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学兵连

 找回密码
 新用户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楼主: 胡然

《学兵二连》——小说连载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10-9-30 04:48:17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三月底,援朝终于拿到了探亲的通行证。屈指算来,从请假到获准,整整历时三个月——还算是快的。
  听说他要回家探亲,有托他往家捎信的,有托他从家买东西的,还有托他往家捎东西的。往家捎的东西,大多是给弟弟妹妹的新旧军装——那年头这可是最时髦的礼物——多是用毛衣、毛背心之类与部队战士换来的,装了满满两大提包,足有几十斤重。
  那几天偏又逢雨,过往车辆很少。总不能提着两个大提包扒飞车吧?况且是到安康。好在吴国政结识的那位安徽车队司机,这几天恰要出车去安康。奈其驾驶室里早安排满了人,冯援朝只能屈就坐在车厢上。
  出发这天,雨虽停了,天仍阴着,路也湿滑。司机让他坐在空氧气瓶上,一再叮嘱:
  “路上可要当心,看情况不妙,马上跳车。”
  他与送行的吴国政、张三德、胡国庆等人握别。汽车徐徐启动了。
  “保重!”“注意安全!”“到家速来信!”
  汽车渐远了,送行的声音还阵阵传来。冯援朝心里酸酸的,在车上向他们频频挥手。
  湿滑的公路确实难走。车轮只有碾在深深的车辙里,才较安全。一遇会车,就险象环生。一边是陡立的山岩,一边是几十米深的汉江。狭窄的公路上,每会一次车,都面临一次生死。
  司机小心翼翼开着车,一路还算安全。快到安康时,路稍宽了,路面也稍平坦,司机加快了速度。突然,车轮滑了个趔趄,车右帮一下子擦碰在了岩壁上。司机忙刹车,下来一看,冯援朝正捂着脑袋,长出了一口气,问:“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记住,再遇到危险,赶快跳车。”
  援朝没吭声。心想,幸亏这是撞在了岩壁上。若是反方向行车,一打滑滚进了汉江,谁来得及反应?
  车又启动了。这次司机更加小心,遇到再宽再平的路面,也不敢开快车了。
  下午四点多钟,车终于开进了安康城。
  下车与司机握别后,援朝提着两个大旅行包,先找了个小旅社,安顿下来。然后手拿纸条,去县医院找三德的父亲。
  张三德的父亲以前在一省级大医院里工作。1971年,遵照毛主席他老人家“医疗要面向基层,面向农村”的最高指示,被下放到安康县。爷俩虽都在陕南,可一年多了,还互未见过面。
  之所以下车就赶紧去找三德的父亲,是因为安康汽车站的车票特别紧张。不找熟人,也许三四天还等不上车票。
  出了旅社,走在大街上,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安康虽是个县级城市,可毕竟是地区首府。加之襄渝铁路开工后,这里驻有铁道兵三个师的师部。众多的后勤机关和庞杂的车马人流,将安康城拥挤得异常繁荣。满街都是穿军装的军人,不穿军装的市民和民工装束的民工,学兵。这么多部队挤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哪部分的。又无军衔标识,只能从上衣的四个兜还是两个兜上分辨出军官和士兵。那时又高度提倡“官兵一致”,所以走在大街上,人人都有股闲适自信、谁也不尿谁的神态。这场景令他想起欧战影片中,大兵团会战前的电影画面。
  快到下班时分,终于找到了三德父亲。三德父亲见了他,非常地热情又慈祥,简直把他当成了三德,非留他吃晚饭。饭后,三德父亲说:“是这样,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汽车站,看能否等到一张退票。如果能等到,往往比找熟人还走得快。当然,我明天一早就去托人。你还是去车站试试。要耐心多等会儿。”
  援朝运气不错,在车站等到天刚擦黑,就等到了一位退票者。一看车票日期,是后天早晨头班车。援朝赶快买下。又在车站等。心想,若能等到明早的票,再把这张退掉。但等到车站关门,再也没有等到。
  第二天一早,他忙去县医院告诉三德父亲。三德父亲也很高兴,说;“我要是托人买,最快也只能买到这天的了。”又嘱咐他说:“你今天最好换个旅社,到车站跟前住。因为头班车发车早,可别误了班车。”
  车站距他住的小旅社很远。他提着两个大包,累出了一身汗,才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然后又去找邮局,想给父亲所在的单位打个长途,以便他们向父亲转达。
  电话从早晨拨到中午,就是挂不通。邮局小姐都有些抱歉,说:“你吃饭去吧,把话单留下,只要电话一挂通,我把你的意思告诉他们,行不?”
