”,学兵二连团员很少。就这为数不多的团员,又不个个是精品。其中如于群者,在群众中威信很低,起不到应有的模范作用。这也是“赖子”风气得以蔓延的一个因素。

  一天夜里,杨教导员到隧道工地巡查。手电一照,斗车里,沙堆上,横七竖八的到处是学兵。一问工程进度,这天掘进尚不足一米,大为光火。没几天,就在全营大会上,当着全营官兵的面,点学兵二连的名:“啊!学兵二连打隧道,洞内洞外,睡觉比赛……”

  又腌攒学兵二连的掘进速度:“……打隧道,一天只给我打几寸……”

  他有意混淆尺与公尺的概念,似乎学兵二连是在耗子挖洞,连耗子都不如。
  
  〈二〉

  凭良心说,这段时间掘进速度慢,也不能全怪“赖子”。毕竟赖子在全连只占极少数。绝大多数学兵还是积极求上进的。如胡国庆,就恨不得马上夺个全 团第一,立功受奖,早日入团。奈这段隧道地质构造太复杂。不然,以七连这样的四好连队,也不会因进度慢而被换下来。

  通常情况下,坚硬的石质难对付。在这种硬石上打炮眼,风枪“突突突”地震半天,钻杆就是不见短。一个合金刚钻头,打不了几个炮眼,就被磨得光秃秃的。好容易把炮眼打完了,一放炮,只能炸下几十公分。未被炸下的硬石,犬牙交错、凹凸不平,布满了整个掌子面。给下班打眼,造成困难。

  而遇上特别松软的风化石呢?炮眼好打,放炮也能炸下一大片,但隐患极多。放炮后,出渣前,安全员先要进去清顶。坚硬石层的洞顶好清。风化石则不同了,洞顶布满了松动的石块,撬杠一捅,“哗啦”掉下一大片。再一捅,又是一大片。有时直至将洞顶捅成一个漏斗状,扒渣班才敢进去施工。而此时捅下的石渣和炸下的石渣混在一起,早超出了一个班的工作量。

  如果只是这两种情况,倒也不难克服。最难的是两种情况混在一起,一个掌子面上,两种石质兼有。放炮后,坚硬的巨石依然突兀,而风化石部分已成个大窟窿。待把风化石部分清理净,坚硬巨石又得重新打眼放炮,等于增加了一倍的工程量。以前七连和目前学兵二连遇到的地质情况,就是如此。加之这种地质的地下水渗漏又极为严重,更影响工程的进度。

  胡国庆们打风枪,就好比每天冒着倾盆大雨。一次徐继明尿急了,正打着风枪,不能停,于是,来了个尿尿不捉牛牛子——大撒手。此时他正打上炮眼,站在高处。靳雨生在打下炮眼,蹲在低处。尿水混着洞水“哗哗”在头上浇,他竟浑然不知。

  地质情况的极端恶劣,施工调度也增困难。由于上下道坑使用同一轨道出渣,在正常情况下,彼此可以错开。而在目前这种特殊情况下,一切变得不可预测。往往打下道坑的学兵二连,好容易将洞顶的风化石层清除干净了,正准备用斗车出渣。而打上道坑的七连,此时正在出渣,不仅占用着斗车、轨道,还挡住了学兵二连的出路。此时矛盾就不可避免了,相互间为争轨道和斗车,吵架、打架的事情时有发生。

  两个连不仅为争轨道、斗车打架,风枪手们为打眼放炮,也时常吵架、打架。

  一次,胡国庆他们接班时,见石渣已出净,排架已支好,排架上的备顶柴也塞得严严实实。安全员检查已无隐患,正是风枪手一心打炮眼的好时候。

  自从上次杨教导员在全营大会上,点了学兵二连的名,胡国庆就憋着一口气,一心想干出点成绩来,为学兵二连争光。奈因种种原因,总不能如愿。今天一进现场,见现场干净整齐,心情舒畅,支起风枪就猛干。徐继明和韩健生见胡国庆干得玩命,也不甘示弱,拼命追赶。眼看炮眼很快就要打完,计算时间,今天全班定能超额完成任务。胡国庆突然多了个心眼,停下手中的风枪,把靳雨生叫出来,躲开风枪震耳的噪声,附在靳雨生耳边大声说:“老肥,你去上道坑看看,如果上道坑已打完了炮眼,你让他们稍等一会儿,最多不超过半个小时,到时咱们一块儿放炮。”

  靳雨生会意,点点头,去上道坑交涉去了。回来后,用手势比划着向胡国庆示意:“没问题,他们同意”

  胡国庆放心了,一心一意打炮眼。心里还在盘算,今天的任务能超额多少?

  突然,上道坑的炮声响了。天摇地动,山崩地裂。耳膜已被震得听不到炮声,只有大地剧烈的震颤使他们知道炮还在响。从上道坑出渣口喷出的硝烟、粉尘和气浪,伴着阵阵蓝紫色的光焰,清晰可见地朝他们扑来。他们赶紧就地卧倒,顾不得脚下是半尺深的泥水,将安全帽捂扣在脸上。但那令人窒息的粉尘硝烟和滚热的气浪,仍使他们难以呼吸,想咳嗽一声都困难。炮声只响了短短几分钟,他们如同熬了一个多世纪。炮声过后,那硝烟粉尘却迟迟不能散去,他们仍只能继续趴在水里,艰难地呼吸。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才从泥水里爬起来,浑身上下,已不成人样。他们爬起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七连算帐。

  几人怒冲冲跑到上道坑,七连已开始出渣。几人一肚子的火,不知朝谁发。忽见一战士手臂上缠有导火索,认定他就是点炮手,就朝他扑了过去。幸亏上道坑全是七连的人,将他们几个拉住,才避免了一场殴打。带班的七连副连长过来问明了情况,忙向他们道歉,一个劲说:“误会了,误会了,请原谅……”这才把他们劝回了下道坑。

  这么一折腾,时间又过去许多。几个人回到下道坑,风枪也无心打了,又把一肚子火朝靳雨生发。骂他是肥猪,笨蛋,交涉结果等于零……连长得知消息,也跑来劝慰。好容易将炮眼打完了,放炮、除尘、清顶,等扒渣班进去,距下班时间不远了。原本足能超额完成的任务,结果却是未完成。

  这件事一直使胡国庆耿耿于怀,总想找机会报复一下七连,但一直想不出个好办法。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了七连风枪手使用的钻头钻杆。

  由于七连以前是打下道坑的主力,因而营里把全营仅有的几套进口合金刚钻头钻杆,配备给了七连。七连从主力位置上撤下后,并没把这几件先进武器移交给如今任主力的学兵二连,这使二连学兵,从进洞起就有些不满。

  钻头、钻杆,对于风枪手来说,真如“枪是战士的第二生命”。好的钻头,打起炮眼来,既快又省力;而好的钻杆,耐用又不易折断。打风枪时,风枪手最怕的,就是钻杆的突然折断。不仅仅是影响工程进度,更危险的是,打风枪时风枪手是用身体将风枪竭力前推。假若钻杆突然折断,那么断在炮眼中的钻杆,不啻一把刀尖朝外的钢刀,足能刺穿你突然前扑的躯体。所以,风枪手对自己心爱的钻头钻杆,真如战士之枪不离身。下班时哪怕再困再乏,也要将其扛回家。

  对七连使用的进口钻头钻杆,以前仅仅是眼馋。如今双方既已翻了脸,胡国庆就想到了偷。

  但想偷到手,又谈何容易。七连的风枪手,同样是钻头钻杆从不离身。像胡国庆这样的大块头,连接近人家钻头钻杆的机会都没有。忽然,他想到了三班。三班是管道班,接近七连施工的机会多。刘秀松和虢玉成俩小子又鬼机灵。于是,他把这事委托给这俩小子。

  俩小子不负众望,果然把七连的进口钻头钻杆偷到了手。不过俩人没敢多偷,一人只偷了一根。怕偷多了,影响七连施工,那麻烦可就大了。偷个一根两根,他们还有备用的钻头钻杆,不至造成大的后果。

  胡国庆见新式武器偷到手,欣喜不已。但他多了个心眼,当下没敢使用,而是将其藏在了排架上的备顶柴里。果然,七连风枪手找来了。找了半天没找到,胡国庆几个恶语相加,七连风枪手憋了一肚子气,走了。

  过了两天,胡国庆见对方不来找了,心想没事了,这才从备顶柴里抽出偷来的新式武器使用。进口的钻头钻杆果然好用。打一个炮眼,几乎要比以前省一半力气,胡国庆心中好不高兴。用着真是太顺手了。用着顺手,心中高兴,就放松了警惕。恰在此时,七连风枪手又来了。

  七连风枪手,自从丢了钻头钻杆,回连里挨批,来找又挨骂。一连几天,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今天一来,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钻杆,上来还能有什么好话?

  胡国庆正干在兴头上,突然被七连风枪手骂骂咧咧的扫了兴,也冒了火。好容易弄到手的新式武器,用了一天还不到,就要被夺走,岂肯罢休?

  俩人你争我夺,撕打在一起。对方也是风枪手,块头不输胡国庆。幸有徐继明、韩健生拉偏架,胡国庆还没吃大亏。

  虽没吃大亏,可毕竟吃了亏。胡国庆躁了,拳脚齐上,连踢带打。对方开始招架不住,且战且退。胡国庆却不依不绕,穷追猛打。对方的眉骨处被打出了血,手捂着血脸往外跑,胡国庆则要“追穷寇”。

  杨教导员恰巧巡查到此。忽见前面乱哄哄的,接着就见一战士,满脸是血,在前面跑;后面一学兵,张牙舞爪,在后面追,顿时大怒,大喝一声:“反了不成?给我拿下!”

  随行的警卫员、通讯员冲上来,三下五除二,将胡国庆扭翻在地。

  待问明了情况,更怒不可遏。偷了人家钻杆,还动手打人,简直无法无天了。立刻命令:“给我押下去!”

  胡国庆被押往营部。此时是后半夜,天快亮了。

  天亮后,马上召开了全营大会。杨教导员在会上宣布:学兵二连胡国庆,无法无天,偷了钻杆还打人,决定关禁闭五天,由八连执行。并警告全营,以后若再有无此类事情发生,定严惩不贷。

  会后,胡国庆由营部通讯员押着,回连取了背包和牙具,去八连报到。

  一路上,胡国庆垂头丧气,心里七上八下。他没蹲过禁闭,不知蹲禁闭是啥滋味。心想,可能和坐牢差不多吧?但坐牢是啥滋味?他也不知道。

  到了八连,八连长正在连部等着。

  在二营,八连长的个性最凸显。个子不高,湖北人,爱与人逗乐打闹。而且打闹是上不避领导,下不避部下。平时喜剃个光头。晃着光头,嘻嘻哈哈的模样,象他的特写。更与众不同的,集合时,别的军官腰间一律别把五四式手枪,唯他屁股后挎个二十响的盒子炮。据说,这是上级领导特批的,因他曾是位战斗英雄。

  一见胡国庆进来,他仍是那副嘻模样。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胡国庆:“哟嗬!蛮大的个子嘛!也生个蛮大的胆!我都不敢打战士,你敢打?”

  忽然,他把脸一沉,手指着胡国庆的鼻子:“幸亏你没打我八连战士。要是打了我八连战士,看我怎么收拾你。去,背张床板,到禁闭室去!”

  其实八连哪有什么禁闭室。只不过接到教导员电话,临时腾了间小贮藏室,充禁闭室。

  胡国庆左手拎着背包、牙缸,右手扶着床板去背。一弯腰,“哗啦”,牙刷牙膏掉了一地。八连通讯员刚要帮着拾,却听八连长一声厉喝:“放下!让他自己拾!”

  胡国庆心里“腾”地一下,感到自尊心受了极大伤害。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让通讯员扶住已立起的床板,自己拾起牙刷牙膏,放进挎包,然后将背包和挎包全挂在脖子上,吊在胸前,再双手扶着床板,背起走向禁闭室。

  到了禁闭室,八连通讯员帮他支好床,又给他打来一暖瓶开水,态度一直很和蔼,令他感激涕零,一个劲只知说“谢谢”。

  中午时分,通讯员又给他送来了午饭。八连的伙食不错,大米饭,红烧带鱼,还有西红柿鸡蛋汤。胡国庆吃得却没胃口。他不知关禁闭算多大的处分,也不知会不会记入档案?

  看来禁闭室真是令人反省的好地方。吃饱饭,没事干,只能躺在床上瞎想。

  他回想来三线快两年了,力没少出,汗没少淌。原指望立功受奖再入团,锦衣还乡。岂料立功无缘,入团无望,迄今竟落个关禁闭!再想到在全营大会上的不光彩亮相,和八连长的冷嘲热讽,更感到无地自容。他想到了死,心中莫明地升起一股“无脸过江东”的悲壮。但一想起家中的父母,又念及“蝼蚁尚贪生”。他又想到了跑。心想,干脆一跑了之,不受这份窝囊气了。

  到了夜晚,等夜深人静了,他悄悄爬起,悄悄开门。一出门,惊出一身冷汗——门口原来有哨兵!

  他悄没声的出现,也吓了哨兵一大跳,忙把枪端在手里,厉声喝问:“干什么?”

  胡国庆争中生智,忙回答:“报告,上厕所。”

  “上厕所干嘛鬼鬼祟祟?”

  哨兵嘟哝着,重把枪挂在肩上,向厕所方向一指:“去吧”。

  从厕所回来,胡国庆知道跑不成了。不过心里更委屈。门口站有哨兵,这分明是坐牢嘛!

