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学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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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胡然

《学兵二连》——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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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8 09:50:00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学兵二连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云溪桥墩施工,受到了团部的通报表扬,全连士气旺盛。加之王副连长的一番整治,军容风纪大为改观。可以说,此时的学兵二连,战斗力正强。所以,营长和教导员商议,想再派学兵二连进洞。因为几个月来,担任主攻任务的七连,平均掘进速度,还赶不上当时的学兵二连——这段隧道的地质情况实在太复杂了——杨教导员也感到以前对学兵二连的讽刺挖苦,有点过分了。奇怪的是,与当初在全营大会上宣布撤学兵二连出洞的命令相比,这次决定学兵二连进洞的命令,却没有当众宣布。其实当潘营长和杨教导员有了这个想法后,心里并没有底,决定先叫梁连长和王副连长来谈谈。没料到梁连长答应得比谁都坚决,甚至有不拿下这主攻任务,誓不罢休之慨。这令营长、教导员大为感到。他们没料到,这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地方干部,竟有如此大将之风!
  其实自打上次出洞,连长心里憋的那口气,可说是比谁都重。堂堂七尺男儿,又身为连长,如此不光彩地灰溜溜出洞,怎能使人不生卧薪尝胆、重振雄风之慷慨?所以一听说让学兵二连重新进洞,不禁大喜过望。但他强压住自己内心的惊喜,只是向两位营首长郑重表示,决不辜负首长的期望,一定坚决、圆满地完成任务。从营部回来,晚饭已开过。他无心吃饭,简单向指导员和魏副连长通报了一下营里的决定,然后就命郝平,吹响紧急集合号。
  听到紧急集合号声,全连迅速集结在了连部后面的公路上。深秋的傍晚,已觉寒冷。阵阵秋风,吹得人瑟瑟发抖。被紧急集合号声召来的全连学兵,在瑟瑟秋风中站了半天,见连长阴沉着脸一声不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开始有点儿紧张,好像心也随着秋风在瑟瑟发抖。
  其实连长心中,此刻正是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只感到周身血液沸腾,阵阵秋风掠过,使他心中升起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终于,他开口了。
  “弟兄们。”
  他一改往日“同志们”或“同学们”的文皱皱称谓,而是学着王副连长,将全连学兵称“弟兄们”,而且声调异常的低沉凝重。
  “弟兄们”,他顿了片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绪,这才开始接着说:“今天下午,营部决定,学兵二连,从明天开始,重新进洞施工。”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完了这句话。
  听完这句话,全连官兵全楞住了,似乎人人都屏住了呼吸。此时哪怕一根针掉下,都能听到它的响动。但仅仅过了十几秒钟,全连突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狂呼呐喊。这狂热的呼喊声足足持续了三分多钟。许多人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有人看见,连长那眼镜的镜片后面,也有泪花在闪动。
  见持续的呐喊声开始衰减,连长这才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他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声调依然低沉凝重。
  “弟兄们,同志们,同学们,”他一连用了三个称谓。“这次进洞,是重塑我连荣誉的机会。我们要努力工作,干出成绩,上对得起毛主席,下对得起家中的父母姐妹,更要对得起自己,如果一个人,连荣誉都不要了,那还叫人吗?”
  说到这里,他开始有些激动。他又调整了下自己的心态,接着说。
  “如果以前我有哪些对不住大家的地方,我现在向大家郑重道歉。我不希望,因为对我,或对我们连的其它领导有意见,而损毁你们个人的荣誉,损毁我们全连的荣誉。我希望大家应象珍爱自己生命一样,珍惜自己的荣誉,更要珍惜我们全连的荣誉。”
  说完,他郑重地向全连官兵,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席说,说得大家心里沉甸甸的,全连鸦雀无声。
  “嗨!这么沉闷着干哈?”王副连长笑嘻嘻地出来打圆场了。“这是高兴事,应该高兴才对。来,唱个歌,大家欢庆欢庆。咳、咳……我这破锣嗓子,大家不要笑。我起个头,背上了那个行装……预备——唱!”
  “背上了拉固(那个)行装,扛起拉固(那个)枪——!雄壮的拉固(那个)队伍,浩浩荡荡……”
  全连又齐吼起了苏北腔。吼着底气十足,高亢嘹亮,声震四方……
  