  援朝忙表示感谢。出邮局,在附近找个小饭馆,胡乱吃了顿饭,又去邮局等。结果等到下班,长途仍未挂通。援朝只好往家拍了封电报,说即日起动身返家。
  第三天,援朝终于坐上了返乡的长途客车。车出安康西行,约九点,到了汉阴。汉阴的古城墙保存完整,从城门看,颇象个袖珍型的西安。车停在汉阴吃了早饭,又西行至石泉,才拐头向北。约2点多钟,在宁陕的旬阳坝吃了午饭。然后,翻山越岭,一路北上。傍晚时分,车终于进了西安。一下车,援朝又忙换乘市内公交车,往59路汽车站赶。总算赶上了最后一班59路公交车。天黑定时,回到了咸阳。
  到了家中,见卧床不起的父亲已骨瘦如柴,真是心如刀搅。他强忍眼泪,含笑向父亲送上礼物,一个短波收音机。这是在连队时,将钱寄往上海第一百货公司邮购的。这是他多年的一个心愿。以前家中只有一个自己组装的矿石收音机,架上室外天线,也收听不到几个台,父亲虽也含笑收下,可病痛已折磨得他无心收听了。
  最使他感慨的是弟弟。他离家时,弟弟还童音未变,而今已是声音粗壮的小伙子了。这半年多,姐姐一直在农村争取能招工出来,照顾父亲的担子几乎全落在了弟弟肩上。而弟弟还要上学。
  到了家中,他一刻也不能闲着,因为还有两大提包的东西要挨家去送。到了谁家都热情得很,拉住问长问短不让走,就好像自己的孩子回了家。
  就这样,白天出去送东西,晚上在家陪父亲,,抽空还要上街采买别人托买的东西。在他回到家中的第二十天,父亲溘然长逝。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他又为弟弟妹妹今后的生活问题开始奔波。父亲的抚恤金总共只有九百多元,弟弟还有半年高中毕业,而妹妹毕业还需一年半。姐弟四人共同商量,决定让弟弟读完高中,让妹妹辍学,争取让政府给安排个工作,否则,俩人今后的生活难以维持。
  尽管父亲参加革命资格较老,尽管组织上也有意照顾小兄妹俩的实际困难,但真要解决,难度仍很不少。一要解决招工指标;二要考虑妹妹只有十五岁,安排什么工作合适;三还要各部门之间协调配合,因为破格招工绝不是一个部门、一个单位说了算的事。更为难受的,是年仅十九岁的援朝,根本没有办这些事的经历,如今却要一个衙门一个衙门,求爷爷告奶奶地满世界跑。
  这时的冯援朝,身心疲惫,极需帮助,而方圆千里,再无亲戚。渴望之中,他想起了吴国政。这是他最好的朋友,聪明又能干,就试着写信给他。没想到吴国政果然有办法,竟通过潘营长的帮忙,获假回来了。
  吴国政家中无事,回来就是帮着冯援朝跑衙门。有时还穿起军装,手持部队的通行证,冒充是部队首长派来了解情况的。不管其实质效果有多大,起码在心理上使援朝感到了安慰和依靠。
  尽管还在文革中,那时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仅仅两个月,援朝妹妹被安排在果品公司当了营业员,而姐姐也从农村招进了无线电原件厂。冯援朝和吴国政终于可以放心回连队了。
  知道他俩要走了,同学家长们纷纷请他们捎东西。出乎他俩的预料,送来要捎的东西竟塞满了七只大木箱,幸好有位同学家长认识地区运输公司的领导,知道近期有辆汽车要往50团送黄豆,正好路过86团学兵二连。于是,他俩连同七只大木箱,就搭乘了这辆汽车。
  这是一辆老掉牙的嘎斯车。出了长安一进山,就开开停停,毛病不断。翻越黄花岭时,汽车“吭哧吭哧”地爬到半坡,再也“吭哧”不动了。司机下车一看,原来是轴瓦烧了。
  司机姓寇,是个说话很冲的家伙。路边拦住一辆过往的汽车,回咸阳地运司叫修理工去了。留下他俩守着七只大木箱和一车黄豆。
  第二天上午,司机和修理工赶来了。等修好了汽车,好容易越过了黄花岭,在营盘简单吃了顿饭,计划着天黑前赶到镇安。可刚过云镇,山洪暴发了,冲断了去路,他们只好停在了云镇道班。
  道班的同志非常好,招呼所有困于此的司机们进屋休息。还烧水让他们喝。此时吴国政发现一奇景:不知从哪里涌出了成千上万只螃蟹,在公路上恣意横行。阵势之大,数量之众,叹为观止。吴国政顺手捉了满满一茶杯,放在火上煮。煮熟的螃蟹红油发亮,满屋喷香。撕下一只大蟹螯正准备咬咂,道班的同志忙阻止说;“这是石蟹,多有寄生虫,最好别吃。”馋的吴国政,只好咽下口水,将煮熟的螃蟹忍痛倒掉。
  在道班挤坐着,捱过了难熬的一夜。天亮后,山洪退去,公路经抢修,又可勉强通车了。于是,车又前行。好容易到了镇安县,坏消息又传来:前方公路多处严重被毁,预计一星期内通不了车。这可怎么办?