  没想到,第二天,刘秀松和虢玉成来看望他了。这使他很感动。其实这俩小子是来探风的,怕胡国庆咬出他俩参与了偷钻杆。一听胡国庆什么也没说,也没人问,放心了。问及蹲禁闭的生活起居,听了反倒心存羡慕——吃得好,睡得好,还不用干活——令胡国庆哭笑不得。

  晚上,胡国庆睡不着,借口上厕所,试探着和哨兵闲聊。闲聊中才得知,哨兵站的是夜间岗,根本不是专为看守他。这才使他的心情稍稍放宽。

  第三天,八连长来禁闭室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语调虽还嘻哈幽默,语气却颇语重心长。八连长说,他其实是很喜欢胡国庆这样性格战士的,他自己年轻时,也是调皮捣蛋,办事不计后果。他希望胡国庆要记住教训,改正错误,不要背思想包袱,以后定会是好样的。

  一席话,把胡国庆感动行差点流涕。

  到了第五天,禁闭期满了,八连长特意请胡国庆到连部吃了顿饭。胡国庆趁机问八连长,这关禁闭算多重的处分?记不记入挡案?

  八连长一听,笑得差点一口饭喷在桌子上。

  “嘁!关禁闭算个屁!我年轻时不知被关过多少次禁闭,档案里哪见过?”

  胡国庆这才彻底放下了思想包袱,轻装上阵,心情愉快地去奋斗他那立功受奖再入团的理想梦了。

  〈三〉

  自从进洞施工,学兵二连的军纪,愈加涣散。首先突出表现在出操上。

  由于倒班,客观上也给出操造成些混乱。加之连长、指导员主要精力抓施工,出操、内务等工作由魏副连长和军代表张少志主抓。这俩人在学兵中威信不高,难有威慑力。再由于进洞施工,伤病率较高。一些“赖子”趁机装病,真假难辩。有时早操,缺员竟达三分之一。魏副连长不得不挨班逐个去叫。

  走进一班,有刚下班的;还有半夜下了班,正睡觉的;而该出操的,已出操了。

  走进二班,情况也是如此。

  走进三班,进门就见三班长于群躺在床上。将其摇醒,问他怎麽啦?于群愁眉苦脸地,说他病了。又摇醒睡在于群旁边的徐继明。徐继明火气很大,脱口一句:“我刚下班!”蒙头又睡。噎得魏副连长一肚子气。看看那边还睡着两个,一个刘秀松,一个虢玉成,就没好气。问他俩咋了?一个说“头疼”,一个说“肚子疼”。魏副连长认定他俩是装病,就高声叫道:“给我起来!轻伤不下火线,马上起来出操!”

  俩小子祭起了赖子法宝,躺着一声不吭。

  “怎么?又给我耍赖?起来!”

  俩人睡得没事人一样,似乎不知在叫谁。

  魏副连长没辙,只好又动员于群。

  “于群,你能不能起个模范带头作用,带病出操?”

  于群“吭哧吭哧”的,半天爬不起。魏副连长忍无可忍了,高声大叫:“于群!”

  没想到却惹恼了徐继明,他一掀被子,挺身蹦起,大吼一声:“还让不让人睡了?”

  气得魏副连长拂袖而去。于群在床上磨蹭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起。

  魏副连长带着这支残缺的队伍,开始在公路上跑操。不禁回想起去年在卫生队,是何等的荣耀。卫生队的干部们尊敬,学兵二连的部下们拥戴,虽只带了一个排,可感觉上却是独挡一面的将军。跑着想着,自豪感似乎又回来了。他豪情大发,喊起了口令:“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魏副连长一听,呐喊声怎么稀稀落落?回头一看,队伍人数怎么又少了?而且跑得松松垮垮,队伍拖得老长。有人一边跑,一边还兴致蛮高地又拍屁股又跺脚。见魏副连长回头,稍有收敛。魏副连长一扭头,又故伎重演,路人及过往司机看了无不“吃吃”笑。

  如此这般了两、三天,气得魏副连长提议,以后干脆不出操了,这不耍猴一样惹人笑嘛!

  连长、指导员十分惊愕:“哪有不出操的队伍?”

  魏副连长委屈十足:“哪有这样出操的队伍?”

  
  吃饭的情况更是糟的没法说。

  按说,进洞施工后,粮食定量提高了,伙食补助增加了,全连不仅能吃饱了,还能吃好了,大家应倍加珍惜才对。可人似乎天生就是容易忘本的动物。刚吃了饱饭没几天,浪费现象就出现了。丢弃的半拉馒头随处可见。司务长心疼地,像个拾粪老汉,每天背个竹筐,四处捡馒头喂猪。

  五月份的暴雨,摧毁了营房。以前的台阶营地,仅剩下了炊事班。从洞口到炊事班的距离,比到目前营房的距离稍近些。许多人下了班,不愿舍近求远,干脆把碗筷放在了炊事班的房顶上。而那些没放碗筷的人,下了班,一看房顶有现成碗筷,管他是谁的,拿来就用。用完还不洗,随手又往房顶上扔。久而久之,房顶上的碗筷成了公用碗筷,谁都用,可谁都不洗。好在那些日子,喝的稀饭多是玉米面糊糊,不粘碗。放在房顶,风一吹,太阳一晒,糊糊变成一层与碗剥离的干皮皮。用手一抹索,再用嘴一吹,比洗过的碗似乎还干净。

  真应了那句“好事不出门,坏事扬千里”,这件事不知怎么给传到了团部,团部传说的内容比事实更邪乎。主管全团学兵的毕副参谋长一听,这还了得?以前那么优秀的学兵二连,如今怎会变成这样?他决定去学兵二连蹲点。

  学兵二连位于隧道口的斜上方。站在连部门口,隧道外的场景一览无余。此时,一群学兵正在洞口外,撒欢般玩一种毕副参谋长从未见过的游戏。驻足观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和规则。恰见魏副连长从连部出来,就问:“下边这帮人在干什么?”魏副连长一看,这帮小子又在玩“骑驴”,顿时羞愤难当,顾不上招呼毕副参谋长,顺着那条通往洞口的斜向小道,“蹬、蹬、蹬”就朝下跑。毕副参谋长好奇,也跟了去。

  正玩“骑驴”的小伙子,见魏副连长来了,后面还跟着毕副参谋长,一哄而作鸟兽散,跑得一个不剩。

  魏副连长还要追,被毕副参谋长叫住了。他就想知道,这帮学兵到底在玩什么?魏副连长被逼无奈,只好详细叙述了“骑驴”和上次制止“骑驴”的经过。笑得毕副参谋长前仰后合,差点没笑岔气。还与魏副连长打趣:“他们叫你魏连副,就该叫我毕参副喽?哈哈……”

  毕副参谋长就像当年的老八路,下连的当天晚上,就跟班施工进了洞。指导员见连长在洞内忙了一天刚下班,就自告奋勇,要随毕副参谋长去施工。毕副参谋长劝阻了半天,也没拦得住。

  这晚在洞内施工的恰巧是五班。指导员的心悬了起来,生怕“三角”、“老电”几位赖子,给毕副参谋长弄难堪。还好,五班学兵见毕副参谋长不是来装样子,而是泥里水里和大家伙一块儿真干,个个干得都很卖力。

  其实,在毕副参谋长看来,兵,都是好兵;带不好兵,是干部无能。

  休息的时候,毕副参谋长拿出香烟,请大伙抽。却无一人接。让到谁,都会听到客气的一声:“不会,谢谢。”弄得毕副参谋长有点尴尬。再仔细一看,疯玩“骑驴”的小伙子们,如今个个脸上都挂着一副拘谨的微笑,且眼神还不住地往指导员脸上瞟。心里明白了,学兵二连的戒烟令,尚未解除。

  一阵炮响过后,该进去扒渣了。毕副参谋长仍不含糊,立即起身,随五班一起去扒渣。

  指导员此时的心,已放下了许多。以往怪话连篇、处处伺机偷懒的赖子们,今晚不仅无怪话、不偷懒,而且积极主动,眼里有活。大出指导员意料。

  毕竟四十多岁了。毕副参谋长扒会儿渣,就得抬起身来直直腰。忽然,不知谁端着铁筛往斗车里倒石渣时,掉出了一块石头,正砸在毕副参谋长脚上。毕副参谋长“唉哟”一声,弯下了腰。学兵们“忽拉”围了上来,忙问:“咋了?咋了?”毕副参谋从长筒胶靴里抽出脚,脚指头上在流血。赵世光忙要把毕副参谋长背出洞外,一弯腰,“叭哒”,上衣口袋里掉出了一盒香烟。毕副参谋长一伸手,忙将香烟悄悄塞进了赵世光的上衣口袋。

  第二天,毕副参谋长仍跟五班一起施工。不过,这次休息的时候,他不是散烟,而是伸手讨烟抽了。

  “谁身上有烟?快掏出来,让我抽抽?”

  学兵们面面相觑,无人吱声。指导员就在旁边站着。

  “怎么?舍不得请我抽?”

  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忽视学兵二连的禁令,继续讨烟抽。

  赵世光默默的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了过去。毕副参谋长接过烟,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真香啊!”

  待喷出的烟雾散去,他一看,赵世光仍在干坐着,就问:“怎么?你不抽?”

  赵世光咧嘴笑笑。

  “哎——!抽吧。尽管我不赞成年轻人学抽烟,不过既然你已经会了,干这么累的活,抽根烟,解解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抽吧。不然,光我一个人抽,有什么意思?”

  赵世光又咧嘴笑笑。不过这次可摸出了一根烟,抽了起来。这空儿,指导员装作没听见也没看见,掉头走了。

  “我听说,最近一段时间,咱们学兵二连特别乱。大伙儿说说,是什么原因?”

  这可把大伙儿给问住了。叽哩咕噜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么,大伙儿说说,对连里的什么人和事儿,最看不惯?”

  这一问,还真问出了不少“看不惯”。

  有人对张少志最看不惯。说,他是个上海人有什么了不起?把鼻子能翘到天上去,还看别人谁都不顺眼。

  有人对通讯员郝平最看不惯,说这小子整天趾高气扬的,好像连长是他干爹。

  有人对于群这样的班长,团员最看不惯。屁本事没有,一天到晚光靠溜沟子,打小报告混日子。而正直肯干的人却入不了团。

  有人对连首长动不动就给人上纲上线的作风看不惯。哪怕是他错了,也不许你还嘴。还嘴就给你处分。

  ……

  “有没有人对浪费粮食看不惯?”

  见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毕副参谋长才这么问了一句。这一问,在场的许多人不好意思了,“嘿嘿”干笑。
  
  如是暗访了几天,又与连长、指导员多次交换意见,毕副参谋长建议,是否召开一次民主会,让大家畅所欲言,以便给我们改进工作,提供借鉴?

  在一个施工的空档,学兵二连召开了民主会。会议主题是:我连的军纪,为什么涣散?指导员主持会议,号召大家踊跃发言。

  会场死一般沉寂。

  眼看会议要冷场。二排长王普选站了起来,带头发言了:

  “我认为,我连从年初的四好连队到如今的军纪涣散,造成目前局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要原因,是我们没能牢记毛主席的亲切教导,放松了思想改造,以至于造成个人主义,自由主义泛滥。诚如伟大领袖毛主席曾经教导我们的,思想这个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必然会去占领,甚至还会有封建主义残渣的泛起。所以我认为,要改变我连军纪涣散的现状,首要任务仍是改造我们的思想。只有思想改造好了,才能建设一支军纪严明的连队。”

  接下来,他又理论联系实际,旁征博引,牵强附会,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分析学兵二连的种种涣散现象,尽量延长发言时间,以使会议不冷场。

  抛砖引来了玉。王普选发言刚毕,三班长于群就“报告”,请求发言。指导员一颗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了。

  于群缺乏王普选那样的理论修养,所以他的发言,净是实家伙。

  “我认为,我连的军纪涣散,主要是由一些不求上进的赖子们造成的。这些赖子们,油嘴滑舌,能言善辩,煽动性极强。个个又是滚刀肉,死猪不怕开水烫。所以我认为,要扭转我连军纪涣散的现状,就不能对赖子们心慈手软。要加重处分力度,打击嚣张气焰。这样才能使正气上升,邪气下降,才能彻底改变我连军纪涣散的现象。”

  于群的一席发言,又使指导员的心,悬了起来。他生怕这露骨的发言,激怒赖子们,引发会场激烈的冲突。

  没想到,会场平静如常。

  冯援朝原打算发言的。一是来三线快两年了,自己积级努力,踏实肯干,却一直入不了团。而一些表现远不如他的,先后都入了团。他这一肚子的怨气,总想找机会发一发。另外,他还想为“赖子”们说几句话。根据他的观察;这些所谓的“赖子”们,并不是不求上进,而是惯被视为落后群体,于是就自暴自弃,游离于主流集体的边缘。如果对这部分人能多加关心,善加引导,这些人也许会成为特别能战斗的生力军。但一看,王普选、于群发言的调子与自己意见相左,再发言势必影响自己今后入团,于是,打消了发言的念头。

  徐继明、韩健生、胡国庆等以往爱发言的,却因或背有处分、或刚坐过禁闭,“歌德”式发言,心不情愿;牢骚式发言,心又不敢,于是也没发言。

  而那些“赖子”们,或早看破红尘、窥透天机;或正神遨环宇,心不在焉,根本不屑发言。

  会议果然开冷场了。

  会后,根据毕副参谋长的建议,连里制做了一个意见箱,挂在了学兵们常去的炊事班的墙上。在其旁边,又挂了一块平放的木板,木板上放置了几块被人丢弃的半拉馒头,还在木板上方写了一行字:

  “这样做对吗?请爱惜粮食!”