  这段隧道的地质情况确实复杂。进洞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难关。这一段目前全是松软的风化石,放炮后,掌子面垮塌了一大片。洞顶像个筛子,安全员进去,用钢钎向上一捅,“哗啦”,就掉下一大堆碎石。再一捅,“哗啦”,又是一大片。安全员心里有点发毛,这捅到何时才算完呢?何况他个子矮,手中的钢钎已探不到顶了。
  连长见状,命个子较高的三班长于群上。于群是个胆小鬼,腿肚子哆嗦着,战战兢兢地手持钢钎上去捅。一捅“哗啦”又掉下一大片。此时他站在角度已几乎与洞顶垂直,很容易被掉下的石块伤及。果然,一些小石块落在了他的身上、腿上。吓得于群“妈呀”一声,急往外跑。气得连长一把从于群手中夺过钢钎,亲自上前。
  连长上前仔细观察,见洞顶已成了锅底形,若再捅成个倒漏斗状,相对就会稳定些。奈手中钢钎的长度已不够。他急中生智,命人去洞外找根长杉杆来捅。这样人离洞顶较远,也就较安全。
  连长手持杉杆上前捅时,于群又讨好凑上前来,要换连长。被连长一声厉喝,断了回去。此时确实是跟前人越少越安全。连长头戴安全帽,捅得十分仔细。直到上面成了倒漏斗状,再也捅不下石块时,连长命令赶快支排架。并命安全员,眼不许眨地观察洞顶。排架很快支起来了,再快塞备顶柴。这次备顶柴的用量,足有往日的三倍。落下的石渣石块,也几乎是往日的三倍。此时也快到交接班时间了。
  “弟兄们,我看咱们今天不能按时下班了。如果咱们走了,下一班的弟兄,六个小时恐怕也出不完这堆渣。这样势必影响我连的工程进度。我建议,咱们一直干到出完渣再下班,大家意下如何?”
  “干!”“没说的!”“干……”
  连长一看,部下情绪蛮高,心中很高兴,说:“还等什么?动手吧!”
  此时下一班来接班了。一看连长带着上班干得正欢,二话不说,上去就抢着干。你扒累了换他,他端累了换你,大家争先恐后,一直保持着高效率。四个小时,这堆渣总算出完了。连长看看手表,打眼放炮的时间还够。这才直了直打腰,向接班的王副连长叮咛了几句,这才回去睡觉。屈指算来,这天他整整干了十多个小时没休息。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学兵二连遇到的,都是这种情况。好在四位连首长每人跟定一个轮班,并且约定,活不干完绝不下班,直到和下一轮班共同把活干完,这才保持了正常的掘进速度。但半个月干下来,四位连首长都熬红了眼,全连学兵也都疲惫不堪。连长心中开始担忧,长此下去,能撑得住吗?王副连长毕竟老道。他也看出了这样的弊端。他知道,像这样下去,肯定不会长久,只会拖垮整个连队。于是,他向连长提出了建议:
  “我说连长老兄,这样下去,不是长久这计。我提个建议,你看行不行。我的意思,把咱连那些所谓的‘赖子’们,组成一支青年突击队,由我来率领。平时可以休息,可以玩,但关键时刻,必须给我上,把任务突击拿下。而你呢,负责全盘,就不要跟班了。必要的时候,可以去风枪班,跟他们多研究研究打炮眼的角度,深度以及放炮的顺序。你是知识分子,研究这个肯定在行。而指导员负责的政治思想工作和魏副连长主管的后勤保障工作,目前都很重要,所以我看,他俩也不要跟班了。只要有我领的这支青年突击队,随时可以排除任何艰难险阻。正常的轮班作业,有几位排长负责,就可以了。你看呢?”
  连长一听,心里顿时豁亮。激动得一把拉住王副连长的手,连说:“谢谢!谢谢!谢谢你的指点,咱就这么办!”
  “扯淡!”王副连长一把甩开连长的手,“咱弟兄俩谁跟谁?还用说个谢字?”
  王副连长的这招真管用。工程进度丝毫没有减慢,而连长、指导员以及全连学兵都感到轻松了许多。王副连长对付这些“赖子”们也真有办法,平时他和这些小伙子称兄道弟,抽烟喝酒扯闲淡,到了关键时刻,就吆喝着他们上。小伙子们吃饱喝足攒够了精神,突击起来,“嗷嗷”叫着比谁都干得欢。干完了再抽烟喝酒扯闲淡,小伙子们心情还很舒坦。
  连长听从王副连长的指点,没事就去风枪班,和风枪手们反复研究、试验打炮眼的角度、深度以及点炮的方位、顺序。跟了风枪班几天,连长已到了痴迷的程度,甚至吃饭、睡觉,都在想着如何打炮眼。
  这天一早,他又跟风枪班去掌子面作业。进去的时候,见渣已出完,正在支排架。奇怪的是,这边支排架,那边安全员却在用钢钎对着洞顶戳戳点点。按操作规程,这是不允许的。他过去一看,原来洞顶有块足超过一立方米的巨石,与山体有明显的裂缝。但无论你怎么撬,都纹丝不动。于是,六班长王国栋决定,不管它,支排架。可安全员毛玉柱不放心,仍在戳穿戳点点。连长接过毛玉柱手中的钢钎,插在岩石缝中,使劲别了别,确实纹丝不动。他换了个方位又别,仍感觉不到松动。他绷紧的心,稍稍有些松懈,但他心里明白,这块巨石一旦落下,下面的排架根本支撑不住。可现在又无再好的办法,任务这么紧,不能为这块巨石再耽搁。于是,他命令毛玉柱,密切观察这块巨石的细微动向。他则和风枪手们开始打炮眼。
  一进入工作状态,人就忘了危险。加之风枪噪音巨大,连长和风枪手们全神贯注于不同角度的试验。打着打着,就把头顶上那块巨石给忘了。
  毛玉柱照着手电筒,眼不眨地观察着那块巨石的一切动向。突然,他发现那块巨石似在轻微的晃动,以为眼花了。再仔细看时,已听到巨石压迫备顶柴的细微响声。他急忙呼喊,已来不及了。“咔嚓”一声脆响,巨石的这头已落地,巨石的那头压着折断的圆木支架,像一张巨型床板,向掌子面拍去。巨石压堵了风管水管,掌子面上顿时一片寂静。寂静的洞内只听到毛玉柱撕心裂肺的呼喊:“连长——!连长——!连……”
  狭窄的坑道,如扩音器般,将他的哭喊放大,传出。守在洞口的出渣班,闻声蜂涌赶来,一看到巨石和巨石落地的方位,顿时都感到头皮发麻,汗毛倒竖。谁都可以想象,连长和几位风枪手被拍成肉泥的惨相。
  六班长王国栋,壮着胆子,分开人群,从巨石边的缝隙钻过去,用手电一照,他的心放下了。