  司机和修理工一商量,决定将一车黄豆暂存于当地粮库,空车返回。只头痛这七只大木箱如何处置。
  人常说“无巧不成书”,可有时生活中的奇遇,比书中还要巧。
  正当他们蹲在粮站门前发愁,冯援朝却眼勾勾的盯上了一位来粮站买粮的大姑娘。姑娘显然被他盯得很不自在。买粮回来时,见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看,就嘟哝了句:
  “讨厌!”
  “嗨!嗨!你没听见人家说‘讨厌’,你还盯着人家看?”司机老寇提醒着援朝,并开玩笑;“咦!没看得出,咱模样老实的援朝,盯起姑娘来还火辣辣!”
  “甭误会,寇师。”援朝忙回过神来解释:“我怎么看,这女娃都像是我同学的妹妹。哦,对了,我这位同学的母亲也姓寇,是位眼科大夫。”
  寇师一拍大腿,“哎呀!还不快去问问。要果然是你同学的妹妹,这几个木箱不也有地方存放了?”
  冯援朝一听,有道理。忙硬着头皮,追上去问,一问,果然是王萍同学的妹妹。一年前,随母亲下放,来到了镇安县。昔日的小丫头,转眼变成了大姑娘。
  一行到了县医院,王萍母亲还认识援朝,见了面好不高兴。问起王萍的情况,援朝抱歉地说,一年多了,还互未见过。又说起刚才遇到王萍妹妹的经过,大家都笑。说起几只大木箱,王萍母亲答应得很干脆:
  “你们放心吧,这几只木箱,我一定设法捎到学兵二连。我和你们团汽车连的同志很熟,常托他们给王萍捎东西。”
  援朝和吴国政随车回到了咸阳,又择日去西安,乘长途客车,从石泉、安康一线,返回了旬阳小棕溪学兵二连。
  
  〈五〉
  
 楼主| 发表于 2010-10-1 06:51:23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离开连队仅仅两个来月,但连队变化之大,出乎冯援朝的预料。
  首先,由连长亲绘蓝图建起小山城般梯级营房不见了。以前三级台阶上的壮美营房,如今只剩下最后一级的厨房和炊事班,孤伶伶悬在半山腰。造成此局面的罪魁祸首,是五月份的一场暴雨。
  秦巴山区的暴雨,迅猛异常,且越到夜间,雨量越大。那天晚上,熄灯号已吹过。连长却不敢入睡,一直在静听雨点拍击油毡屋顶的声响。开始,还如阵阵马队呼啸而过。后来,简直就如万马奔腾,霹雳盖顶。他坐不住了,披上雨衣,拿着手电,出来查看。手电光中,暴雨如幕;又照看脚下,泥水横流。走到最上一级屋后一看,崖壁和房屋间因排水不畅,已形成一条深深的积水沟,浸泡着崖壁和屋脚。而崖壁上的泥水还在“哗哗”下淌。他不敢犹豫,赶快吹响了紧急集合号,命抢挖排水沟,又特地将各班的安全员召集在一起。
  “你们检查一下,每人手电的电量是否足?不足的赶快到材料员处领电池。记住,你们是安全员,战友的安危系于你们一身。你们今晚的任务,就是密切观察险情,尤其是崖壁和挡墙,千万要注意滑坡或塌方。不要怕费电,更不许离岗或走神。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各就各位。记着,出了事故,我拿你们是问。”
  毛玉柱手持电筒,任凭暴雨扑面,眼眨也不敢眨地紧盯着崖面。崖壁和房屋间距离太窄,人多了施展不开。只能留几人在里面开挖,其余人则排成长龙,接力用脸盆向外排水。
  雨水的浸泡和冲刷,已使崖壁土质松软,摇摇欲坠。局部已开始小量垮塌。塌落的泥土更增开挖的难度。但开挖者义无反顾,仍在紧张地开挖。毛玉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每听到一阵泥土下落声,都心惊肉跳。突然,手电光中他看到——准确点说,应该是他心灵感应到——整个崖壁似有轻微的颤抖,他忙吹响了凄沥的哨声。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最后一人刚冲过房屋拐角,整体崖面向房屋扑来。
  幸好房屋是铁构件组成。崖面将房屋整体向前压成很大一个倾角,房屋却未倒塌。
  人全乱了,不知如何是好。
  连长闻迅赶来,大声叫喊着指挥:
  “快进屋去抢出被褥,暂到澡堂去躲雨!”