  很可惜,精致漂亮的意见箱,在墙上醒目地挂了没两天,就被人砸了个稀巴烂,弃之路边。指导员大怒,认定这一定又是哪个“赖子”所为,决心查他个水落石出,杀一儆百。

  毕副参谋长却很平静。认为有人砸意见箱,还是对我们不信任,说明我们当领导的,与群众沟通还做得不够。再说他听到的是另一种反映:有人认为砸意见箱的,不是张少志,就是郝平。因为群众对他俩意见最大,每天又是郝平去开箱,张少志在连部也能看到。而“赖了”们连当众批评都不在乎,谁还会去在乎意见箱?所以他建议,不必追查了,估计追查下去,也是笔糊涂帐。

  摆放剩馒头的木板倒是没人砸,只是上面的馒头越摆越多。有人吃剩了馒头,故意往上一丢,顺口还来句:“去他妈的,展览去吧!”以至于没几天,司务长就能从木板上收罗一大堆剩馒头去喂猪,省了每天背个粪箕去拣拾的辛苦。

  毕副参谋长一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短期内想扭转学兵二连的现状,看来不可能了。他找潘营长和杨教导员,商议是否先把学兵二连撤出洞外,边施工,边整顿。并建议重新为学兵二连派一名军代表,把张少志换掉。但关于撤换通讯员的建议,却被连长变着花样拒绝了。

  撤学兵二连出洞施工的命令,在全营大会上宣布。杨教导员借机又把学兵二连奚落了一通。按杨教导员的说法,是“我再教育教育你们”。但那“教育”的词汇,又极尽讽刺和挖苦,令学兵二连全体官兵无地自容。就连心理素质极佳的“赖子”们,都感到脸上有些挂不住。
  
  〈四〉

  学兵二连出洞后的施工任务,是在云溪上架桥——其实就是建桥墩。桥梁的铺设,将在全线铺轨时,由铺轨机来完成。

  云溪桥施工工地,就在营部跟前。可以说,学兵二连这次是在营长教导员的眼皮底下干活。

  接到命令,连长不敢怠慢,忙召集各位连领导以及各排排长开会,紧急研究如何抓好军容风纪,免得在营长、教导员面前再丢脸。

  连长这次动了真格的。出早操时,亲自带着卫生员,到各班巡查。遇见卧床的,马上叫卫生员量体温。烧不到38℃,必须出操。这一着果然立竿见影。想装病的装不成了,有点小病的也得坚持。指导员也对班、排长及共青团员们进行动员,要求他们以身作则,并多做政治思想工作,以确保军容风纪抓出成效。

  整治颇见效果。每天,营首长们不出屋,仅听歌声和口令声,就知学兵二连来施工了。并能从歌声口令声中,听出学兵二连的队列整齐与否。

  其实这是连长的一个小诀窍。每当队伍行进至快到营部时,就重新“立正”、“稍息”整一次队,连长再悄悄作一次动员。

  “兄弟们,给我提点劲,别在营首长面前丢脸!”

  然后才“齐步——走!”并唱起另一首带有进行曲曲调的《铁道兵之歌》:

  “背上了行装,扛起枪……预备——唱!”

  “背上行装,扛起枪,满怀豪情斗志扬——,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奔向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苏北腔吼不成了。不过小伙子们依然唱得很卖力,和着进行曲的曲调,队列步伐很整齐。

  对于学兵二连的进步,营首长及时在全营大会上给予了肯定和表扬。连长和全体学兵,总算稍稍挣回了些面子。而军代表张少志,也想趁机表现一下,提议要搞几次夜间的紧急集合。

  对于张少志的提议,连长从心里不赞成。由于缺少施工机械,混凝土搅拌,全靠人力加铁锨。混凝土捣固,也全凭人力杵木棒。桥墩的混凝土用量极大,全连上下,每天都干得似泥猴。下了班吃过晚饭,又得洗,又得涮,个个已经疲惫不堪。睡到半夜里,突然再来次紧急集合,小伙子身体受得了吗?但军代表毕竟是主管军事训练的,加之指导员已同意,连长也不好明确反对。

  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睡梦中,二连学兵突然听到“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的紧急集合哨声和通讯员郝平压低嗓门的紧急呼唤:“一级装备,紧急集合……”“一级装备,紧急集合……”

  一级装备不打背包,所以队伍集合得很快。黑暗中,张少志压低嗓音,“立正!”“稍息”的简单整了一番队,队伍就跑步出发了。先是沿公路向东,又顺一条小路拐上山。在山上不辨东西南北地瞎跑了一通,又稀里糊涂的跑回了公路。

  连续多日天旱,路上的浮尘足有半尺厚。三百多只脚踏上去,腾起的浮尘如烟似雾,呛得许多人咳嗽不止。

  “不许出声!不许咳嗽!”

  张少志压低嗓音,跑前跑后地制止。突然,前方伴随着枪栓的声响,传来一声厉喝:“口令!”

  队伍瞬间全站住了。前面是四营防区。按道理,队伍应立即回转,或张少志亲自上前解释。可他却没这样做,而是耍起了小聪明。命令:“就地卧倒,匍匐前进!”

  竟将四营作为了假想敌!

  脚下是半尺厚的浮土,让就地卧倒,还匍匐前进,谁愿意?可军令不可违,不愿意也得执行。一百多人向下一仆,尘土扬起得更浓。

  黑暗中,哨兵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远处公路上传来的脚步声,判断是来了队伍。可喊过“口令”后,既听不到回答,连脚步声也没了,心里就有些紧张。瞪大了眼睛,密切注意着传来声响的公路上的一切动向。突然,他感到一阵浓烈的浮尘迎面扑来,滚滚浓尘中,一群黑影在蠕动。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什么都不顾了,举枪朝天就射。

  “叭勾,叭勾,叭勾儿……”

  凄厉的枪声,在山谷中迥荡,在漆黑的夜晚,更感刺耳和脆响。枪声惊动了睡梦中的四营十六连,十六连官兵荷枪实弹,紧急出动。张少志一看,大事不好。忙命令学兵二连紧急后撤。待十六连官兵赶来时,学兵二连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跑回连队,照例是点名和装备检查。一查,竟少了卫生员、材料员和理发员几人。原来这几人住在连部那排房中,与集体住房还有段距离。通讯员只在这边吹哨,他们几个根本就没听见。张少志似意犹未尽,又想出了坏点子:命靳雨生、胡国庆、韩健生几个大块头,到一公里外去装病。再把卫生员、材料员、理发员几人叫醒,命他们几个将病号背回来。小个背大个,还要在浮尘没脚的公路上负重跋涉一公里,那滋味可想而知。
  
  第二天,张少志还在回味昨夜的得意。突然被营部召了去,杨教导员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训。

  “昨晚你还挺得意,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

  杨教导员指着张少志的鼻子,气得直打哆嗦。

  “你差点引发军事冲突!”

  他一声大吼,吓得张少志也一哆嗦。

  “要在战争年代,我得就地正法,亲手枪毙了你!”

  气得教导员有点语无论次。

  “你想拿战士的生命开玩笑?要知道,枪炮弹药是要人命的……”
  
  谁知“枪炮弹药要人命”这句话,竟被不幸而言中。

  第二天夜里,二营炸药库爆炸了。

  爆炸发生在深夜。在二营,学兵二连距炸药库最远,可也全被那巨大的、惊天动地的声涛所惊醒。

  其时,援朝正在做梦。一声巨响,震得他坐了起来,梦境全忘了,还以为此时是在做梦。但一看,全班人都坐起来了,难道大家都在做梦?

  “太可怕了。”

  不知谁嘟哝了一句,大家这才全醒了。有人披衣跑出去看,黑咕隆冬的夜晚,死一般寂静。以往远处各连的星点灯火,也看不见了。连长忙打电话,电话也不通。有人猜测,可能是变压器爆炸了。连长却不敢多想,忙和指导员商量,决定增设夜间岗哨。并分头去各班巡查,命大家休息,静候待命。

  天亮时分,有消息传来:营部的炸药库爆炸了。

  听到消息,全连学兵惊呆了。整天和炸药打交道,深知炸药的威力。几十吨炸药,足能掀翻一座山头。

  此时电话铃响了。营部命令:全营防区戒严,学兵二连原地待命,勿去施工。

  此时又见团部方向开来几辆吉普车,向营部方向急驰而去。

  全连上下笼罩着一片莫名的恐惧。

  快到中午,命令又来:命学兵二连,立却赶来营部抢险。

  此时午饭尚未吃。幸好馒头已蒸熟。每人怀揣两个热馒头,以急行军速度,向营部赶去。

  到了营部,那惨烈的景象震撼着每个人的心。

  营部建在公路下面,距公路约有一百多米远,二十几米高。而紧贴公路上面的十几米处,建有营部招待所。那排十间房屋的招待所后面,二三十米远的半山腰,就是二营炸药库。

  现在,半山腰的炸药库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炸坑。十间平房的招待所也不见了踪影,连同公路上方的平台,被炸成了一溜斜坡,堵塞了公路。公路下方,一百多米远处的营部,成了一片废墟。铁支架的房屋,如狂风吹倒的一片庄稼,贴地朝一个方向倒伏。营部成员人人带伤,头缠绷带的郑副营长,正在现场调度指挥。

  学兵二连和六连,负责清理废墟,拆解屋架,重建营房。八连和九连负责抢修公路。公路上已堵满了过往的汽车。十连负责抢修高压线路。由于大面积停电,各处都无法施工。七连负责安全警戒。

  通过和六连官兵的同抢险,互交谈,二连学兵大体知道了这次爆炸造成的伤亡情况。

  爆炸当晚,招待所共住有十人。其中一位是二连学兵很熟悉的“小裁缝”。“小裁缝”是位江苏籍士兵,整天笑眯眯地,服务很热情。全营官兵,衣服破了,都去找他。他一视同仁,从无抱怨。有时接的破衣服多了,常常挑灯缝补到深夜。

  这晚同住招待所的,还有两位团部通讯连的和五位师部高压配电营的官兵。

  最悲惨的,当属营技术室的谭技术员。谭技术员的妻子是北京军区某部的技术干部,白天刚乘飞机到陕南来探亲,谁知当晚就和谭技术员被“土飞机”炸上了天,而且连尸首都找不全。

  学兵们这次才算体验了什么叫“血肉横飞”。尽管团保卫干事和七连的搜救人员早已全面勘查了现场,收敛了散落四处的残断肢体。可学兵们在清理废墟时,依然可见血肉飞溅的骇人画面。一根大圆木上,溅上了块带血的尸肉。血渍被太阳晒成了黑色,尸肉却牢牢巴在了木头上,撕都撕不下。那股腥味,直令人呕。石崖、墙壁、石块上的血渍、尸肉碎片,随处可见。

  营部住房幸亏都是铁支架。大爆炸的冲击波虽像狂风般将其吹倒,却并未散架坍塌。油毡的屋顶,屋倒后容易破顶逃生。据说,郑副营长就是震昏苏醒后,第一个破顶而出,指挥抢险的。他先从废墟中扒出了潘营长和教导员,一看只是震昏了,并未受重伤。又忙去最近的七连,命速来参加搜救,设警戒。一面又急派人架临时电报线,向团部报告。

  到下午四点。公路总算抢修通了。公路上堵塞的车辆开始通行。高压输电线和通讯线路也已畅通。而清理废墟和搭建房屋,直忙到掌灯,才部分覆上了油毡顶。好在初秋,天不太凉,营部总算在这四面透风、却有屋顶的房子里过夜了。

  第二天,除了抽部分人继续营部的建房施工外,各连都恢复了正常施工。就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可学兵二连的施工工地离营部最近,所以恐惧的阴影总挥之不去。队列行进时,人都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踩在血渍或尸肉碎块上。

  这阴影一直笼罩了人们一个多星期。种种猜测令人狐疑:无风无雨、无雷无电的深夜,炸药库怎会爆炸呢?难道是阶级敌人?或是美帝,苏修特务所为?

  狐疑归狐疑,团里和营里一直不动声色,狐疑和猜测也渐渐淡去。

  爆炸后的第十天,一个星期六的晚上,熄灯号还未吹,人们还在自由活动。突然,十连方向传来了枪声。

  枪声时断时续,听着像是冲锋枪,“哒哒哒”,“哒哒哒”,声响有点沉闷。但时间不长,枪声就密集起来,冲锋枪声、步枪声响成一片,还伴有手榴弹的爆炸声。枪声渐渐又由十连向十连后面的山头上云集。

  连长赶紧打电话向营部询问,得到的答复是:“情况不明”。营长命令学兵二连,由山顶至江边,立即布设警戒线!

  学兵二连吹响了紧急集合号。号声揪紧了每个人的心,大家明白,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学兵连未配武器,每人只好绰起铁锹、洋镐、钢钎、撬杠等工具,一排跑步占领山顶,三排连滚带滑扑向江边,二排则沿公路上下,密集布开。

  此时,十连后的那座山头上,枪声还在响,子弹呼啸着,在夜空划出一道道红线。学兵们心都“扑扑”跳着,紧张又好奇,急切又无奈。

  两辆吉普车,从团部方向飞驰而来。见学兵二连设有警戒,一个急刹车。毕副参谋长下车向连长询问情况,连长说不清。毕副参谋长叮嘱了几句,又上车急驰而去。

  过了片刻,那边山头上的枪声、手榴弹声又密集起来。估计是毕副参谋长命令向山头进攻了。密集的枪炮声足足响了半个小时,才渐渐停歇下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营部打来电话,命学兵二连撤除警戒,回去休息。但经过这么一折腾,又不明就里,哪个还能入睡?

  好在第二天,就知道了确切的消息。中午,全营官兵齐集营部,召开大会。周副团长在大会上宣布:十连电工班班长林义山,是现行反革命杀人犯!上次二营炸药库爆炸,就是林义山所为。昨晚,林义山眼看事情要败露,又持枪枪杀了十连的指导员和副连长,并将通讯员打成重伤。后又企图携枪逃跑。最后被围在山头跑不了了,畏罪开枪自杀。

  全营无不为之震惊!