  原来,断开的木支架延缓了巨石这头的下落速度;坑道的狭窄又使巨石那头砥在了掌子面上。假若没这两个偶然因素,连长和几个风枪手早被拍成了肉泥。
  此时几位正紧靠掌子面壁立着,似还没有从惊魄中清醒。据王国栋后来叙述,头戴安全帽又戴着眼镜的连长,当时的模样,活像某电影中,进村扫荡的日军队长龟田或松井。
  不过,也正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句俗语。
  经历了这次不死的劫难,终于穿越了这段特别复杂的地质地段,掘进速度开始加快,全连轮班作业也趋于正常。在正常情况下,起码两个轮班能放三次炮,掘 进的平均速度已接近全团最高记录。但就是未能赶上或超过。
  由于轮班作业趋于正常,青年突击队的突击任务相应就减少了。饭饱生余事。何况突击队任务少,照顾他们的特殊吃喝也相应减少。也不知他们是怀念突击干活时的高昂激情,还是贪恋大吃大喝时的豪情狂欢。总之,以往这些被视为爱偷懒的“赖子”,这些日子反倒积极请战。于是,王副连长又想出了怪招。
  一天午饭后,王副连长神秘兮兮地问:“哎,连长老兄,想不想放颗卫星?”
  “卫星?放什么卫星?”连长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嗨!都说你老兄脑瓜子灵,怎么连放卫星都不懂?就是突破全团最高记录呀!”
  “啊!”连长惊喜得浑身一激凌,忙问:“快说说,怎么放卫星?怎么突破全团最高记录?”
  王副连长凑上去想悄悄耳语,一股酒气却喷得连长扭过头去。王副连长仗着酒劲,一把揪住连长的耳朵,将自己的酒嘴凑了上去。
  连长开始还直皱眉头。可听着听着,眉头就逐渐舒展,听到最后,简直就是眉笑颜开。
  “好、好,听你的,咱就这么办!”
  连长激动得想扭头握握王副连长的手,道声谢,才发现王副连长的手,正揪着自己的耳朵。忙挥起左手,一把将王副连长的手打开,骂了句:“快拿开你的狗爪子吧!”
  接下来的几天,连长开始了周密的布置:给风枪班,每人配备了两套钻头钻杆;让司务长这几天抓紧采购,不要心疼钱;命炊事班,每天必须把饭菜、开水送到工地,不许有误;命维修班,这几天必须彻底检修管道线路,保证不出故障;给出渣班和青年突击队,每人都配齐趁手的工具。在突击开始的前一天,还特意叫来刘大胡子和孟副营长,亲手丈量这天的工程进度,要求做个显眼的标志。当然,丈量时,连长还耍了个小心眼:平时丈量进度,连长总希望按掌子面最凹进去的部位量。而这次,连长却坚持按最凸出的部位量。刘大胡子和孟副营长以为连长表现出了实事求是的高风格,还当众夸奖了连长几句,连长却在心里偷着乐。
  突击开始前,连长进行了全体总动员。要求四个轮班,,每班必须放两次炮,出两次渣。突击队分成两组,每组突击十二小时。除打眼放炮时,可在洞口闭目休息外,十二小时内一律不许回宿舍。并动员连部的勤杂人员也披挂上阵,连队的四位首长则二十四小时连轴干。
  突击开始了。这可真是热火朝天的一天,也是群情激昂的一天,更是用血汗赢取荣誉的一天。这股激情感染着全连每一个人。许多人手和膝盖磨出了血,许多人已经下班了,仍自愿留下继续干。炊事班为送水送饭,在漆黑崎岖的小路上,不知摔了多少次跤,不知挨了多少次开水烫。指导员也一改往日的矜持,煞起胡子,身先士卒,玩命地干。
  又一次月上树梢,看看手表,整整二十四小时,连长心情惴惴地拿起皮尺,让指导员拉着尺头,摁在昨天的标志上,自己则拉着皮尺往掌子面走。他之所以不让王副连长拉皮尺,是怕他捣鬼。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尺度:五米、五米五、六米……当看到六米时,他的心一阵紧跳。团里的最高日掘进记录是五米九八。他擦擦眼镜,又看一次,没错,确实是六米。回头看看指导员,指导员正纹丝不动地摁着尺头。再看看拉长的皮尺,绷得笔直。他将皮尺再拉向掌子面,先量最凸处,六米一二,再量最凹处,六米二○,他一阵惊喜。但却压抑住喜悦,一边收着皮尺,一边往回走。走到标记点,他摁住尺头,让指导员再拉着皮尺去量。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丈量的结果。
  指导员拉着皮尺走向掌子面,仍按连长的方法,先量最凸处,再量最凹处。然后面向大家,笑眯眯地宣布读数:
  “最凸处,六米一二,最凹处,六米二○。”
  “乌拉!”“万岁”……
  全场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呼喊。
  连长听指导员宣布的读数和自己丈量的结果丝毫不差,一屁股颓坐在了泥地上。
  倒是王副连长清醒,忙叫通讯员郝平,快打电话向营部报喜。
  营长、教导员、两位副营长及刘大胡子闻讯全来了。孟副营长和刘大胡子拉着皮尺量了两遍,最后决定按最凹处计算,这天的工程进度为620公分,超全团日掘进598公分的最高记录整整22公分。
  “乌拉!”“万岁!”……
  全场又一次暴发出激动的狂呼呐喊。
  营长、教导员激动得和连长、指导员、王副连长、魏副连长一一握手,还与在场的学兵握手祝贺。郑副营长命通讯员,快去打电话向团长报喜。
  团部很快回了电话,向二营和学兵二连表示祝贺。
  第二天,团长决定通令嘉奖学兵二连,向全团通报学兵二连新创的日掘进六米二○的全团最高纪录。
  因施工还在继续,嘉奖令由王副连长代表学兵二连去受领。王副连长从团部回来已下午。全连利用晚饭时间,开了一个简短的庆功会,让王副连长介绍去团部领奖的盛况。王副连长再次有了大吹特吹的机会。
  “哈!我一到团部,团首长,还有各营、连的各级首长,都向咱学兵二连表示祝贺,都夸咱学兵二连,是飞机上端尿盆——水平高!你们猜我当时的心情?哈哈!那才真是屁股上绑扫帚——尾(伟)大!而且还是个特大号的扫帚一一太尾(伟)了!哈哈哈哈……”
  全连在一片欢笑语中,结束了晚宴庆功会,接着又投入了新的战斗。
  