  人们如梦方醒,纷纷进屋去抢拖被褥。许多人的被褥被倾倒的房屋和床板死死夹住,费了好大劲才将其拖出。被褥缠身,冒着大雨又朝澡堂跑。
  此时,二级台阶挡墙内的填土已吸饱了水分,经不住雨水及上面流水的不断下灌,石砌的挡墙也被冲开一大豁口,涌出的大股泥石流又直扑连部,连部也被扑得倾成斜角。
  连长一看连部保不住了,让指导员和郝平他们带着被褥先往澡堂撤。自己则带着人奋力保伙房。
  伙房位于第一台阶。这里坡度相对较缓,挡墙也低。他指挥一部分人,在挡墙上面,奋力挖排水沟,使降下的雨和流下的水,从挡墙两边排走。又指挥一部分人,从扛回的木柴里,选粗壮的木头做支撑,从下往上,密密斜撑住挡墙。
  奋斗了半夜,伙房和炊事班总算保住了。
  此时雨还不停。
  连长来到澡堂一看,全连一百多人披着被子挤坐在这间小澡堂里,惊魂未定。清点一下人数,没有受伤或失踪,他心放下了。疲惫的他想和衣躺一会儿,却发现根本没有可卧身的地方,只好坐下,闭目和大伙儿熬到了天亮。
  天亮后,雨仍在下。他赶到营部,向营长汇报了昨晚的险情。潘营长和杨教导员赶快随连长来到学兵二连,先看望了一下暂栖于澡堂的二连学兵。又和连长一块儿出来,冒雨查看地形,商定学兵二连今后的落脚处。
  从西向东,走了一个来回,也没相中一块合适的场地。杨教导员有点不耐烦,建议说:“我看干脆就住在路边上算啦。”
  营长和连长听了,都一楞。
  “梁连长,去,拿个皮尺来量量。我看这段公路比较宽,而且路基已经经受住了多次暴雨的考验。我的意见,只要给公路留足两辆汽车能交会的位置,你们连就住在公路边吧。”杨教导员补充说。
  潘营长一听,也有道理,就让连长去取皮尺。拉着皮尺一丈量,恰能给公路留出两辆车会车的宽度。不过,房屋必须紧临路边建,出门就是悬在江边上的陡坡。
  “这好办,沿斜坡扎一排木拦杆,这样就可以减少出门的危险。”杨教导员又给出主意。
  营长和连长一听,也只有这样了。
  “事不迟疑,你们赶快规划设计,不能等了,今天必须冒雨干。但必须记住,一定要把公路的宽度留够,免得日后返工。我和杨教导员还要去其它各连看看。”
  潘营长向连长叮嘱完,就和杨教导员冒雨走了。连长则和指导员、魏副连长、张少志军代表、通讯员郝平以及文书小刘几个,拉着皮尺在公路边规划开了。
  幸亏连长有远见,奋力保住了伙房,一早大伙儿按时吃上了热乎饭。饭后,连长命令:“上午,必须把倒塌房屋内的所有东西清理干净,搬出来的东西暂堆放在澡堂。”又向身边的魏副连长叮嘱:“你到澡堂去,划定各排的指定位置,免得乱。”
  “下午,必须拆下所有的屋架,赶在天黑前,争取在新址上,将屋架装起。”
  命令下达后,全连又是一阵乱。俗话说;穷家值万贯。平时看屋里没什么东西,可一搬起来,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真不少,搬出来的东西往澡堂一堆,澡堂里已几乎没有插脚的地方。
  午饭后,各班都去拆卸各班所住房屋的屋架。连长却把严克勤叫了去。
  “克勤哪,你得赶快想个方案,给咱连新建一个厕所。原来的厕所冲垮了。即使不冲垮,也不能再跑那么大老远去方便。所以,建厕所是当务之急。但现在的地形你也看了,住在路边,总不能把厕所也建在公路上吧?所以你得帮我想个可行方案。既要考虑眼前,还要考虑长远。不然的话,一百几十号人,整天在公路上到处摆地雷阵,谁能受得了?你说是不?”