  最吃惊的还属吴国政和严克勤。他俩怎么也无法把那个儒雅、俊秀、挺拔的林班长,和现行反革命杀人犯林义山联系在一起。后经多方打听,才知道了事情的详细经过。

  原来,由于林义山和其顶头上司、营技术室的谭技术员关系不睦,被调离了营技术室,下放到十连电工班当班长,由此而对谭技术员心怀仇恨。到十连后,由于其性格清高孤傲,在入党问题上,又与连指导员弄得关系很僵,更加深了他的仇恨心理。

  十连驻地距二营炸药库只隔一个小山梁,所以炸药库的警戒任务一直由十连担任。大爆炸那天晚上,正值林义山站夜间岗,而谭技术员妻子的到来全营几乎人人皆知。仇恨心理驱使他上岗时就带了根导火索和雷管,下岗时,点燃导火索,塞进了炸药库。

  大爆炸发生后,排查的疑点渐渐朝林义山集中。他心里沉不住了,悄悄准备了三梭子弹。就在团保卫干事和连指导员找他谈话的当天晚上,他就下手了。当时全连战士都坐在小操场上,听副指导员讲述刚探亲回来见到的山外面的各种见闻。战士们听得津津有味,欢声笑语一片。连部里只有连长、指导员和通讯员。

  连部一明两暗,中间是小会议室,连长和指导员分住两边。林义山持枪进去,先在指导员房门口喊了声:“报告!”

  指导员答:“进来。”

  他掀起门帘进去,二话不说,朝着指导员就扣动了板机,“哒哒哒”,指导员倒在了血泊中。

  在窗前的通讯员见状连忙越窗想逃,他对着通讯员又是一梭子,通讯员“哎哟”一声,倒在了窗外。

  他从指导员房里出来,又站在连长门前,一声不响。连长听到枪声,忙拔枪在手,屏住呼吸,站在门后。双方都在等对方出现就开枪。相持了一会儿,连长听脚步声,对方好像走了。但他不明情况,不敢贸然出击。

  林义山走出连部,正遇副连长刚解手回来,问他:“怎么回事?谁在开枪?”

  林义山也不回答,朝着副连长就射击。打得副连长声都没吭,就仰面倒下。

  这时小操场的战士们,听到枪声,一下子乱了。连长持枪冲出了连部。林义山忙向后山跑去,一边跑,一边还回身胡乱射击。

  待他跑到山上,十连官兵已将这座小山围得水泄不通。由于情况不明,不敢贸然进攻。只死死围住,一面加强火力震慑,一面等待上级命令。

  林义山被围住的那刻起,就知大势已去。胡乱开枪还击了几下后,就将枪的板机挂在一棵小树的短树枝上,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颌,用力一拉,一梭子弹将脑袋打开了花。待大队人马冲上山头,林义山已死。气得毕副参谋长当场撕下他的一只红领章,恨恨骂了句:“反革命!杀人犯!”

  据说,林义山临死前,还喊了两句反动口号:

  “要民主!要自由!”

  对于他的死,人都说是死有余辜。因为他不仅害了十几条官兵性命,也害得他全家老少都成了反革命家属。
  
  〈五〉

  林义山事件,使十连一下子损失了两位连级干部。营里不得不做人事调整。并借调整,顺便也撤换了学兵二连的军代表。

  新来的军代表名王学义,山东人,是个真正的连级干部。走到哪里,都是名副其实的“王副连长”,二连学兵自然也都称他“王副连长。

  王副连长个子不高,矮矮胖胖的。有个大肚皮,却不挺起,给人的印象,似乎拉了几天稀。不过,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王副连长外表松松垮垮,他可是正经八百的潜水员出身。身为铁道兵的潜水员,不仅要潜水,还要在深水中打眼放炮,进行各种高难度作业,每天与死神打交道,可谓个个是英雄。但对这段英雄经历,他却很少谈起。一次郝平问起他潜水生涯中,对什么印象最深?他回答说:一次潜水作业时,一条小鱼,用尾巴不停地拍打他的潜水帽……

  王副连长那倭瓜似的圆胖脸上,嵌有一双珍珠般的小黑眼睛。别看其貌不扬,却娶了位上海妻子。指导员常和王副连长开玩笑,说他的上海话一定说得不错。若每天学不会一句上海话,妻子岂让上床?这时,王副连长就会瞪起那双圆黑的小眼睛,以“胡说”、“绝对没有的事”来争辩。而二连学兵确实从未听王副连长说过一句上海话,倒是每天都能听到他那口浓重的山东腔。

  王副连长文化不高,讲话水平却不低。开大会,他能滔滔不绝讲上几个小时,且不用讲稿,不打提纲。而且他讲话还有个特点,爱将否定句变成反问句。例如,一次在全连大会上,针对有些学兵抱怨伙食差,他批评说:“你一毛钱伙食想吃两毛钱,这怎麽能行呢?”他把“呢”字发成“尼”字音,极富个性。这句话在学兵二连成了流行语。一旦想反驳别人,或劝说别人某事不能干或干不成时,就套用王副连长的这句名言:“你一毛钱伙食,想吃两毛钱,这怎么能行呢?”而且一律都学着王副连长,将“呢”字发成“尼”字音,拖得长长的,极具表现力。

  但王副连长的另一讲话特点,却令二连学兵既羡慕,又嫉妒,想学又学不会,那就是,他那草包似的大肚皮里,竟装有数不尽的歇后语,且形象贴切,运用自如,随口就来,恰到好处。

  一次,通讯员郝平跑步来工地,向他通报了件什么事。也不知是郝平跑得急,没说清楚,还是王副连长施工忙,没听清楚,反正意思弄拧了。待互相整明白了,王副连长总结说:  “咱俩刚才是裤筒里打屁——跑两岔了。”

  惹得周围学兵哄堂大笑。

  一次施工中,三班长于群不知出了个什么馊主意,被王副连长断然拒绝,说:“你这里裤裆里拉二胡——扯俅蛋!”

  又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于群无地自容。

  对付赖子,他也有词。一次他批评了刘秀松几句,刘秀松又祭起了赖子法宝,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声不吭。王副连长一看,“嘿!你小子给我玩这套?告诉你吧,你这样下去,就好比兔子钻进了玻璃笼——前途光明,出路不大。”

  去营部开会,营长在会上表扬说,学兵二连最近一段时间,表现不错,应予表扬。他回到连里在大会上传达,还加上了自己的感受,说听到表扬学兵二连时,他“真感到是屁股上绑扫帚——尾(伟)大!”

  当然,他满嘴胡说八道,也有惹祸的时候。一次,他带队去江边拉片石,拉片石的汽车停在了江边通往公路的小岔道上,正挡住了在江边视察工作的温副参谋长吉普车的去路。温副参谋长是福建人,说话口音听起来和广东人差不多,人又长得精瘦,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看长相,很像是六五年入伍的那批广东兵。王副连长偏偏又不认识他。一般说来,团级干部大都是山东人,因为这个部队的前身,是抗日战争时许世友亲手创建的胶东五旅。所以就没把温副参谋长放在眼里。一听温副参谋长说话口气很横,他也来了横的。

  “你算老几?我凭啥给你让路?我看你是狗鸡巴戴洋帽——冒充个仁(人)。”

  气得温副参谋长满脸通红,瞪着两眼,一时语塞。

  “你看啥?看我有什么用?我看你是狗看星星——不识趣!”

  气得温副参谋长下意识地要摸枪。

  “嘿!你拿个鸡毛当令箭!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想跟我动手?弟兄们,给我上!”

  学兵们本来是凑在跟前看热闹,瞎起哄。见王副连长吆喝,马上有人上去推推搡搡。小车司机赶紧下车护住温副参谋长。丁志纯在团文艺宣传队呆过,认得这位确实是位副参谋长,忙将王副连长拉在一边,告诉他实情。

  王副连长听了,半信半疑。嘴却不服软:“呸!他个小老广,能当副参谋长?他要能当副参谋长,我鸡子也能当。”

  好在此时,卡车装满了片石开走了。小车司机忙拉着温副参谋长急急离去,一阵哄闹才算收场。这时王副连长有点后怕,一再问丁志纯,认没认错?这位真是副参谋长?

  事情很快就见了分晓。还没到中午,团部电话就打到了二营,追查是谁在骂温副参谋长?还煽动学兵瞎起哄?口气很严厉!

  幸有潘营长暗暗护着王副连长,既没把他交给团部,也没给他处分。就这也把王副连长吓得不轻,几天都没敢去工地,躲在连部不出屋。

  王副连长还有个特点——嘴馋。而且嗅觉特灵。不上工时,他爱到各班瞎转悠。哪个班里偶有酒味传出,他定会在那里出现。假若还见有花生米等下酒菜,还要来上两句:

  “嗬!没看得出,屁股眼里塞麦秸——原来是个柴(财)洞洞”。

  然后就凑上来,毫不客气地喝酒吃菜。直到酒干菜尽,才打着饱嗝离开。

  穷学兵们凑钱喝酒的机会毕竟有限,根本解不了王副连长的馋。于是,他就打起了榨菜坛子的主意。炊事班每月都能腾空几个榨菜坛子,交由司务长卖给当地老乡,补贴伙食。王副连长见这买卖不错,没事又常去炊事班瞎转悠。一见腾空了坛子,拎起就走,说有用处。炊事班长不好制止,反映给司务长。司务长也不便为这点小事与他计较,让王副连长拣了便宜。从此隔三岔五地去炊事班拎坛子,拎了坛子就去附近老乡家换老母鸡吃。吃鸡他很有办法。他找了一只装蛋粉的小铁皮桶,底下支上三块石头,点燃劈柴就可炖鸡。虽没多少调料,可那炖鸡的香味依然飘得香且浓。

  学兵二连的榨菜坛子几乎被王副连长包了圆,也在学兵二连落了个响当当的外号——王坛子。

  鸡吃腻了,又想吃猪。但猪可不是几个空坛子能换来的。也凑巧了,偏偏这天,附近老乡家养的一头肥猪死了。按当地风俗,不吃病死的动物,就挖坑埋了。偏偏埋死猪时被王副连长看见了。他去炊事班借了一把利刀,绰把锨,趁农民刚走,赶快挖出死猪,剁了一只后腿拎了回来。剥了死猪皮,依旧架在他那小铁桶里炖,炖猪肉的香味又飘得香且浓。崔三角、赵老电几个常陪王坛子喝酒的,闻香也来想油油嘴,却被王坛子挡了驾:

  “哎,哎,伙计们,你们可不敢吃,这是死猪肉。你们还没结婚,万一吃出了毛病,绝了后,我可担不起责任。我无所谓了。我已有了后代,百无禁忌,吃死拉倒!”

  馋得几位赖子咽着口水离去。但王副连长邀请同样已有了后代的连长、指导员和魏副连长共享美味时,却遭到了婉言谢绝。

  尽管王副连长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总的说来,与学兵们的关系还算融洽。第一任军长表,也就是现在的王参谋,虽受大家尊敬,却过于严肃。第二任军代表张少志,则与学兵们互相瞧不起。唯有这位背地里被学兵们称为“王坛子”的王副连长,却能嘻嘻哈哈与学兵打成一片。加之他军旅生涯较长,经验丰富,鬼点子又多,即便对付让连长、指导员一贯感到头疼的赖子,他也有办法。

  出早操,遇到想偷懒不起床的,他可不叫卫生员量什么体温,而是亲自去,一把掀掉被子,揪住耳朵就将其拎起。而被拎起者大都是他平时的酒肉朋友,不好发作,只得乖乖出操。

  到了操场,也就是公路上,他照样有一套极富个性的说词:

  “你们给我听好了,你们现在是兵,不是民。兵和民的最大区别在哪里?我告诉你,兵,就要像个兵的样,走起路来,要像大姑娘尿尿一样——刷刷地……”

  下面一片笑声。

  “不许笑,严肃点!像你们这样吊儿挎皮的,哪像个兵的样?现在听我的口令:立正——!向右——转!跑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学兵二连如是被他调教的,果然又跟前任、王副连长在时差不多。

  施工中,他虽不身先士卒,但他经验丰富,点子多,和连长配合得十分默契。可以说,他的怪点子和连长的鬼点子相得益彰。学兵二连这段时间在施工中的突出表现,几次获得营首长的表扬。

  当然,智者千虑,或有一失。他虽经验丰富,怪点子多,可也有失手的时候。

  随着桥墩的节节增高,脚手架也得层层加高。那时的脚手架,全用杉杆或毛竹,用8号铅丝捆扎。尽管部队也有严格的操作规程,可王副连长自恃见多识广,为了加快进度,将操作规程撇在脑后,用了一种简易的办法搭脚手架。刘大胡子技术员几次来工地检查,让王副连长整改。可王副连长根本不把刘大胡子放在眼里,还反唇相讥:“你经的事多?还是我经的事多?你那纯粹是书本知识,我看你这臭老九的毛病也得改改了。”

  噎得刘大胡子说不出话,只好向孟副营长反映。孟副营长主管施工,来工地一看,确实隐患颇多。就叫来王副连长,命他拆了重搭。

  “嘿嘿!我一猜就是刘大胡子告的状,我猜的没错吧?嘿嘿!我说孟副营长,你咋也信臭老九的那一套?不是吹,我吃的盐,比他吃的面都多;我过的桥,比他走的路还多!一个臭老九,还在我跟前指指划划,你说我能听他的?”

  王副连长嘻嘻哈哈,还振振有词,听得孟副营长直皱眉头。

  “王副连长,请你不要左一个臭老九,右一个臭老九的,这样不好!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他提的意见对,我们就要虚心接受:他提的意见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他说的做吗?怎么能因为刘技术员是知识分子,我们就排斥他的正确意见呢?而且刚才我也看了,你们搭的这个脚手架,确实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是要出事故的。所以我希望你认真听取刘技术员的意见,立即拆了重建!”

  “嗨!我说孟副营长,我说咱不听刘大胡子那一套。凭我多年的经验,我敢保证万无一失。再说,这个桥墩马上到顶了,拆了重建多费工?我看凑和凑和,凑和着把这个桥墩建完。建下个桥墩时,我一定听刘 大胡子的,你看行不行?”

  “不行!”

  孟副营长看这家伙好说不听,只好来硬的。

  “我命令你,三天之内,必须给我拆了重建!”

  王副连长一楞,没料到孟副营长会来这手。但转瞬笑又堆了一脸,他一个立正,一个敬礼,说了声:“是,遵命!”

  看孟副营长走远了,朝着孟副营长背影:“呸!你才穿破几套军装?在老子面前充大毛!”