  〈七〉
  
 楼主| 发表于 2010-10-9 04:54:23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元旦前夕,各文艺宣传队纷至沓来,进行慰问演出。在各文艺团体中,数安徽省歌舞团最出众。安徽省来参加襄渝线建设的,仅仅是一支汽车运输队,没想到安徽省竟会派出如此阵容的演出团体。
  毕竟是省级的专业歌舞团,无论演员、灯光、布景,还是服饰、音响,那才真叫是喷气机上端尿盆——水平高的呱呱叫!安徽省歌舞团还未到,赞美之声已如雷贯耳。
  “啧啧!那可真是没比的。灯光、布景如仙境,演员如仙女,啧啧,那个漂亮呀!百看不厌……”
  已看过演出的,回来就到处宣讲。听了宣讲的,就四处传颂。传颂时还添油加醋加想象,仿佛自己已看过一般,说的更逼真。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真如“檄文传而天下定”,弄得看没看过的,都为之倾倒。
  唯一遗憾的,是安徽省歌舞团的演出日程排得很满,而且场次有限。全团只安排了两场:二营一场、三营一场。四营到二营去看,一营到三营去看。错过了这两场,就没机会看了。
  安排决定一经宣布,反应最强烈的,就是演出当晚要上夜班的人。学兵二连的三排,偏偏就是这天晚上上夜班。所以三排学兵的情绪最激动。
  俗话说,“庙里的和尚营中的兵,都是色中饿鬼。”现在七仙女下凡,想去一饱眼福都不能,套用王副连长的话:“这怎么能行呢?”于是好多三排学兵去找指导员,发泄不满。指导员理解这帮小子的情绪,答应一定为他们想办法。他决定挟刚获集体团嘉奖的余勇,向金股长求救。
  金股长电话中听了指导员的诉求,心想,无非是派辆汽车,接一个排的学兵来团部看场演出嘛!这有何难?所以答应得很痛快。指导员一听很高兴,忙向三排学兵通报了刚才的通话结果,让他们今晚安心上班,明晚金股长一定会派车来接。
  当晚,安徽省歌舞团如期在二营演出。二营官兵、四营官兵、各民兵营、学兵二连以及大桥局职工、安徽车队司机,还有当地百姓,齐集二营营部四周,连公路上、屋顶上、桥墩上、山坡上都挤满了人。演出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在洞内施工的,也跑出洞外,向营部方向张望,却只能望见灯火映红了半个夜空,隐约还能听见传来的鼓乐声。
  第二天,三排学兵听了绘声绘色的溢美夸赞,更是心痒难耐,巴不得马上天黑。
  可到了天黑,车却迟迟不来。三排学兵都换上了干净衣服,眼巴巴向团部方向的公路上张望。
  等待令人心焦。指导员先坐不住了,一遍又一遍地给金股长摇电话,可就是没人接。此时学兵们在公路上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齐集连部,问个究竟。指导员只好再把电话打到汽车连,问团部派没派车来接?汽车连连长这才说了实话。他说,金股长确实来要过车,却被参谋长挡了驾。因为昨晚二营、四营没看上演出的,不光是学兵二连一个排。假若所有没看上演出的都派车去接,全汽车连出动怕都不够。所以,很抱歉,不能派车去接了。
  指导员一听,扔下电话就骂出了声:“他妈的个金股长,老滑头!派不来车也吭个声嘛,现在让我怎么办?”
  学兵们一听不来车了,立刻群情激愤,嚷闹不休。指导员自觉理亏,一个劲好话劝说。这时有人提议说:“指导员,只要你同意,不派车我们照样去!”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大家心里都明白该如何去。于是,齐声附和:
  “对!只要你同意,我们自有办法。”
  此时指导员心里也明白了。以前只听说自己的部下是“飞虎队”,可从没见过他们一试身手。此刻一是找不出理由说服大家,二是对金股长的食言心里有气,竟脱口同意了。
  “去吧。不过,可千万要注意安全。”
  学兵们“嗷”地一声,冲出了连部。此时正有一辆汽车驶近。由于公路在这里是个窄胡同,汽车在这里驶不快。汽车刚到跟前,蜂涌就上去了十几个。后面一辆车见状想提速,已经迟了。车前车后,车左车右,同时又上去了十几个,第三辆汽车远远就看见了前面的情况,所以早早就提了速。进胡同后又踩了脚油门,想快速冲过。眼看就要冲过去了,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原来车前忽然横躺了根大圆木。司机也没犹豫,踩刹车的脚突然又松开,汽车在木头上颠了两下,一跃而过。就在这空档,剩下的十几个人,全都扒上了车。
  指导员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犹如打碎了五味瓶,不知什么滋味。再看看左右,只剩下几位从未扒过车,因而也不会扒飞车的班排长。
  