  这确实是个难题。公路上,地方本来就限。而厕所呢,既不能离营房太近,又不能太远。近了臭味扑鼻,远了又不方便。难怪一向足智多谋的连长也犯难。
  严克勤围着新划的营址,转了半天。突然,他冒出一个奇想:何不在营房西边,公路直下江边的陡坡上,建一个空中楼阁式的厕所呢?粪便排在陡坡上,江边风大,不会发酵出浓臭。而几十米高的陡坡,相对于粪坑,有无限大,连清理粪便的工作也省了。公路上过往的行人车辆又看不见,真可谓实用又雅观。
  他将此设想向连长报告,连长一听,还行。只是有点不放心,问:“有把握建牢固吗?可不敢上去人多,或遇上大风,垮塌了呢?”
  “您放心,我一定给建得牢牢的,上去再多人也没事。”
  “那好吧,需要几个人?”
  “至少得六个。”
  连长叫来一班长,让派六个人,由严克勤领着,建厕所。自已则又忙着指挥全连,建营房去了。
  下午,雨渐渐停了,可道路泥泞。连长给营长打电话,清求派汽车支援拉油毡。因为仓库还在原址,人工搬运太慢。
  拆卸下的屋架大都已变形,需较正后才能重新使用,所以组装的速度进展很慢,直到天已黑定,房架才算立了起来。可是澡堂已无立足之地,又不能睡在露天。况且往来的汽车驰过,泥水飞溅,光秃的屋架毫无遮拦。只有挑灯夜战了。
  连长指挥电工,沿屋架临时挂起电灯。又安排炊事班,赶做加班饭。一时间,工地上灯火通明,人也干得热火朝天,屋顶上钉油毡,屋檐下编篱笆墙。全连齐动手,天亮时,屋顶篱笆墙全部完工。
  早饭后,连长又打电话,请求再派汽车支援一车芦席。然后命令各班,先由屋内往篱笆墙上抹泥。众人开始都不明白,为何如此。待内墙抹完泥,拉回的芦席靠墙一围,多余的席子还给室内吊了个顶,大家这才明白,原来可以趁湿搬进来住。
  到天黑时,全连终于搬进了这满地泥泞,满墙湿漉的新房。尽管屋外还是裸露的篱笆,尽管满屋狼籍还没顾上收拾,可大多数人还是倒头就睡,实在是太疲乏了。
  此时,严克勤负责的厕所也建成了。连长前去验收。顺着营房前的栏杆一直往西,出营房尽头,再沿向下斜去的栏杆走一段斜坡,半坡果然矗立着一座空中楼阁。坡的下端栽着一排高高的木桩,木桩上端与斜坡的等高处,由长木头相连,形成一个有间隔的平面。间隔是厕所的蹲坑,平面是阁楼的基础。再往上就是芦席围的墙和油毡钉的顶。连长走上那由两根长木头并行组成的蹲坑,想试试。谁知一步一颤悠。越往里走,颤悠得越凶。连长不敢走了。
  “我说背公,”连长叫起了严克勤的外号,“你这不是让人耍杂技嘛!万一木头断了怎么办?”
  “没事,连长。这可是清一色的青冈木,结实着呢。”严克勤不以为然。
  “那也不行。象这么颤悠悠的,谁蹲上还能拉得出?这样不行,下面必须再栽一排木桩,给这蹲坑的长木中间加个支撑。”
  “也是。”
  严克勤立刻又和其它几位木工,量尺寸,锯木头,栽木桩,钉支撑。等加工完,又叫连长来试。
  连长挨个走了走,晃,倒是不晃了。只是从蹲坑向下看去,那悬空的高度,令人有点胆颤目眩。不过也不能再苛求了。
  “严克勤,你再仔细检查一遍。多用些扒钉,务必牢固。趁现在还来得及,一定要检查仔细。一旦使用开了,你总不能冒‘屎’维修吧?”
  连长一边叮咛,一边还不忘与他开玩笑。
  
  所以,冯援朝回来看到的第一变化,就是建在公路边上,与公路另一边的崖壁形成夹壁胡同的营房,和那座风韵独特的空中楼阁式厕所。
  冯援朝感到的另一变化,是学兵二连的军纪,明显涣散了许多。
  冯援朝回连没几天,正遇上看电影。傍晚时分,全营集合在了营部操场上。
  “立正——!”
  值星的八连长一声口令,全营九百多人“唰”的一个立正。八连长双手握拳,提至腰间,一路小跑,奔向教导员。
  “报告,全营集合完毕,请指示。”
  “其它各连坐下。学兵二连,带出去!”
  “是。”
  八连长一个敬礼。回转身,一路小跑,到队伍前。
  “各连坐下。学兵二连,带出去!”
  在各连纷纷下达口令“坐下”的同时,张少志军代表却指挥着学兵二连,“向后转!跑步走!”