  孟副营长和他是同年入伍的兵,所以王副连长对他,内心里一直不服。

  没想到,还没等到第三天,就在第二天,就出事了。

  其实,假若这天顺利地浇铸完混凝土,这个桥墩就封顶了。假若不要心急,第二天再浇铸完,也不会出事。问题就出在王副连长心太急了。他恨不得马上就能浇铸完,派上去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兵力,上混凝土的数量和速度也加快了一倍。他心想,我今天加把力,把桥墩建完了,再拆脚手架,既不违抗命令,还显得自己正确,这多风光!可他却忘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这天王副连长的兴致特别高,说着俏皮话,夹着歇后语,给部下们加油打气。

  “赵老电,你小子别磨蹭!咋像个娘们,不敢放开手脚干?”

  “刘秀松,人都说你是一条虫,我今天要把你变成一条龙,给我上!”

  “嘿!胡国庆,好样的!下来我要为你请功。”

  他连咋唬带吆喝,学兵们干劲十足,十分卖力。眼看浇铸快要到顶了,他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还想再大声吆喝几句,忽感到嗓子干得直冒烟,忙跑去营部找水喝。

  就在他离去的这片刻,脚手架突然一声脆响,接着脚手架上的施工平台,就像船舷,向一边倾斜。先慢,后快。平台上人立脚不住,纷纷开始往下跳。好在云溪桥不高,桥墩下面又有沙堆,跳下去的大多没受伤。可怜十班长杨文选,开始时不敢跳,等想跳时已太晚。随着倒塌的脚手架,一头攮进了沙堆里,成了真正的“倒栽葱”,沙堆中只露出无头的躯体在挣扎。

  王副连长刚到营部,一口水还没顾上喝,就听工地出事了。忙放下茶杯就往回跑。跑回工地,首先就看见一具无头的躯体在沙堆中挣扎。赶快指挥大家动手,连刨带拽,把杨文选的头弄出了沙堆。杨文选已近窒息,灰头土脸的不省人事。王副连长忙又口对口地做人工呼吸。折腾了半天,杨文选总算苏醒了,王副连长长出了一口气。

  潘营长、杨教导员、孟副营长、郑副营长以及刘大胡子闻讯全赶来了。孟副营长和刘大胡子,看着一脸无措的王副连长,不知说什么好。等潘营长知道了事情的缘委,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骂得王副连长低头哈腰,心想这回可给当众风光了个够!

  气归气,骂归骂,好在没造成人员伤亡。而且浇铸了一半的混凝土还未捣固。若不及时处理,势必给桥墩造成质量隐患。所以,当务之急,需赶快派人上去捣固。

  王副连长为了立功赎罪,也为了赶快躲开潘营长的臭骂,自告奋勇,绑了云梯,亲自带人上去捣固。

  由于缺少震动棒,捣固全靠人力。脚穿胶靴用力踩,手持木棒使劲杵。刚浇的混凝土,捣固还较容易。而现在的混凝土,虽还没有凝固,可捣起来已十分费力了。王副连长现在哪还顾上这些,仗着自己的胖体重,使劲往下墩。上去的学兵见王副连长如此卖力,也都不惜气力,拼命地捣。在混凝土完全凝固前,总算完成了偌大个桥墩的捣固任务。

  此后,王副连长又龟头缩脑地在连部呆了几天,不敢到工地去。而且这几天,也没见他再用铁皮桶炖小鸡。

  不过,事故归事故,总的说来,学兵二连这次任务完成的相当出色。团首长来二营工地视察,对云溪桥墩的质量赞不绝口。听说是学兵二连独立完成的,更是赞叹不已。并决定以该桥为样板,开个现场会,让各建桥部队的领导都来参观,还要让学兵二连的领导介绍经验。

  王副连长一听,又感到“屁股后头绑扫帚——尾(伟)大”了。一把抹去满脸的愁容,兴高彩烈地跑去找营长,自告奋勇要向各部队首长介绍先进以验。却被潘营长碰了一鼻子灰:

  “给我一边去!上次骂温副参谋长,我没处分你。这次不听刘技术员和孟副营长的规劝,差点出了大事故,我还没处分你。咋的?现在看到有荣誉,你小子癞蛤蟆翻跟头——想露脸啦?给我一边去!露脸也轮不上你。”

  碰得王副连长灰溜溜又踅回了连部。
  
  〈六〉

  学兵二连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云溪桥墩施工,受到了团部的通报表扬,全连士气旺盛。加之王副连长的一番整治,军容风纪大为改观。可以说,此时的学兵二连,战斗力正强。所以,营长和教导员商议,想再派学兵二连进洞。因为几个月来,担任主攻任务的七连,平均掘进速度,还赶不上当时的学兵二连——这段隧道的地质情况实在太复杂了——杨教导员也感到以前对学兵二连的讽刺挖苦,有点过分了。奇怪的是,与当初在全营大会上宣布撤学兵二连出洞的命令相比,这次决定学兵二连进洞的命令,却没有当众宣布。其实当潘营长和杨教导员有了这个想法后,心里并没有底,决定先叫梁连长和王副连长来谈谈。没料到梁连长答应得比谁都坚决,甚至有不拿下这主攻任务,誓不罢休之慨。这令营长、教导员大为感到。他们没料到,这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地方干部,竟有如此大将之风!

  其实自打上次出洞,连长心里憋的那口气,可说是比谁都重。堂堂七尺男儿,又身为连长,如此不光彩地灰溜溜出洞,怎能使人不生卧薪尝胆、重振雄风之慷慨?所以一听说让学兵二连重新进洞,不禁大喜过望。但他强压住自己内心的惊喜,只是向两位营首长郑重表示,决不辜负首长的期望,一定坚决、圆满地完成任务。从营部回来,晚饭已开过。他无心吃饭,简单向指导员和魏副连长通报了一下营里的决定,然后就命郝平,吹响紧急集合号。

  听到紧急集合号声,全连迅速集结在了连部后面的公路上。深秋的傍晚,已觉寒冷。阵阵秋风,吹得人瑟瑟发抖。被紧急集合号声召来的全连学兵,在瑟瑟秋风中站了半天,见连长阴沉着脸一声不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开始有点儿紧张,好像心也随着秋风在瑟瑟发抖。

  其实连长心中,此刻正是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只感到周身血液沸腾,阵阵秋风掠过,使他心中升起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终于,他开口了。

  “弟兄们。”

  他一改往日“同志们”或“同学们”的文皱皱称谓,而是学着王副连长,将全连学兵称“弟兄们”,而且声调异常的低沉凝重。

  “弟兄们”,他顿了片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绪,这才开始接着说:“今天下午,营部决定,学兵二连,从明天开始,重新进洞施工。”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完了这句话。

  听完这句话,全连官兵全楞住了,似乎人人都屏住了呼吸。此时哪怕一根针掉下,都能听到它的响动。但仅仅过了十几秒钟,全连突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狂呼呐喊。这狂热的呼喊声足足持续了三分多钟。许多人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有人看见,连长那眼镜的镜片后面,也有泪花在闪动。

  见持续的呐喊声开始衰减,连长这才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他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声调依然低沉凝重。

  “弟兄们,同志们,同学们,”他一连用了三个称谓。“这次进洞,是重塑我连荣誉的机会。我们要努力工作,干出成绩,上对得起毛主席,下对得起家中的父母姐妹,更要对得起自己,如果一个人,连荣誉都不要了,那还叫人吗?”

  说到这里,他开始有些激动。他又调整了下自己的心态,接着说。

  “如果以前我有哪些对不住大家的地方,我现在向大家郑重道歉。我不希望,因为对我,或对我们连的其它领导有意见,而损毁你们个人的荣誉,损毁我们全连的荣誉。我希望大家应象珍爱自己生命一样,珍惜自己的荣誉,更要珍惜我们全连的荣誉。”

  说完,他郑重地向全连官兵,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席说,说得大家心里沉甸甸的,全连鸦雀无声。

  “嗨!这么沉闷着干哈?”王副连长笑嘻嘻地出来打圆场了。“这是高兴事,应该高兴才对。来,唱个歌,大家欢庆欢庆。咳、咳……我这破锣嗓子,大家不要笑。我起个头,背上了那个行装……预备——唱!”

  “背上了拉固(那个)行装,扛起拉固(那个)枪——!雄壮的拉固(那个)队伍,浩浩荡荡……”

  全连又齐吼起了苏北腔。吼着底气十足,高亢嘹亮,声震四方……
  
  这段隧道的地质情况确实复杂。进洞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难关。这一段目前全是松软的风化石,放炮后,掌子面垮塌了一大片。洞顶像个筛子,安全员进去,用钢钎向上一捅,“哗啦”,就掉下一大堆碎石。再一捅,“哗啦”,又是一大片。安全员心里有点发毛,这捅到何时才算完呢?何况他个子矮,手中的钢钎已探不到顶了。

  连长见状,命个子较高的三班长于群上。于群是个胆小鬼,腿肚子哆嗦着,战战兢兢地手持钢钎上去捅。一捅“哗啦”又掉下一大片。此时他站在角度已几乎与洞顶垂直,很容易被掉下的石块伤及。果然,一些小石块落在了他的身上、腿上。吓得于群“妈呀”一声,急往外跑。气得连长一把从于群手中夺过钢钎,亲自上前。

  连长上前仔细观察,见洞顶已成了锅底形,若再捅成个倒漏斗状,相对就会稳定些。奈手中钢钎的长度已不够。他急中生智,命人去洞外找根长杉杆来捅。这样人离洞顶较远,也就较安全。

  连长手持杉杆上前捅时,于群又讨好凑上前来,要换连长。被连长一声厉喝,断了回去。此时确实是跟前人越少越安全。连长头戴安全帽,捅得十分仔细。直到上面成了倒漏斗状,再也捅不下石块时,连长命令赶快支排架。并命安全员,眼不许眨地观察洞顶。排架很快支起来了,再快塞备顶柴。这次备顶柴的用量,足有往日的三倍。落下的石渣石块,也几乎是往日的三倍。此时也快到交接班时间了。

  “弟兄们,我看咱们今天不能按时下班了。如果咱们走了,下一班的弟兄,六个小时恐怕也出不完这堆渣。这样势必影响我连的工程进度。我建议,咱们一直干到出完渣再下班,大家意下如何?”

  “干!”“没说的!”“干……”

  连长一看,部下情绪蛮高,心中很高兴,说:“还等什么?动手吧!”

  此时下一班来接班了。一看连长带着上班干得正欢,二话不说,上去就抢着干。你扒累了换他,他端累了换你,大家争先恐后,一直保持着高效率。四个小时,这堆渣总算出完了。连长看看手表,打眼放炮的时间还够。这才直了直打腰,向接班的王副连长叮咛了几句,这才回去睡觉。屈指算来,这天他整整干了十多个小时没休息。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学兵二连遇到的,都是这种情况。好在四位连首长每人跟定一个轮班,并且约定,活不干完绝不下班,直到和下一轮班共同把活干完,这才保持了正常的掘进速度。但半个月干下来,四位连首长都熬红了眼,全连学兵也都疲惫不堪。连长心中开始担忧,长此下去,能撑得住吗?王副连长毕竟老道。他也看出了这样的弊端。他知道,像这样下去,肯定不会长久,只会拖垮整个连队。于是,他向连长提出了建议:

  “我说连长老兄,这样下去,不是长久这计。我提个建议,你看行不行。我的意思,把咱连那些所谓的‘赖子’们,组成一支青年突击队,由我来率领。平时可以休息,可以玩,但关键时刻,必须给我上,把任务突击拿下。而你呢,负责全盘,就不要跟班了。必要的时候,可以去风枪班,跟他们多研究研究打炮眼的角度,深度以及放炮的顺序。你是知识分子,研究这个肯定在行。而指导员负责的政治思想工作和魏副连长主管的后勤保障工作,目前都很重要,所以我看,他俩也不要跟班了。只要有我领的这支青年突击队,随时可以排除任何艰难险阻。正常的轮班作业,有几位排长负责,就可以了。你看呢?”

  连长一听,心里顿时豁亮。激动得一把拉住王副连长的手,连说:“谢谢!谢谢!谢谢你的指点,咱就这么办!”

  “扯淡!”王副连长一把甩开连长的手,“咱弟兄俩谁跟谁?还用说个谢字?”