  元旦如期而至,这是来三线后的第三个元旦。大家心里明白,这也是学兵二连最后一个元旦了。
  元旦这天没放假,照常施工,算是过了一个革命化的元旦。此时已传来风声,说是早在十月份,他们回去的分配方案已定。原决定他们这批学兵年底前要回去的,现在又决定推迟至一九七三年五一前后。
  元旦前,部队还在各学兵连招收了几名新兵,学兵二连被招去三名。这使大家不约而同都有种怪怪的感觉。被招去当兵的觉得:自己早已是老兵了,现在却要去当新兵。而其它人却觉得:自己的同学、战友,现在穿上了军装,是一名真正的军人了,而自己却还是一名学兵,还同在一个部队。所以,互相都觉着怪怪的。
  连长想在春节前打通隧道,这也符合大家的心愿。来三线快三年了,若看不到隧道贯通,就稀里糊涂回家,心总有些不甘。所以尽管元旦不放假,大家仍干得很欢。
  隧道的下道坑,终于在一九七三年的春节前半个月贯通了。实现了在隧道中与四营的胜利会师——四营从隧道那边朝这边掘进——掌声、欢呼声、握手、拥抱、报喜、庆功……自是一番折腾。折腾过后,人的干劲却不如前了,也许是“胜利后疲劳综合症”,也许是春节临近,人想过年了。当然,还有一个不能忽视因素,就是,有比较确切的消息从家乡传来,他们已定四月底返乡,而且返乡后的工作分配,也已大体确定。但学兵们还都不知自己将来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工作,因而人心浮动。
  下道坑贯通后,上道坑继续掘进。扩边、固顶、灌浆、落层的工作也同时展开。隧道整体已进入收尾阶段,施工变得多且凌乱。适宜突击完成的作业已很少,因而青年突击队解散,各回各班。
  凌散的工作,干起来需要的是耐心、细致,而不是干劲冲天,这使许多小伙子,一时难以适应。尤其是青年突击队这帮小伙子,没了突击任务,也少了吃喝撒欢,现在重又被循规蹈矩地束缚着干活,更觉百无聊赖。偏偏春节临近,电影、文艺演出频繁。小伙子们无心在洞内恋战,总想找机会跑出洞外寻开心。
  一天晚上,四营那边放电影。自下道坑贯通后,去四营的距离更加缩短,连去二营营部距离的四分之一都不到。正在洞内施工的这帮小子,掐指一算,明晚还轮他们上晚班。明晚二营放电影,他们肯定是看不上了。再一看洞内的工作也没明确的进度指标,互相一煽乎,几乎全都响应,扔下手中工具,就穿过隧洞看电影去了。
  连长、指导员知道后,大为光火。怎么?刚表现好了两天半,老毛病又犯了?但如何处置,连长、指导员也犯难。去了将近三十人,难道 都给警告处分?打击面似乎太宽了。但不处理也不行,这件事闹得影响很坏。指导员和连长、王副连长商量了半天,办法终于想出来了:给走在最前面的和路上照手电的先各记一个警告处分;其它人则“记以警告、缓期执行、以观后效”。
  看来办法总比困难多。
  
  来三线后的第三个春节到了。放假三天,伙食很丰盛。
  初一之后是十五,十五之后就是阳历三月。此时各学兵连已接到正式通知:一、在各连遴选德才兼备的优秀人才,回去后将直接提拔为国家正式干部,充实地方各级政府:二、上报各连家庭特困者的名单,以便分配工作时予以就近照顾。
  通知一下达,人心更加不安。连长和指导员,经历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一要继续指挥施工,二要做好安定人心的政治思想工作,三、更要做好安全防范。来三线已快三年了,迄今还未出过大的安全事故。千万别弄得快回家了,再出什么大问题。可往往就是,你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三月中旬的一天,眼看距回家也就一个多月了,重大的安全事故,还是发生了。
  这天,六班副班长冯援朝带着黄根生、风枪手胡国庆和安全员毛玉柱,在石隔层中打眼放炮炸漏斗,以便削顶扩边出渣。胡国庆在石隔层中向下打了三个炮眼,黄根生抱来了一堆炸药,毛玉柱将炸药塞进炮眼,装上雷管,点燃导火索,四人撤出。
  三声炮响后,他们又进去。一看,奇怪,怎么没有炸出效果?炸坑浅浅的,导火索还在冒烟。他们不知道,刚才的三声炮响,其中有一响是七连放的扩边炮。他们点的三炮中,还有一炮未响,导火索还在燃。
  按操作规程,听到炮响,十五分钟后才能靠前。但他们都自恃是老兵了,经验丰富。明明已听到三声炮响,还会有错?而燃尽了的导火索,仍旧冒烟,也是常有的事。于是,就想扒开石渣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黄根生性子坦,身子困,到哪儿都爱席地一坐。他一屁股坐在炸坑边,就弯腰用桃形耙扒石渣。胡国庆性子急,闲不住,一看黄根生扒得有气无力,就夺过桃形耙自己扒。就在他一弯腰,冯援朝和毛玉柱刚走近前,炮声响了。
  据冯援朝后来回忆,当时他只看到那层石渣稍一颤抖,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声炮响,炸得四个人仰马翻。正施工的二连学兵和七连战士一声惊叫,蜂涌而至。顾不上别的,七手八脚先往外抬人。抬到洞口的明亮处,忽听有人尖叫:“妈呀!胡国庆的眼球怎么耷拉在外面?”