  二连学兵,听着口令,踢遢踢遢跑了出去。
  跑到操场边,“立定!”又重新整队,“向后转!跑步走!”重又跑回到原位置。
  “报告,学兵二连整队完毕,请指示!”
  “不行!给我带出去,重新整队!”
  杨教导员毫不留情,厉声喝斥。
  张少志只好又命令:“学兵二连,向后转,跑步走!”
  众目睽睽之下,二连学兵又往出跑,心里明显有了气。一个个跑起路来,使劲跺着脚,跺得尘土飞扬,呛得各连战士们“咳、咳”连声。
  重整队伍再归队时,队列跑得更不象样了。还使劲跺脚,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我说学兵二连哪,叫我说你们什么好?”杨教导员显然火了。
  杨教导员也是山东人,却与潘营长的胶东口音不同,是那种山东快书的口音,听着有些“刁”。
  “学兵连,学兵连,你们就是这样学兵的?俺!去年你们还评上了四好连队,四好连队就是这个样?俺!我看你们还得好好接受教育,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现在我命令,学兵二连,带出去重新整队。再这样松松垮垮,吊儿浪当的,你们连就不要看电影了。”
  其实学兵二连无论是队列、打靶、还是歌咏比赛,成绩在二营一直名属前列。这次之所以丢人现显,一是连队军纪涣散所致,二是因为军代表张少志和全连学兵关系一直不甚融洽,学兵们故意想让张少志难堪。
  现在听教导员提起了四好连队,又说整不好队伍不让看电影。也不知是四好连队激起了小伙子们的集体荣誉感,还是怕看不上电影不敢再捣蛋。这次可来了真的,一个个都严肃认真起来,精神抖擞地跑起了队列。杨教导员一看,满意了,才让坐下。
  全营坐定后,电影等会儿才能开演。于是,各连相互开始拉歌。
  “六连,来一个!六连,来一个!……”
  “九连,来一个!九连,来一个!……”
  被拉的各连都不示弱,整齐嘹亮地唱起了军歌。
  “学兵二连,来一个!学兵二连,来一个……”
  学兵二连被拉上了。丁志纯走出队列,指挥全连唱《铁道兵之歌》。
  “背上了那个行装……预备——唱!”
  “背上了(拉固)行装,扛起(拉固)枪,雄壮的(拉固)队伍,浩浩荡荡……”
  小伙子们又开始胡捣乱了,众口齐声吼起了苏北腔:
  “董志呀,你要问吾们,拉里去哇,吾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小伙子们吼得声嘶力竭,如醉如痴:
  “劈高山,填大海,踏平(拉固)东海呀,万顷浪。才听塞外牛羊叫,又闻(拉固)江南,稻花儿香……董志们呀,迈开大步呀,朝前走哇!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在四方……四方……方……”
  结尾又成了各吼各调的不合拍的三重唱、四重唱。逗得战士们狂声喝彩,掌声和欢笑声混成一片。
  气得教导员无可奈何,只苦笑着连连摇头。
  
  〈六〉
  
 楼主| 发表于 2010-10-2 05:42:29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学兵二连丢人现眼,已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三、四月间,到23团蹭饭吃的活动,就形成了一个小高潮。一到不扛柴的星期天,或三俩结伴,或三五成伙,就跑去23团蹭饭吃,继之,又发展到成群结队的规模。而且,脸皮越来越厚,胆子越来越大。
  一开始,结伴而去的三俩学兵,还装作是赶路赶巧了,正赶上人家开饭。到后来,去的人多了,互相壮着胆子,还没到开饭时间,就等到在司务长门前,赤裸裸一副来吃饭的架势,弄得23团各连有些招架不住。一是这帮小子食量太大,来上一个班,等于要吃人家一个排的饭,炊事班有点不堪重负;二是比起四川来,这里物资匮乏,好容易弄点好吃的,想在星期天为战士们改善改善伙食,却跑来这么一大帮吃飞食的,战士们意见很大。于是,有些连队的司务长就采取断然措施,一见来的人多了,就象轰麻雀般将他们轰走。这帮麻雀一看这里吃不成了,又闹哄哄地飞到另一个连。这个连也有学兵在等着吃饭,该连司务长本已打算忍痛接纳了,见突然又飞来这么一大群,感到实在招架不住,只好把他们统通赶走。如果被赶来赶去,最后形成更大的一支四处讨饭群。
  可这帮麻雀们还不接受教训,到了下一星期,仍旧闹哄哄的飞来。23团各连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向上级报告。23团的首长将电话打到86团,团长一听,大为光火。怎么,还有这么丢人现眼的事?而且把人给我丢到23团去了!这哪儿是学兵连,分明是乞丐队嘛!马上把电话打到二营,严令追查。
  接到电话,指导员大吃一惊。他不相信部下有这么大能耐,竟敢跑到23团蹭饭吃,还成群结伙,而且多次!他连忙紧急召开班排长会议,传达了团首长的指示,命令各排各班,必须严查。
  追查的结果,更出指导员预料。班排长们密查暗访了几天,毫无所获。开班务会,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纷纷向指导员报告:
  “我们班没有……”“我们班没有……”
  指导员疑惑了。成群结队地去,而且不止一次,现在竟连一个具体的人都查不出,难道不是自己部下干的?