  王副连长的这招真管用。工程进度丝毫没有减慢,而连长、指导员以及全连学兵都感到轻松了许多。王副连长对付这些“赖子”们也真有办法,平时他和这些小伙子称兄道弟,抽烟喝酒扯闲淡,到了关键时刻,就吆喝着他们上。小伙子们吃饱喝足攒够了精神,突击起来,“嗷嗷”叫着比谁都干得欢。干完了再抽烟喝酒扯闲淡,小伙子们心情还很舒坦。

  连长听从王副连长的指点,没事就去风枪班,和风枪手们反复研究、试验打炮眼的角度、深度以及点炮的方位、顺序。跟了风枪班几天,连长已到了痴迷的程度,甚至吃饭、睡觉,都在想着如何打炮眼。

  这天一早,他又跟风枪班去掌子面作业。进去的时候,见渣已出完,正在支排架。奇怪的是,这边支排架,那边安全员却在用钢钎对着洞顶戳戳点点。按操作规程,这是不允许的。他过去一看,原来洞顶有块足超过一立方米的巨石,与山体有明显的裂缝。但无论你怎么撬,都纹丝不动。于是,六班长王国栋决定,不管它,支排架。可安全员毛玉柱不放心,仍在戳穿戳点点。连长接过毛玉柱手中的钢钎,插在岩石缝中,使劲别了别,确实纹丝不动。他换了个方位又别,仍感觉不到松动。他绷紧的心,稍稍有些松懈,但他心里明白,这块巨石一旦落下,下面的排架根本支撑不住。可现在又无再好的办法,任务这么紧,不能为这块巨石再耽搁。于是,他命令毛玉柱,密切观察这块巨石的细微动向。他则和风枪手们开始打炮眼。

  一进入工作状态,人就忘了危险。加之风枪噪音巨大,连长和风枪手们全神贯注于不同角度的试验。打着打着,就把头顶上那块巨石给忘了。

  毛玉柱照着手电筒,眼不眨地观察着那块巨石的一切动向。突然,他发现那块巨石似在轻微的晃动,以为眼花了。再仔细看时,已听到巨石压迫备顶柴的细微响声。他急忙呼喊,已来不及了。“咔嚓”一声脆响,巨石的这头已落地,巨石的那头压着折断的圆木支架,像一张巨型床板,向掌子面拍去。巨石压堵了风管水管,掌子面上顿时一片寂静。寂静的洞内只听到毛玉柱撕心裂肺的呼喊:“连长——!连长——!连……”

  狭窄的坑道,如扩音器般,将他的哭喊放大,传出。守在洞口的出渣班,闻声蜂涌赶来,一看到巨石和巨石落地的方位,顿时都感到头皮发麻,汗毛倒竖。谁都可以想象,连长和几位风枪手被拍成肉泥的惨相。

  六班长王国栋,壮着胆子,分开人群,从巨石边的缝隙钻过去,用手电一照,他的心放下了。

  原来,断开的木支架延缓了巨石这头的下落速度;坑道的狭窄又使巨石那头砥在了掌子面上。假若没这两个偶然因素,连长和几个风枪手早被拍成了肉泥。

  此时几位正紧靠掌子面壁立着,似还没有从惊魄中清醒。据王国栋后来叙述,头戴安全帽又戴着眼镜的连长,当时的模样,活像某电影中,进村扫荡的日军队长龟田或松井。

  不过,也正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句俗语。

  经历了这次不死的劫难,终于穿越了这段特别复杂的地质地段,掘进速度开始加快,全连轮班作业也趋于正常。在正常情况下,起码两个轮班能放三次炮,掘 进的平均速度已接近全团最高记录。但就是未能赶上或超过。

  由于轮班作业趋于正常,青年突击队的突击任务相应就减少了。饭饱生余事。何况突击队任务少,照顾他们的特殊吃喝也相应减少。也不知他们是怀念突击干活时的高昂激情,还是贪恋大吃大喝时的豪情狂欢。总之,以往这些被视为爱偷懒的“赖子”,这些日子反倒积极请战。于是,王副连长又想出了怪招。

  一天午饭后,王副连长神秘兮兮地问:“哎,连长老兄,想不想放颗卫星?”

  “卫星?放什么卫星?”连长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嗨!都说你老兄脑瓜子灵,怎么连放卫星都不懂?就是突破全团最高记录呀!”

  “啊!”连长惊喜得浑身一激凌,忙问:“快说说,怎么放卫星?怎么突破全团最高记录?”

  王副连长凑上去想悄悄耳语,一股酒气却喷得连长扭过头去。王副连长仗着酒劲,一把揪住连长的耳朵,将自己的酒嘴凑了上去。

  连长开始还直皱眉头。可听着听着,眉头就逐渐舒展,听到最后,简直就是眉笑颜开。

  “好、好,听你的,咱就这么办!”

  连长激动得想扭头握握王副连长的手,道声谢,才发现王副连长的手,正揪着自己的耳朵。忙挥起左手,一把将王副连长的手打开,骂了句:“快拿开你的狗爪子吧!”

  接下来的几天,连长开始了周密的布置:给风枪班,每人配备了两套钻头钻杆;让司务长这几天抓紧采购,不要心疼钱;命炊事班,每天必须把饭菜、开水送到工地,不许有误;命维修班,这几天必须彻底检修管道线路,保证不出故障;给出渣班和青年突击队,每人都配齐趁手的工具。在突击开始的前一天,还特意叫来刘大胡子和孟副营长,亲手丈量这天的工程进度,要求做个显眼的标志。当然,丈量时,连长还耍了个小心眼:平时丈量进度,连长总希望按掌子面最凹进去的部位量。而这次,连长却坚持按最凸出的部位量。刘大胡子和孟副营长以为连长表现出了实事求是的高风格,还当众夸奖了连长几句,连长却在心里偷着乐。

  突击开始前,连长进行了全体总动员。要求四个轮班,,每班必须放两次炮,出两次渣。突击队分成两组,每组突击十二小时。除打眼放炮时,可在洞口闭目休息外,十二小时内一律不许回宿舍。并动员连部的勤杂人员也披挂上阵,连队的四位首长则二十四小时连轴干。

  突击开始了。这可真是热火朝天的一天,也是群情激昂的一天,更是用血汗赢取荣誉的一天。这股激情感染着全连每一个人。许多人手和膝盖磨出了血,许多人已经下班了,仍自愿留下继续干。炊事班为送水送饭,在漆黑崎岖的小路上,不知摔了多少次跤,不知挨了多少次开水烫。指导员也一改往日的矜持,煞起胡子,身先士卒,玩命地干。

  又一次月上树梢,看看手表,整整二十四小时,连长心情惴惴地拿起皮尺,让指导员拉着尺头,摁在昨天的标志上,自己则拉着皮尺往掌子面走。他之所以不让王副连长拉皮尺,是怕他捣鬼。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尺度:五米、五米五、六米……当看到六米时,他的心一阵紧跳。团里的最高日掘进记录是五米九八。他擦擦眼镜,又看一次,没错,确实是六米。回头看看指导员,指导员正纹丝不动地摁着尺头。再看看拉长的皮尺,绷得笔直。他将皮尺再拉向掌子面,先量最凸处,六米一二,再量最凹处,六米二○,他一阵惊喜。但却压抑住喜悦,一边收着皮尺,一边往回走。走到标记点,他摁住尺头,让指导员再拉着皮尺去量。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丈量的结果。

  指导员拉着皮尺走向掌子面,仍按连长的方法,先量最凸处,再量最凹处。然后面向大家,笑眯眯地宣布读数:

  “最凸处,六米一二,最凹处,六米二○。”

  “乌拉!”“万岁”……

  全场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呼喊。

  连长听指导员宣布的读数和自己丈量的结果丝毫不差,一屁股颓坐在了泥地上。

  倒是王副连长清醒,忙叫通讯员郝平,快打电话向营部报喜。

  营长、教导员、两位副营长及刘大胡子闻讯全来了。孟副营长和刘大胡子拉着皮尺量了两遍,最后决定按最凹处计算,这天的工程进度为620公分,超全团日掘进598公分的最高记录整整22公分。

  “乌拉!”“万岁!”……

  全场又一次暴发出激动的狂呼呐喊。

  营长、教导员激动得和连长、指导员、王副连长、魏副连长一一握手,还与在场的学兵握手祝贺。郑副营长命通讯员,快去打电话向团长报喜。

  团部很快回了电话,向二营和学兵二连表示祝贺。

  第二天,团长决定通令嘉奖学兵二连,向全团通报学兵二连新创的日掘进六米二○的全团最高纪录。

  因施工还在继续,嘉奖令由王副连长代表学兵二连去受领。王副连长从团部回来已下午。全连利用晚饭时间,开了一个简短的庆功会,让王副连长介绍去团部领奖的盛况。王副连长再次有了大吹特吹的机会。

  “哈!我一到团部,团首长,还有各营、连的各级首长,都向咱学兵二连表示祝贺,都夸咱学兵二连,是飞机上端尿盆——水平高!你们猜我当时的心情?哈哈!那才真是屁股上绑扫帚——尾(伟)大!而且还是个特大号的扫帚一一太尾(伟)了!哈哈哈哈……”

  全连在一片欢笑语中,结束了晚宴庆功会,接着又投入了新的战斗。
  
  〈七〉

  元旦前夕,各文艺宣传队纷至沓来,进行慰问演出。在各文艺团体中,数安徽省歌舞团最出众。安徽省来参加襄渝线建设的,仅仅是一支汽车运输队,没想到安徽省竟会派出如此阵容的演出团体。

  毕竟是省级的专业歌舞团,无论演员、灯光、布景,还是服饰、音响,那才真叫是喷气机上端尿盆——水平高的呱呱叫!安徽省歌舞团还未到,赞美之声已如雷贯耳。

  “啧啧!那可真是没比的。灯光、布景如仙境,演员如仙女,啧啧,那个漂亮呀!百看不厌……”

  已看过演出的,回来就到处宣讲。听了宣讲的,就四处传颂。传颂时还添油加醋加想象,仿佛自己已看过一般,说的更逼真。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真如“檄文传而天下定”,弄得看没看过的,都为之倾倒。

  唯一遗憾的,是安徽省歌舞团的演出日程排得很满,而且场次有限。全团只安排了两场:二营一场、三营一场。四营到二营去看,一营到三营去看。错过了这两场,就没机会看了。

  安排决定一经宣布,反应最强烈的,就是演出当晚要上夜班的人。学兵二连的三排,偏偏就是这天晚上上夜班。所以三排学兵的情绪最激动。

  俗话说,“庙里的和尚营中的兵,都是色中饿鬼。”现在七仙女下凡,想去一饱眼福都不能,套用王副连长的话:“这怎么能行呢?”于是好多三排学兵去找指导员,发泄不满。指导员理解这帮小子的情绪,答应一定为他们想办法。他决定挟刚获集体团嘉奖的余勇,向金股长求救。

  金股长电话中听了指导员的诉求,心想,无非是派辆汽车,接一个排的学兵来团部看场演出嘛!这有何难?所以答应得很痛快。指导员一听很高兴,忙向三排学兵通报了刚才的通话结果,让他们今晚安心上班,明晚金股长一定会派车来接。

  当晚,安徽省歌舞团如期在二营演出。二营官兵、四营官兵、各民兵营、学兵二连以及大桥局职工、安徽车队司机,还有当地百姓,齐集二营营部四周,连公路上、屋顶上、桥墩上、山坡上都挤满了人。演出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在洞内施工的,也跑出洞外,向营部方向张望,却只能望见灯火映红了半个夜空,隐约还能听见传来的鼓乐声。

  第二天,三排学兵听了绘声绘色的溢美夸赞,更是心痒难耐,巴不得马上天黑。

  可到了天黑,车却迟迟不来。三排学兵都换上了干净衣服,眼巴巴向团部方向的公路上张望。

  等待令人心焦。指导员先坐不住了,一遍又一遍地给金股长摇电话,可就是没人接。此时学兵们在公路上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齐集连部,问个究竟。指导员只好再把电话打到汽车连,问团部派没派车来接?汽车连连长这才说了实话。他说,金股长确实来要过车,却被参谋长挡了驾。因为昨晚二营、四营没看上演出的,不光是学兵二连一个排。假若所有没看上演出的都派车去接,全汽车连出动怕都不够。所以,很抱歉,不能派车去接了。

  指导员一听,扔下电话就骂出了声:“他妈的个金股长,老滑头!派不来车也吭个声嘛,现在让我怎么办?”

  学兵们一听不来车了,立刻群情激愤,嚷闹不休。指导员自觉理亏,一个劲好话劝说。这时有人提议说:“指导员,只要你同意,不派车我们照样去!”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大家心里都明白该如何去。于是,齐声附和:

  “对!只要你同意,我们自有办法。”

  此时指导员心里也明白了。以前只听说自己的部下是“飞虎队”,可从没见过他们一试身手。此刻一是找不出理由说服大家,二是对金股长的食言心里有气,竟脱口同意了。

  “去吧。不过,可千万要注意安全。”

  学兵们“嗷”地一声,冲出了连部。此时正有一辆汽车驶近。由于公路在这里是个窄胡同,汽车在这里驶不快。汽车刚到跟前,蜂涌就上去了十几个。后面一辆车见状想提速,已经迟了。车前车后,车左车右,同时又上去了十几个,第三辆汽车远远就看见了前面的情况,所以早早就提了速。进胡同后又踩了脚油门,想快速冲过。眼看就要冲过去了,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原来车前忽然横躺了根大圆木。司机也没犹豫,踩刹车的脚突然又松开,汽车在木头上颠了两下,一跃而过。就在这空档,剩下的十几个人,全都扒上了车。

  指导员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犹如打碎了五味瓶,不知什么滋味。再看看左右,只剩下几位从未扒过车,因而也不会扒飞车的班排长。
  
  元旦如期而至,这是来三线后的第三个元旦。大家心里明白,这也是学兵二连最后一个元旦了。

  元旦这天没放假,照常施工,算是过了一个革命化的元旦。此时已传来风声,说是早在十月份,他们回去的分配方案已定。原决定他们这批学兵年底前要回去的,现在又决定推迟至一九七三年五一前后。

  元旦前,部队还在各学兵连招收了几名新兵,学兵二连被招去三名。这使大家不约而同都有种怪怪的感觉。被招去当兵的觉得:自己早已是老兵了,现在却要去当新兵。而其它人却觉得:自己的同学、战友,现在穿上了军装,是一名真正的军人了,而自己却还是一名学兵,还同在一个部队。所以,互相都觉着怪怪的。

  连长想在春节前打通隧道,这也符合大家的心愿。来三线快三年了,若看不到隧道贯通,就稀里糊涂回家,心总有些不甘。所以尽管元旦不放假,大家仍干得很欢。

  隧道的下道坑,终于在一九七三年的春节前半个月贯通了。实现了在隧道中与四营的胜利会师——四营从隧道那边朝这边掘进——掌声、欢呼声、握手、拥抱、报喜、庆功……自是一番折腾。折腾过后,人的干劲却不如前了,也许是“胜利后疲劳综合症”,也许是春节临近,人想过年了。当然,还有一个不能忽视因素,就是,有比较确切的消息从家乡传来,他们已定四月底返乡,而且返乡后的工作分配,也已大体确定。但学兵们还都不知自己将来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工作,因而人心浮动。

  下道坑贯通后,上道坑继续掘进。扩边、固顶、灌浆、落层的工作也同时展开。隧道整体已进入收尾阶段,施工变得多且凌乱。适宜突击完成的作业已很少,因而青年突击队解散,各回各班。