  大家定睛一看,顿时毛骨悚然。胡国庆眼被炸成了两个黑窟窿,满脸血渍和硝烟粉尘糊得分不清鼻子眉毛,只两个白亮的眼球被细神经连着,耷拉在脸上直晃荡。一位七连战士不忍看,忙脱下军帽盖在胡国庆脸上。再看其他人三人,也都被炸得面目全非,黄根生太阳穴处还在汩汩冒白浆。有人忙撕下衣襟为其包扎。片刻不敢迟缓,抬着四人赶快上公路拦车,往卫生队赶。卫生队董队长接到电话,早组织好了急救人员。四人一被送到,董队长立即和众军医们实施抢救。一看黄根生已气绝身亡,其他三人伤势严重,却暂无生命危险。忙进行简单的清洗包扎,又派救护车急往位于旬阳县城的师部医院送。
  这事故发生得太突然,也太严重了。至少已造成一死一残。是全团学兵最重大的一次伤亡事故。莫说连长、指导员如坐针毡,营长、团长也是急得团团转。学兵不比战士,学兵好比是陕西省寄养给铁道兵的孩子。这么大的伤亡,总有点不好交待。还有派人去安抚伤亡学兵家长的事,与地方革委会协商伤亡学兵善后的事,以及为黄根生开追悼会的事。一时间,连部、营部、团部,都忙得不可开交。
  虽有伤亡,但施工不能停。而且正因为有了伤亡,全连学兵心里都有股悲痛。相处近三年,真正的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眼看就要回家了,自己的一位同学、战友,却要长眠于此,而胡国庆的眼睛,还不知能否保得住。这一连串揪心的事弄得大家无心打闹,只闷头干活。用“化悲痛为力量”来形容,真是恰如其分。一时间,学兵二连的战斗力,又明显增强。
  吹散大家心头这片乌云的,是分配方案的正式公布。此时距回家不足半个月了,分配方案一公布,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全连有九人将被正式提拔为国家干部。他们分别是几位排长,副排长和几位优秀的班长。其他人分配的单位可用“杂”字来概括。有大型国营企业,有小型集体作坊,有铁路、公路、卫生、环卫,有农场林场畜牧配种场,甚至还有分配到劳改农场的。当时最被大家看好的工作单位是国营的大型工矿企业,这些单位工资高,福利好,甚至被认为比当国家正式干部都要好。但能分配去这些单位的,一般都有个在各级革委会中任要职的“好爸爸”,而没有“好爸爸”的,则分配到了那些工资及福利待遇较差的单位工作,如大集体、街道企业或五七工厂,也有分配去环卫处拉垃圾的。当初连里统计上报的需就近照顾的特困者名单,也大多没被照顾。如父母双亡,本人又受重伤的的冯援朝,就被分配去了户县郊外,渭河滩上一个种马场。
  分配方案公布后的一个星期,也就距回家还有一个星期,学兵二连停止了施工。一是团里怕再出意外;二是马上要回家了,人也无心干了。再说还要打点行装,与各连的部队朋友和居住在各处的当地农民朋友们道别。
  一个星期眨眼就过去了。四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回家前的头天夜晚,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大雨如注,持续不停。此时学兵们早已捆扎好了行李,准备回家,无人再肯打开。似乎怕一打开就回不了家。而大雨又下得夜晚十分寒冷。有人想劈了床板,生火取暖。指导员得到消息,怕这帮小子一不小心或一时兴起,烧了房子,就赶来制止。刚走进已架起柴的五班,喝得醉熏熏的崔云海迎了上来。
  “指导员,听说共产党员都不怕死?”
  指导员一听,勃然大怒,他大吼一声:“对!共产党员绝不怕死!”
  他义正词严,对着崔云海和所有在场的学兵:
  “你们听着,明天,我就不是你们的指导员了。明天,你们就要走上各自新的工作岗位。但是,不管你是共青团员还是一般群众,都不应忘记自己肩负的历史责任,不应忘记这三年来的艰苦锻炼!我们不仅要爱护国家财产,更要为国家创造财富!我希望你们今后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都能成为国家有用的栋梁之材!”
  崔云海竟被指导员给镇住了。
  这也是指导员与“赖子”交手,唯一的一次胜利。
  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三十日,雨停了,车队也来了。当全连上了汽车,已近中午。仍是毕副参谋长带队,王参谋、高参谋等各随一支学兵连。
  毕副参谋长一声令下,车队启动了。
  连长、指导员、魏副连长、王副连长以及司务长,站在连部门前的公路边,向徐徐驶过的昔日部下们挥手道别。此时,车上不知谁喊了一声:“王坛子,再见喽!”
  立刻引发了一片笑声。
  王副连长正面含微笑向大家频频挥手,一声“王坛子”立刻扫了他的兴。他脸一沉,真想冲上下将那小子揪下来理论理论,奈车已走远了。
  而此时,几百公里外的咸阳市人民广场上,正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学兵们的家长们、亲属们,各单位来接新成员的汽车和领导已将偌大的人民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真是人山人海。市革委会举行欢迎仪式的台子已搭了起来,高音喇叭里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中,人们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离乡游子们的凯旋归来……”
  