  指导员又召开全连大会,传达团首长指示时,他有意省略了“严令追查”的内容,改用缓和的语气,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何况部队早有规定,到了开饭时间,走到哪个连,就在哪个连吃饭。只是这样成群结队的去,或者多次有意去,影响不太好。不仅丢咱学兵二连的脸,也丢咱二营和86团的脸,希望大家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当然,更希望曾经去过的同志,能主动承认。主动承认错误者,不仅不给处分,还要表扬。因为主动承认错误,说明该同志真正认识了错误,我相信今后他也绝不会再犯。但是如果去过,又不主动承认,一旦查出,将严惩不贷。
  诱导也没奏效,还是没人承认。
  指导员只好如实向上级汇报,说,不是我连学兵干的。结果,遭到上级一顿痛斥:“不是你连是哪连?那附近就驻有你们一个学兵连,难道别的学兵能从你们头顶上飞过去?你不认真追查,反用这话来搪塞,难怪你连学兵会去讨饭!”
  一顿痛斥令指导员窝火了几天。
  
  五一节刚过,团部电话又来了,是主管学兵的金股长打的。金股长是东北人,平时说话很和气。但这次的语气显然不和气:“学兵二连的李指导员吗?你们连的学兵怎么搞的,怎么净给我捅漏子,而且一捅就是个大漏子!”
  指导员 不明就里,忙在电话里问:“怎么,又有人跑去23团蹭饭吃?”
  “不是蹭饭吃,而是扒飞车!好家伙,一下子扒到了后勤部李部长的车上,这还了得?蹭饭吃的事还没查清,这下子又出了个扒飞车!这件事已惊动了团长,要不认真追查,恐怕很难向团首长交待了。”
  “到底怎么回事?确定是我连学兵干的?有什么长相特征?”
  指导员惊出一身冷汗,忙在电话里细问。
  金股长在电话里,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五一前夕,团后勤部的李部长,带了两名后勤干事,及几大筐水果,乘一辆解放卡车,去团卫生队慰问伤病员。途经学兵二连西侧,一条溪水出口的公路拐弯处,当时正是下坡,汽车速度很快,突然窜上了两名学兵。坐在车厢上的两名后勤干事吓了一大跳!他俩不明白,也没看清,车速这么快,俩小子是怎么上来的?
  上来的两位倒很从容。问他们是哪部分的?上哪儿去?其中一位还掏出香烟来,请他们抽。但那眼神,却忍不住往水果筐上瞟。显然,水果的香味很诱人。
  后勤干事问他俩是学兵几连的?俩小子却打着哈哈不接话茬。但当听说驾驶室里坐着团后勤部的李部长,要去卫生队慰问伤病员,俩小子对视了下目光,似有点儿紧张。
  此时汽车已驶过溪底,正往上爬坡。待汽车爬到坡顶的公路拐弯处,汽车猛地一颠簸,颠簸得两位干事坐不住,站起身来扶住车厢往前看时,汽车已拐过了弯。再回头看,俩小子已不见了。检查水果筐,果然少了两个大红苹果。两位干事眨眨眼睛,难道刚才看错了?不见的苹果又怎么解释?
  车到了卫生队,两位干事将此事向李部长报告,李部长匪夷所思,甚至怀疑是这两位干事偷吃了苹果,编了套瞎话来骗他。回到团部,无意中听汽车连的司机们纷纷议论,说学兵二连的学兵们如何了得,扒起飞车来,简直比铁道游击队还厉害,常常“嗖”一下就扒到了驾驶室,吓司机们一大跳。
  李部长一听,这么厉害!这哪是学兵连,分明是飞虎队嘛!——从此,学兵二连又有了飞虎队的雅号,比起乞丐队,也算是个进步吧——赶快将此事反映给了团长,以期制止此类事情的蔓延。
  指导员听完了金股长的叙述,心想,这肯定是自己部下所为了。只是对于两位扒车者的相貌特征,金股长也说不请楚,答应再去问问两位后勤干事,问清后再给指导员电话。不过,他最后叮嘱说:“不光是这两名学兵的事。你连现在是赫赫有名的飞虎队了,要从根本上治理!”