  凌散的工作,干起来需要的是耐心、细致,而不是干劲冲天,这使许多小伙子,一时难以适应。尤其是青年突击队这帮小伙子,没了突击任务,也少了吃喝撒欢,现在重又被循规蹈矩地束缚着干活,更觉百无聊赖。偏偏春节临近,电影、文艺演出频繁。小伙子们无心在洞内恋战,总想找机会跑出洞外寻开心。

  一天晚上,四营那边放电影。自下道坑贯通后,去四营的距离更加缩短,连去二营营部距离的四分之一都不到。正在洞内施工的这帮小子,掐指一算,明晚还轮他们上晚班。明晚二营放电影,他们肯定是看不上了。再一看洞内的工作也没明确的进度指标,互相一煽乎,几乎全都响应,扔下手中工具,就穿过隧洞看电影去了。

  连长、指导员知道后,大为光火。怎么?刚表现好了两天半,老毛病又犯了?但如何处置,连长、指导员也犯难。去了将近三十人,难道 都给警告处分?打击面似乎太宽了。但不处理也不行,这件事闹得影响很坏。指导员和连长、王副连长商量了半天,办法终于想出来了:给走在最前面的和路上照手电的先各记一个警告处分;其它人则“记以警告、缓期执行、以观后效”。

  看来办法总比困难多。
  

  来三线后的第三个春节到了。放假三天,伙食很丰盛。

  初一之后是十五,十五之后就是阳历三月。此时各学兵连已接到正式通知:一、在各连遴选德才兼备的优秀人才,回去后将直接提拔为国家正式干部,充实地方各级政府:二、上报各连家庭特困者的名单,以便分配工作时予以就近照顾。

  通知一下达,人心更加不安。连长和指导员,经历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一要继续指挥施工,二要做好安定人心的政治思想工作,三、更要做好安全防范。来三线已快三年了,迄今还未出过大的安全事故。千万别弄得快回家了,再出什么大问题。可往往就是,你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三月中旬的一天,眼看距回家也就一个多月了,重大的安全事故,还是发生了。

  这天,六班副班长冯援朝带着黄根生、风枪手胡国庆和安全员毛玉柱,在石隔层中打眼放炮炸漏斗,以便削顶扩边出渣。胡国庆在石隔层中向下打了三个炮眼,黄根生抱来了一堆炸药,毛玉柱将炸药塞进炮眼,装上雷管,点燃导火索,四人撤出。

  三声炮响后,他们又进去。一看,奇怪,怎么没有炸出效果?炸坑浅浅的,导火索还在冒烟。他们不知道,刚才的三声炮响,其中有一响是七连放的扩边炮。他们点的三炮中,还有一炮未响,导火索还在燃。

  按操作规程,听到炮响,十五分钟后才能靠前。但他们都自恃是老兵了,经验丰富。明明已听到三声炮响,还会有错?而燃尽了的导火索,仍旧冒烟,也是常有的事。于是,就想扒开石渣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黄根生性子坦,身子困,到哪儿都爱席地一坐。他一屁股坐在炸坑边,就弯腰用桃形耙扒石渣。胡国庆性子急,闲不住,一看黄根生扒得有气无力,就夺过桃形耙自己扒。就在他一弯腰,冯援朝和毛玉柱刚走近前,炮声响了。

  据冯援朝后来回忆,当时他只看到那层石渣稍一颤抖,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声炮响,炸得四个人仰马翻。正施工的二连学兵和七连战士一声惊叫,蜂涌而至。顾不上别的,七手八脚先往外抬人。抬到洞口的明亮处,忽听有人尖叫:“妈呀!胡国庆的眼球怎么耷拉在外面?”

  大家定睛一看,顿时毛骨悚然。胡国庆眼被炸成了两个黑窟窿,满脸血渍和硝烟粉尘糊得分不清鼻子眉毛,只两个白亮的眼球被细神经连着,耷拉在脸上直晃荡。一位七连战士不忍看,忙脱下军帽盖在胡国庆脸上。再看其他人三人,也都被炸得面目全非,黄根生太阳穴处还在汩汩冒白浆。有人忙撕下衣襟为其包扎。片刻不敢迟缓,抬着四人赶快上公路拦车,往卫生队赶。卫生队董队长接到电话,早组织好了急救人员。四人一被送到,董队长立即和众军医们实施抢救。一看黄根生已气绝身亡,其他三人伤势严重,却暂无生命危险。忙进行简单的清洗包扎,又派救护车急往位于旬阳县城的师部医院送。

  这事故发生得太突然,也太严重了。至少已造成一死一残。是全团学兵最重大的一次伤亡事故。莫说连长、指导员如坐针毡,营长、团长也是急得团团转。学兵不比战士,学兵好比是陕西省寄养给铁道兵的孩子。这么大的伤亡,总有点不好交待。还有派人去安抚伤亡学兵家长的事,与地方革委会协商伤亡学兵善后的事,以及为黄根生开追悼会的事。一时间,连部、营部、团部,都忙得不可开交。

  虽有伤亡,但施工不能停。而且正因为有了伤亡,全连学兵心里都有股悲痛。相处近三年,真正的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眼看就要回家了,自己的一位同学、战友,却要长眠于此,而胡国庆的眼睛,还不知能否保得住。这一连串揪心的事弄得大家无心打闹,只闷头干活。用“化悲痛为力量”来形容,真是恰如其分。一时间,学兵二连的战斗力,又明显增强。

  吹散大家心头这片乌云的,是分配方案的正式公布。此时距回家不足半个月了,分配方案一公布,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全连有九人将被正式提拔为国家干部。他们分别是几位排长,副排长和几位优秀的班长。其他人分配的单位可用“杂”字来概括。有大型国营企业,有小型集体作坊,有铁路、公路、卫生、环卫,有农场林场畜牧配种场,甚至还有分配到劳改农场的。当时最被大家看好的工作单位是国营的大型工矿企业,这些单位工资高,福利好,甚至被认为比当国家正式干部都要好。但能分配去这些单位的,一般都有个在各级革委会中任要职的“好爸爸”,而没有“好爸爸”的,则分配到了那些工资及福利待遇较差的单位工作,如大集体、街道企业或五七工厂,也有分配去环卫处拉垃圾的。当初连里统计上报的需就近照顾的特困者名单,也大多没被照顾。如父母双亡,本人又受重伤的的冯援朝,就被分配去了户县郊外,渭河滩上一个种马场。

  分配方案公布后的一个星期,也就距回家还有一个星期,学兵二连停止了施工。一是团里怕再出意外;二是马上要回家了,人也无心干了。再说还要打点行装,与各连的部队朋友和居住在各处的当地农民朋友们道别。

  一个星期眨眼就过去了。四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回家前的头天夜晚,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大雨如注,持续不停。此时学兵们早已捆扎好了行李,准备回家,无人再肯打开。似乎怕一打开就回不了家。而大雨又下得夜晚十分寒冷。有人想劈了床板,生火取暖。指导员得到消息,怕这帮小子一不小心或一时兴起,烧了房子,就赶来制止。刚走进已架起柴的五班,喝得醉熏熏的崔云海迎了上来。

  “指导员,听说共产党员都不怕死?”

  指导员一听,勃然大怒,他大吼一声:“对!共产党员绝不怕死!”

  他义正词严,对着崔云海和所有在场的学兵:

  “你们听着,明天,我就不是你们的指导员了。明天,你们就要走上各自新的工作岗位。但是,不管你是共青团员还是一般群众,都不应忘记自己肩负的历史责任,不应忘记这三年来的艰苦锻炼!我们不仅要爱护国家财产,更要为国家创造财富!我希望你们今后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都能成为国家有用的栋梁之材!”

  崔云海竟被指导员给镇住了。

  这也是指导员与“赖子”交手,唯一的一次胜利。

  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三十日,雨停了,车队也来了。当全连上了汽车,已近中午。仍是毕副参谋长带队,王参谋、高参谋等各随一支学兵连。

  毕副参谋长一声令下,车队启动了。

  连长、指导员、魏副连长、王副连长以及司务长,站在连部门前的公路边,向徐徐驶过的昔日部下们挥手道别。此时,车上不知谁喊了一声:“王坛子,再见喽!”

  立刻引发了一片笑声。

  王副连长正面含微笑向大家频频挥手,一声“王坛子”立刻扫了他的兴。他脸一沉,真想冲上下将那小子揪下来理论理论,奈车已走远了。

  而此时,几百公里外的咸阳市人民广场上,正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学兵们的家长们、亲属们,各单位来接新成员的汽车和领导已将偌大的人民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真是人山人海。市革委会举行欢迎仪式的台子已搭了起来,高音喇叭里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中,人们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离乡游子们的凯旋归来……”
  
  尾声

  一九七三年十月,也就是学兵连撤走后的五个多月,襄渝铁路全线贯通。

  冯援朝被送往师部医院后的两个星期,拆除了头上脸上的绷带。他眨眨眼睛,什么都能看得见,心中一阵惊喜,忙去隔壁病房找毛玉柱。恰好毛玉柱这天也拆除了头脸上的绷带,正瞪着惊喜的目光四处看。一看见冯援朝,快步迎了上去,俩人很自然地拥抱在一起。又撑开双臂,互相打量对方。俩人脸上都布满了炸在脸上的小石渣留下的小伤痕,似长在脸上的麻子,禁不住互相又笑出了声。

  俩人此时最想知道的,是胡国庆目前状况如何。医院护士告诉说,胡国庆还躺在重伤病房里,接受特级护理,不允许探望。同时还告诉他俩,为了抢救胡国庆的性命,已将他的两个眼球摘除。胡国庆本人还不知道,千万不可告诉他。

  俩人一听,心如刀搅。已无心再庆贺自己的复明,默默地各回了各病房。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冯援朝和毛玉柱转回团卫生队养伤。没几天,毛玉柱父亲所在的建工五局要离陕赴东北大庆,毛玉柱及所有建工五局的子弟,都提前离开连队,随建工五局去了东北。

  回家的日子临近了。本来冯援朝还可留在卫生队继续养伤,却因工作单位分配得不理想,加之又惦记家中的弟弟妹妹,他决定随大伙儿一块儿回家。

  回家前,援朝专程去旬阳县师部医院与胡国庆道别。此时胡国庆已允许探视了,只是他脸上的绷带尚未拆除,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已双目失明。听到冯援朝的声音,激动得双手摸索着迎了上来。握住援朝手的第一句话,是向他报喜:

  “鳖(班)副,你知道吗?我已经入团了。是昨天连长和指导员亲自来告诉我的。我已经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胡国庆的声音带着激动的喜悦和颤抖,紧握冯援朝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冯援朝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强抑制住自己的内心,提醒自己万不可让胡国庆听出自己的悲伤。

  “咦!你咋不说话?没听见吗?我再告诉你一遍,昨天,我已经光荣入团了。”

  他握着胡国庆的手,使劲抖了抖,勉强说了句:“听见了,我全听见了,国庆,祝贺你……”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咦!你咋哭啦?”胡国在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怎么?这次入团没有你?”

  “国庆,咱不说这些了。说说你最近的身体状况如何?”

  冯援朝想岔开话题,可胡国庆的犟脾气又上来了。

  “不行!你非得给我说说,同样受了这么重伤,你平时又积极肯干,要求上进。眼看就要回家了,为什么入团没有你?”

  “你看,咱弟兄俩见面,应该高兴,咱说些高兴的事不好吗?”

  “不行!你非得给我说清,为什么这次入团没有你?”

  “好吧好吧,那咱坐下说。”他扶着胡国庆坐在了病床上。

  “唉!说来话长。你想想,咱们四人,我是副班长,职务最高,毛玉柱是安全员,责任最重。出了这麽大的伤亡事故,不处分我俩已算烧高香了,还想奢望入团?我想,上级领导这么做也是对的,这叫将功补过。你说呢国庆?”

  “那……”胡国庆愤懑的又想大叫,忽然却沉默了。他扭头想看看援朝此时的表情,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见。他低着头,沉默了好长一会儿,才嗫嚅着开了口:“援朝,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胡说!应该是我对不起你,怎么能是你害了我呢?”