  尾声
  
 楼主| 发表于 2010-10-9 05:12:51 | 显示全部楼层
  
  尾声

  一九七三年十月,也就是学兵连撤走后的五个多月,襄渝铁路全线贯通。
  冯援朝被送往师部医院后的两个星期,拆除了头上脸上的绷带。他眨眨眼睛,什么都能看得见,心中一阵惊喜,忙去隔壁病房找毛玉柱。恰好毛玉柱这天也拆除了头脸上的绷带,正瞪着惊喜的目光四处看。一看见冯援朝,快步迎了上去,俩人很自然地拥抱在一起。又撑开双臂,互相打量对方。俩人脸上都布满了炸在脸上的小石渣留下的小伤痕,似长在脸上的麻子,禁不住互相又笑出了声。
  俩人此时最想知道的,是胡国庆目前状况如何。医院护士告诉说,胡国庆还躺在重伤病房里,接受特级护理,不允许探望。同时还告诉他俩,为了抢救胡国庆的性命,已将他的两个眼球摘除。胡国庆本人还不知道,千万不可告诉他。
  俩人一听,心如刀搅。已无心再庆贺自己的复明,默默地各回了各病房。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冯援朝和毛玉柱转回团卫生队养伤。没几天,毛玉柱父亲所在的建工五局要离陕赴东北大庆,毛玉柱及所有建工五局的子弟,都提前离开连队,随建工五局去了东北。
  回家的日子临近了。本来冯援朝还可留在卫生队继续养伤,却因工作单位分配得不理想,加之又惦记家中的弟弟妹妹,他决定随大伙儿一块儿回家。
  回家前,援朝专程去旬阳县师部医院与胡国庆道别。此时胡国庆已允许探视了,只是他脸上的绷带尚未拆除,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已双目失明。听到冯援朝的声音,激动得双手摸索着迎了上来。握住援朝手的第一句话,是向他报喜:
  “鳖(班)副,你知道吗?我已经入团了。是昨天连长和指导员亲自来告诉我的。我已经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胡国庆的声音带着激动的喜悦和颤抖,紧握冯援朝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冯援朝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强抑制住自己的内心,提醒自己万不可让胡国庆听出自己的悲伤。
  “咦!你咋不说话?没听见吗?我再告诉你一遍,昨天,我已经光荣入团了。”
  他握着胡国庆的手,使劲抖了抖,勉强说了句:“听见了,我全听见了,国庆,祝贺你……”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咦!你咋哭啦?”胡国在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怎么?这次入团没有你?”
  “国庆,咱不说这些了。说说你最近的身体状况如何?”
  冯援朝想岔开话题,可胡国庆的犟脾气又上来了。
  “不行!你非得给我说说,同样受了这么重伤,你平时又积极肯干,要求上进。眼看就要回家了,为什么入团没有你?”
  “你看,咱弟兄俩见面,应该高兴,咱说些高兴的事不好吗?”
  “不行!你非得给我说清,为什么这次入团没有你?”
  “好吧好吧,那咱坐下说。”他扶着胡国庆坐在了病床上。
  “唉!说来话长。你想想,咱们四人,我是副班长,职务最高,毛玉柱是安全员,责任最重。出了这麽大的伤亡事故,不处分我俩已算烧高香了,还想奢望入团?我想,上级领导这么做也是对的,这叫将功补过。你说呢国庆?”
  “那……”胡国庆愤懑的又想大叫,忽然却沉默了。他扭头想看看援朝此时的表情,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见。他低着头,沉默了好长一会儿,才嗫嚅着开了口:“援朝,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胡说!应该是我对不起你,怎么能是你害了我呢?”
  “不,你不知道,这件事在我心里快埋有两年了,一直没敢对你说。你记得不?前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在长沙坝看节目,你和吴国政几个在抽烟,被我看见了。你叫我,我装作没听见。其实,就在那天晚上,我把你给汇报了。那时,我听说连里正在讨论发展你入团的事。要不是我,恐怕你早就是团员了……”
  “别说了,国庆。要说起这事,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当时确实是要发展我入团,于群来找我谈话,要我狠批思想深处的一切杂念,要向组织坦心扉。我一时糊涂,就把咱俩饿得没办法,从树上弄了几个干柿子的事给说了。没想到连累得你,几年也没入上团。”
  “班副……”胡国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冯援朝一把将胡国庆搂进怀里,胡国庆这才“呜呜”哭出了声。
  “别哭了,国庆,小心哭坏了眼睛。”他将胡国庆小心翼翼地扶起,想为他擦去眼泪,却发现蒙目的绷带干干的,心里顿时明白,他的泪腺已被炸坏,永远再不会流出一滴泪水了。泪水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他再次将胡国庆搂进了怀里。
  “兄弟,我的好兄弟……”
  
  半年后,胡国庆回到了咸阳,被安排在街道办的一个竹器社工作——编竹器可不用眼睛——组织上还为他找了位农村姑娘,结婚后转为城市户口,也安排在竹器社工作。他们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改革开放后,竹器社倒闭,他们双双下岗。但他并不消沉,和妻子在街头夜市摆了个饭摊,卖臊子面,还挂出一块醒目的招牌——瞎子面。他恪守着诚信为本的经营理念,饭菜量足质优。他生性活泼,爱说爱笑又爱唱,模仿各地方言维妙维肖,南来北往的旅客和本市远近的居民,都成了他的好朋友和回头客。他经营的饭摊,也渐渐发展成了饭馆。但“瞎子面”的招牌,始终未变。假若你来咸阳,定会在咸阳市北门口看见那块金字招牌。“瞎子面”已成为咸阳名吃,您不可不尝。
  他那几本写满豪言壮语的日记,也一直珍藏着。若能发表,定能让你领略那时代青年的精神风貌。
  学兵二连撤离后的半个月,连长、指导员、魏副连长和司务长,清理移交了所有手续,正式撤离。回来时,连长总算如愿入了党。而魏副连长和司务长,仍是非党群众。
  王副连长后来又转战青藏线,据说转业在了青海格尔木,以后再没见过面。
                                                            ——完        2004年4月4日初稿
  
  
                                     后记
  
 楼主| 发表于 2010-10-9 05:23:20 | 显示全部楼层
  
                                 后记
  写部三线学兵的小说,是萦怀三十年的夙愿。迟迟未能动笔,一为才气所限,二为生活所累。究其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我一直想跳出写此类题材容易陷入的突出歌颂英雄主义的“歌德式”或悲叹文革苦难之“伤痕式”的俗套,想以较轻松的笔调,真实客观地反映当年的学兵生活。但是,一直苦无灵感。直到前年,就是结束学兵生活的整三十年后,看了《李敖文集》,李敖在文中说,作家等有了灵感才写作,就好比要妓女有了性欲才接客,非饿死不可。这才下决心写。原计划写十倍的素材,再浓缩至十分之一成书。谁知反复开了几次头后,写的竟很顺利。从2003年冬到2004年春,每日早起两个小时,写上一段,然后上班。除去春节期间约一个多月未动笔,真正写作时间仅三个多月;而且也仅仅是每天早上的两个多小时。写作时手头无任何资料,甚至想借本当年的同学日记也未借到。好在毕竟胸中酝酿了三十年,此时记忆的闸门全打开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场景,全浮现在眼前。深信了“历久岁月而留住记忆的是精华”乃至理名言。
  用铅笔潦草写完书稿,赶紧用钢笔整理出来拿给李福荣老师看。李老师60年代毕业于陕师大中文系,目前是陕西省汉语言学会、诗词学会、楹联学会、书评学会等学会的理事和会员。李老师看后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并认真写了一篇书评,指出了书稿中的许多不足。但,“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文学艺术总归是门缺憾艺术,想要完美,自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愿这块破砖,能引出美玉,盼有更多更好的反映三线学兵生活的艺术作品问世。
  李老师看完,我又拿给张冰同学看。张冰同学原是我们连的一排长,待人宽厚热忱,同学中威望很高。目前正与人合开一家印刷厂。张冰同学看完也说好,并让其打字员陈丹小姐免费打了书稿软盘。其后林科所的金华小姐帮着出了打印复印稿。但几次投稿,均遭失败。有朋友分析说、可能与书名有关,劝我改用较时髦的书名,再加点描写爱情的佐料。我犹豫再三,最终决定还是不改。因为一,我从未敢奢望此书能畅销或不朽;其二,是学兵的真实故事成就了此书,只有凸显学兵二字,此书才有价值。近日翻看三线学兵通讯录,许多同学已作古。为了让更多三线同学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反映他们当年战斗生活的文学作品,自费出版也值。尽管我不富裕,妻子下岗多年、孩子正上大学。
  出书前,我还收到了中国作协副主席、陕西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陈忠实先生的回信,同意引用他在大型画册《三线学兵连》中的一段题词作为本书的代序。在此、我谨向上述同志以及所有帮助过我的朋友们表示诚挚由衷的感谢,并祝好人们一生平安。
                                                        ——作者
                                                          2005年4月
  
  通讯地址:陕西省咸阳市中华路四号市林业科学研究所(邮编712021)史东卫
              
  电话:029-33321180(宅)手机:13369111013  电子邮箱:huran115@sohu.com
  
发表于 2010-10-9 09:01:28 | 显示全部楼层

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现实主义的文学佳作。。。

  
  
 以下是引用五棵石在2010-10-6 13:41:46的发言:

  正面写三线不容易,还写得这样有声有色,很不易。我拜读了。
  

  
  与其说是正面写三线,还不如作者本人所说的:“一直想跳出写此类题材容易陷入的突出歌颂英雄主义的“歌德式”或悲叹文革苦难之“伤痕式”的俗套,想以较轻松的笔调,真实客观地反映当年的学兵生活”,来得更为准确些。

  著名作家陈忠实先生讲道:三线学兵连的中学生们成就了一桩建设的业绩,襄渝铁路铺设在秦岭巴山汉水之间,20多年来,火车日夜呼啸着穿梭往来,这是写在陕西大地上的长卷诗篇。

  是啊!四十多年前,两万五千余名三线学兵连用自己稚嫩的臂膀勇敢地扛起了共和国的重任,用汗水、鲜血和生命铺就的襄渝铁路,利国利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胡然兄所书的《学兵二连》如泣如诉般的将此长卷诗篇呈现在偶们面前。

  正如有人说,怎么写三线学兵呢?文学上大体上可有两种视觉:一是现实主义,一是批判现实主义。不到三年时间的经历,依作者要极力跳出俗套的思路,以较轻松的笔调,真实客观地、有声有色地再现了当年如火如荼的三线学兵生活,确属不易。

  拜读了胡然兄所著的《学兵二连》,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场景跃然纸上,三线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涩五味俱全。偶们学兵四连与二连全部来自咸阳,同在号称汉江第一湾的旬阳棕溪长沙坝修路架桥,书中的真实故事和人物原型凸显着学兵二字,正是其价值所在。
  
 楼主| 发表于 2010-10-9 10: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在“剩饭冷炒”后

  断断续续,剩饭总算炒完了——之所以想起炒剩饭,是由于这次给旬阳的几所小学捐书,我把几年前写的《学兵二连》又看了一遍,看后仍觉得激动不已——不是因为写的好,而是书中故事,绝大部分再现了当年的真实生活——不是艺术的再现,而实实在在是真实生活的再现,例如许多外号,如“条虫”、“三角”、“枣核”、“板鸭”、“老电”等,就是某些战友的真实外号,写作时我实在想不出比这些更传神的,不忍割爱,于是就沿用了下来。书中故事情节,大多也是按照我回忆的学兵二连的大事记的顺序来写的,包括炸药库爆炸和林义山杀人事件都是真实的,不过林义山的原型叫蒋志军。“瞎子面”老板连国祥的故事则完全不是虚构,“瞎子面馆”就在咸阳北门口,我不过是将学兵四连的连国祥的故事移植在了学兵二连的“胡国庆”身上。再如扒飞车和到23团蹭饭吃,若没有这些真实的故事,我可真没有编的本事。正如我在前言中所说:“书中的人和事,大都取材于真实人的真实故事。我始终认为,现实生活的丰富多彩,远胜过任何影视和小说。”——不是书中故事令人难忘,而是真实故事令人难忘。
  呜呼!一晃四十年了,当年毛头小伙子,如今垂垂老矣!然而我们怀念的,依然是我们的青春,尤其怀念我们年轻时恶作剧般的集体生活,那时的生活虽苦亦乐——也许这就是我们至今难忘那段激情岁月的原因吧!
  感谢棕溪水战友,龙行天下战友和五棵石战友、晓安战友的鼓励,真的谢谢你们。 
  胡然 2010.10.9。
  
发表于 2010-12-4 22:42:38 | 显示全部楼层

如今瞎子面馆招牌已换,只是房东未变。

再看一遍!书中的那些事 那些人 ------将我又带到了当年!
[move]
谢谢我的战友!
[/move]
发表于 2010-12-4 23:03: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白峰 于 2011-9-19 14:14 编辑

《书中的人和事,大都取材于真实人的真实故事。我始终认为,现实生活的丰富多彩,远胜过任何影视和小说。但这毕竟是部小说,请大家万勿当信史看,更勿“对号入座”。书中若有冲撞了哪位老同学,老战友的地方,还敬请原谅。》

上面是作者在前言中的一段话!可我还时忍不住让大家看一张我认为像书中人物胡国庆的战友照片。那外形----那语言表达的描述无不酷似!
  当然书中胡国庆的事就不能全套了!

战友王国庆  54年出生的他57年随父母来陕
西安55中西北一印的战友应该认识他吧!
王坛子 .jpg
书中重要人物王坛子


乐观的国庆(照片前者)
照片右立者是房东,年轻的房东在听我们过去的故事。
发表于 2010-12-9 08:32:28 | 显示全部楼层

祝贺东卫,《学兵二连》终于发上网了

发表于 2010-12-10 15:05:2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好文采了。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对应出情绪上的酸、辣、苦、甜, 很合159的胃口! 感谢你——胡然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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