  “不,你不知道,这件事在我心里快埋有两年了,一直没敢对你说。你记得不?前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在长沙坝看节目,你和吴国政几个在抽烟,被我看见了。你叫我,我装作没听见。其实,就在那天晚上,我把你给汇报了。那时,我听说连里正在讨论发展你入团的事。要不是我,恐怕你早就是团员了……”

  “别说了,国庆。要说起这事,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当时确实是要发展我入团,于群来找我谈话,要我狠批思想深处的一切杂念,要向组织坦心扉。我一时糊涂,就把咱俩饿得没办法,从树上弄了几个干柿子的事给说了。没想到连累得你,几年也没入上团。”

  “班副……”胡国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冯援朝一把将胡国庆搂进怀里,胡国庆这才“呜呜”哭出了声。

  “别哭了,国庆,小心哭坏了眼睛。”他将胡国庆小心翼翼地扶起,想为他擦去眼泪,却发现蒙目的绷带干干的,心里顿时明白,他的泪腺已被炸坏,永远再不会流出一滴泪水了。泪水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他再次将胡国庆搂进了怀里。

  “兄弟,我的好兄弟……”
  
  半年后,胡国庆回到了咸阳,被安排在街道办的一个竹器社工作——编竹器可不用眼睛——组织上还为他找了位农村姑娘,结婚后转为城市户口,也安排在竹器社工作。他们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改革开放后,竹器社倒闭,他们双双下岗。但他并不消沉,和妻子在街头夜市摆了个饭摊,卖臊子面,还挂出一块醒目的招牌——瞎子面。他恪守着诚信为本的经营理念,饭菜量足质优。他生性活泼,爱说爱笑又爱唱,模仿各地方言维妙维肖,南来北往的旅客和本市远近的居民,都成了他的好朋友和回头客。他经营的饭摊,也渐渐发展成了饭馆。但“瞎子面”的招牌,始终未变。假若你来咸阳,定会在咸阳市北门口看见那块金字招牌。“瞎子面”已成为咸阳名吃,您不可不尝。

  他那几本写满豪言壮语的日记,也一直珍藏着。若能发表,定能让你领略那时代青年的精神风貌。

  学兵二连撤离后的半个月,连长、指导员、魏副连长和司务长,清理移交了所有手续,正式撤离。回来时,连长总算如愿入了党。而魏副连长和司务长,仍是非党群众。

  王副连长后来又转战青藏线,据说转业在了青海格尔木,以后再没见过面。

                                                               ——完        2004年4月4日初稿
  
  
                                     后记

  写部三线学兵的小说,是萦怀三十年的夙愿。迟迟未能动笔,一为才气所限,二为生活所累。究其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我一直想跳出写此类题材容易陷入的突出歌颂英雄主义的“歌德式”或悲叹文革苦难之“伤痕式”的俗套,想以较轻松的笔调,真实客观地反映当年的学兵生活。但是,一直苦无灵感。直到前年,就是结束学兵生活的整三十年后,看了《李敖文集》,李敖在文中说,作家等有了灵感才写作,就好比要妓女有了性欲才接客,非饿死不可。这才下决心写。原计划写十倍的素材,再浓缩至十分之一成书。谁知反复开了几次头后,写的竟很顺利。从2003年冬到2004年春,每日早起两个小时,写上一段,然后上班。除去春节期间约一个多月未动笔,真正写作时间仅三个多月;而且也仅仅是每天早上的两个多小时。写作时手头无任何资料,甚至想借本当年的同学日记也未借到。好在毕竟胸中酝酿了三十年,此时记忆的闸门全打开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场景,全浮现在眼前。深信了“历久岁月而留住记忆的是精华”乃至理名言。

  用铅笔潦草写完书稿,赶紧用钢笔整理出来拿给李福荣老师看。李老师60年代毕业于陕师大中文系,目前是陕西省汉语言学会、诗词学会、楹联学会、书评学会等学会的理事和会员。李老师看后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并认真写了一篇书评,指出了书稿中的许多不足。但,“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文学艺术总归是门缺憾艺术,想要完美,自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愿这块破砖,能引出美玉,盼有更多更好的反映三线学兵生活的艺术作品问世。

  李老师看完,我又拿给张冰同学看。张冰同学原是我们连的一排长,待人宽厚热忱,同学中威望很高。目前正与人合开一家印刷厂。张冰同学看完也说好,并让其打字员陈丹小姐免费打了书稿软盘。其后林科所的金华小姐帮着出了打印复印稿。但几次投稿,均遭失败。有朋友分析说、可能与书名有关,劝我改用较时髦的书名,再加点描写爱情的佐料。我犹豫再三,最终决定还是不改。因为一,我从未敢奢望此书能畅销或不朽;其二,是学兵的真实故事成就了此书,只有凸显学兵二字,此书才有价值。近日翻看三线学兵通讯录,许多同学已作古。为了让更多三线同学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反映他们当年战斗生活的文学作品,自费出版也值。尽管我不富裕,妻子下岗多年、孩子正上大学。

  出书前,我还收到了中国作协副主席、陕西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陈忠实先生的回信,同意引用他在大型画册《三线学兵连》中的一段题词作为本书的代序。在此、我谨向上述同志以及所有帮助过我的朋友们表示诚挚由衷的感谢,并祝好人们一生平安。

                                                        ——作者

                                                          2005年4月



  chibing回复

  《学兵二连》很感人,这是我们自己的故事,这是我们青春的歌。胡然写得好,读之回味无穷。
发表于 2011-2-1 13:35:36 | 显示全部楼层
  闲侃“胡然”皆雅趣

  胡然,乃史东卫君的笔名也,已有作品《学兵二连》、《胡然文集》面世。

  近年以来怀旧题材的书作颇多,或兵团或知青或名扬川陕的三线建设的小说、诗歌和纪实文学叠出,以神来之笔、以百花竟芳的色泽,真实记录了六、七十年代的年轻人的火热生活,讴歌了这些时代青年的奉献精神和报国之心,也向当代人展示了那段可歌可泣的蹉跎岁月。胡然的作品应该是其中的一个佳作,因为这类作品中许多作者为迎合市场卖点掺入了一些现代的绚丽水份,或多或少有一些戏说之嫌,而胡然的作品却是原汁原味的,满篇洋溢着真实的光辉。

  我认识胡然是由书及人的。乍看到《学兵二连》时,我为署名胡然觉得有趣,阅读下去,我的心倒与胡然贴近了许多。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胡然的《学兵二连》的,《学兵二连》浓缩了当年140多个学兵连的学兵生活,由于我们当年的学兵生活与《学兵二连》完全相同,阅读起来便格外地亲切、熟悉,在他的故事里我看到了陕南的山、陕南的水和那一条神奇的铁路,在冯援朝、胡国庆等学兵战友的身上找到了当年的自己和当年的战友们青春活力的身影。《学兵二连》是胡然为我们学兵撰写的历史书,《学兵二连》是胡然的心力之作,属于胡然也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我为《学兵二连》而感动,也就萌发了与胡然相约的激情。

  在寒冬的第一场雪后,我迎风踏雪走近了胡然。胡然已年过半百,但身材魁梧、精神勃发,方脸庞上四溢着憨厚的微笑,眼睛里放射出睿智的光芒。他不是专职作家,却酷爱写作,几十年来笔耕不辍。他的小小书斋在客厅的一隅,书桌上、书橱里堆积着各类书稿,他整日在这个世界里劳作,在这些书稿里寻找着自己的乐趣。胡然的书作,文风朴实无华,胡然的为人,亦同样的朴实无华,从书品中可以看到其人品的。一般的说许多作家在书名上是要花费一番心思的,或酷一点、或靓一点、或雅一点、或华丽胡骚一点,就是为自己的作品制造卖点。而胡然却直率,他的作品干脆就是个《学兵二连》、《胡然文集》,书名极为普通,内涵却韵味无穷,虽然不和时宜,道大有返璞归真之意味。

  胡然在他的小小书斋里侃侃而谈,他说:“三线是我们这一代人生的一个亮点,是我们年轻时的一段精彩生活,也是我们人生路上的重要一步。为三线生活写一些东西是自己多年的夙愿,写《学兵二连》就是写自己的三线的火热生活,正是为了这段刻骨铭心的历史,为了这段历史不被忘记,我才有了写作的灵感和动力。” 他还说:“虽说我们参加三线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年,但这三年的磨练让自己终生受益。三线是我们的青春之歌,我知道写三线的书不会创造出什么新的卖点,它至多只能让三线人找到自己年轻的身影,让更多的人们懂得了什么是三线精神,在书中的主人翁身上寻找到青春的力量。”胡然的话言简意赅,说明他在动手写作以前,就知道了《学兵二连》的价值与亮点。

  坦率地说,学兵都是些小人物,在庞大的知青群体里的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连队,知道“学兵连”含义的也就局限于陕西省的一些家庭。学兵和他们的家庭都是下里巴人,学兵们只是在襄渝铁路的建设中经历了一段艰苦创业的过程,他们在那里得到了血与火、生与死、苦与乐的磨练,他们的脊梁挑起了那一段蹉跎岁月。学兵的业绩很平凡,学兵连的故事也很平凡,写学兵的历史是要有勇气的,为学兵连和学兵著书是出力不讨好的买卖,可能还是费力折财的事情。在小名人忙碌地为英雄人物或大名人写书立传,并借力跻身于大名人行列的今天,社会上的名人或名流们在目前是不会为学兵们写上几行的。胡然是认识到这一点的,但连小小名人都不是的胡然却挺身而出了,并把《学兵二连》一书献给了学兵这些小人物,让读过《学兵二连》的人为学兵们的故事而热血沸腾,让尘封以久的学兵精神也变得光彩了起来。

  在信息时代的今天,胡然玩电脑是菜鸟,其写作不像别的作家那么潇洒、那样的高速度,完完全全是在书斋里一个字、一个字的爬格子,其艰辛也可想而知了。在《学兵二连》的创作过程中,他的脑海里整天疏理着三线的历史镜头和场景,在勤奋笔耕中真挚的记录着三线的故事和史实,他用真心、用激情和三线的岁月沟通,为了让冯援朝、胡国庆等学兵战友的形象在书作里变得鲜活、生动起来,他无数次地同当年的战友回忆起三线的往事,不止一次地把几天的写作扔进纸篓里,又重新构思《学兵二连》的故事脉络。在写作的过程中,他的心又回到了学兵连,他的梦又回到了崇山峻岭,他的耳边又响起了昔日战友的歌声、笑声,《学兵二连》的战友们让胡然的感情世界激情飞扬。

  在他的书中,没有英雄的高大形象,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繁重的体力劳动和平淡的连队生活,只有冯援朝、胡国庆等战友之间的甘胆相照和互相帮助,“炮声歌声风枪声声声入耳,汗水血水江河水水水相溶”,面临当时的艰难困苦,学兵们是时代的强者,他们的坚韧、真诚与刚强在艰苦创业中闪光,他们的理想和祖国的繁荣富强连在一起。在学兵的手下一条铁路永远蜿蜒在襄渝线的青山绿水间,学兵的青春永远凝结在那条铁路的隧道、桥梁、钢轨、基石之中。当万车飞驰在这条铁路线时,隆隆车轮吟唱的也永远是学兵们的奉献之歌。

  胡然不是搞历史的,在他的书中,没有对那段历史的前因后果进行评价和剖析,因为他懂得自己这一代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历史命运,他和他战友们用自己的灵肉和血汗让那段历史充满了活力与激情,他和他的战友经过了那段历史的磨练得到了精神境界的升华。对胡然而言,学兵和学兵连的历史和故事成竹在胸。因为写学兵就是写胡然自己的故事,他很熟悉,也得心应手,把《学兵二连》写好、写活、写真,是为了学兵的青春之歌不被遗忘,这是胡然此刻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他在平凡的、艰苦的创作中实现了自己品格由“俗”到雅的涅磐与提升。

  胡然是以高度的责任心为三线学兵著书立说的,其真心、真诚、真爱都荡漾在字里行间。他的书不完全是文学作品,也无意与其他三线作品媲美,但历史唯物主义则是其书真理的内涵。在《学兵二连》一书中,我们很容易找到胡然的踪迹,胡然和他的战友们在襄渝铁路的建设中,用汗水、用热血、用牺牲、用平凡的劳动,用自己的青春承担起历史的责任,他们在不经意间创造了世界筑路史的一个奇迹。阅读胡然的书,对参加过三线建设的人来说,就是回味自己的历史,看到了年青的自己;对不知道三线建设为何物的人来说,品尝到了三线人的甘苦,感悟到了三线人的奉献精神。即便三线早已成为历史的过去,但奉献精神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

  闲侃胡然皆雅趣,胡然调侃自己说:“胡然就是胡说八道”,但他的妙笔写活了《学兵二连》,也真实的纪录了三线的历史,从他的《学兵二连》里参加过三线建设的三线人,都能找到当年的自己。记得当年革命老一代用《红旗飘飘》纪录了中国革命战争的过程,而胡然则用《学兵二连》为我们三线学兵的经历画上了一个厚重的句号。《学兵二连》弘扬的青春的力量,在任何条件下都会在青年人的心中产生共鸣,在任何时候都是一股沸腾的青春激情。

  快哉胡然,妙笔胡然,随意胡然,只要真心奉献,胡然在《学兵二连》里是永远的真实!胡然在今后的笔耕中也是永远的真实!

     chibing于2006年2月12日

  

胡然老弟:

美文若美酒,品后有感,亦望阅读.

1.下乡寻常事,乐在天地行.黄水动心扉,日记掩涛声.无意写春秋,落笔夕阳红.黄河万里浪,美文话浮生.

2.黄水堆白雪,绿野蒙黑尘.残霞染江天,春风敲柴门.朝为田园翁,暮作笔耕人.心怀天下事,咏春更惜春.

3.秦晋繁华地,两岸各争春.河山莽苍苍,美景难销魂.红娘只认钱,鹳雀何处寻?关帝成黑脸,汾水映烟云.

4.煤窑毁绿野,墨染杏花村.晋官不好当,矿难生悲音.满目烟尘色,常恐妨子孙.下乡忧天下,谁解草民心.

                                                                           2009年5月7日星期四
发表于 2011-3-15 23:14:36 | 显示全部楼层
大概的读了一下,非常不错,有当年的味道.:lol:victory:
 楼主| 发表于 2011-5-3 05:36: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客气!只要你喜欢!
发表于 2011-5-4 12:27:43 | 显示全部楼层
胡然的《学兵二连》写的非常动人,他是用自己心血在描述四十年前那段筑路史上的亲历。这是我们自己---三线学兵生死鏖战的故事,这是我们自己苦乐年华的青春之歌。
谢谢胡然战友。
 楼主| 发表于 2011-5-6 08:12:5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云晓战友的夸奖。
发表于 2011-9-8 11:08:43 | 显示全部楼层
胡然的《学兵二连》写的非常动人,他是用自己心血在描述四十年前那段筑路史上的亲历。这是我们自己---三线学兵生死鏖战的故事,这是我们自己苦乐年华的青春之歌。
谢谢胡然战友。太感动人了,铁11师(5761部队)直属16中队学兵一连的咸阳战友向你致敬!
 楼主| 发表于 2011-9-17 05:59:07 | 显示全部楼层
一江春水战友,谢谢你的夸奖和鼓励!
发表于 2011-9-17 15:39:21 | 显示全部楼层
读胡然<学兵二连>
真切感人,如在其中。催人泪下,入骨刻心。悲壮往事,历历在目。秦巴动容,汉水流泪,襄渝铁路,热血铸就。三线学兵,就是英雄。所受待遇,就是不公。维护权益,坚决抗争。
发表于 2011-9-17 19:45: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x1595672762 于 2011-9-17 19:46 编辑

   慷慨激昂 响应号召,
     开战荒山 饱受磨难。
        激流勇进 奇迹无限,
           造福后人 谁能不见?

               看胡然《学兵二连》有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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