  指导员听后,真是百感交集。羞愧、惋惜、愤怒……自己用心打造的铁军形象,自己亲手创建的四好连队,竟演变为如今的乞丐队和飞虎队,而自己却毫不知情!
  痛定思痛。他开始思考对策。
  他决定先隐而不发。待金股长来电话讲明这俩小子的长相特征,按图索骥,逮他个正着。然后来它个杀一儆百,震慑全连,达到全面整治的效果。
  一连等了多日,不见金股长电话。电话打去团部,说金股长出差了,预计半个月才能回来。指导员只好再等。
  半个月后,终于和金股长联系上了,得到的信息,却令人失望。两位后勤干事回忆不起扒车的那两位有什么显著的长相特征。只说是两个中等个儿,不胖不瘦,穿着学兵的蓝帆布工作服。说话口音,一会儿普通话,一会儿关中腔,一会儿又是河南调。
  指导员一听,说了等于没说。所叙述的模样,学兵二连比比皆是。说起话来,三种腔调混合运用,而且每种腔调都娴熟地道,转换起来灵巧自如,也是学兵二连的一大特色。
  原计划无法实施,指导员只好又召集班排长们开会。
  “你们是班长、排长,整天和同学们吃、住在一起,他们每天干什么,你们果真毫无察觉?讨饭吃,成群结队地去,你们指不出具体的一个。扒飞车,已成了飞虎队,肯定绝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平时是怎么做工作的?是不是已经和他们同流合污了?难道你们真的一次都没发现过?”
  这番严厉的言词,使其中有些人确实受不了。因为他们扒过飞车,尽管只是偶尔一两次。但咬出别人,等于咬出自己。自己又是班长,到时有嘴说不清。而没扒过车的,确实一次也没见过。没见过,又能说什么呢?所以都紧闭着嘴唇,一声不吭。
  “你们都是共青团员。许多同志不是在积极争取入团吗?为什么不能发动他们,了解一些真实情况?否则,党培养你们这些共青团员有什么用?”
  指导员又说出如此重话,吓得班排长们唯唯诺诺,遵命分头调查去了。
  调查了一周,结果还是零。
  其实再调查下去,结果也不会两样。因为谁都不想找出个曾经扒车者,这样打击面太广,会惹火烧身。所以,只把目标锁定为扒李部长车的这两个。而这两个其实就是吴国政和张三德。那天他俩无意间溜达到公路拐弯处,原打算溯小溪上去游玩,一看后面来了辆汽车,就想试试看能否扒上正下坡的汽车。于是,没等汽车到,就开始跑提前量。待汽车开到身边时,他俩一跃而上。上去一听李部长在车上,趁车上两位不备时,一个摸了个苹果,又赶紧下了车。五一节后,吴国政探亲回了家,张三德砍柴进了山,加之这俩小子心眼多,嘴巴严,让别人上哪儿查去?
  指导员一听结果仍是零,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发火也没用。于是,他让大家动脑筋,分析一下,为什么会是这样?
  一听是分析,而不是追究,班排长们来了劲。七嘴八舌,纷纷发表自己的高见。
  于群抢先举手发言:
  “依我看,主要是因为这帮家伙都成了老兵油子。不像刚来时,老实听话。以前开班务会,班长说个啥,大家都随着你,不敢乱说。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说一句,他敢顶你十句。这样的风气再不刹住,我看,这班长难当,部下难管。”
  王国栋的发言,显然与于群观点不同:
  “叫我说,也不能什么事情都怨部下。俗话说,打铁先得自身硬。我们当班长的,或身为共青团员,如果事事不能以身作则,起表率作用,而是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群众,甚至有时表现得还不如一般群众,如,吃饭抢饭、干活偷懒,你还有什么威信带动群众,指挥部下?要想使咱连的风气正,我看首先得从咱们共青团员抓起。”
  于群听王国栋的话里似乎有话,气得直翻白眼。
  二排长王普选发言说:
  “我看以上两位同志说的都有道理。班排的各级干部,以及共青团员的模范表率固然重要,但也应注意到,我们来三线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学兵们的思想观念,不可避免的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如何应对变化做工作。我想这应是我们今后应注意的工作要点。”
  指导员听了,频频点头。
  七班长丁新旺是个老实人,实话实说:“我看,问题的关键,是咱连发展团员速度太慢,许多副班长,积极肯干,可至今还没入团。一些要求上进的同志,一看那么积极的副班长还入团没门,就有些心灰意冷,慢慢松了心劲。而一些以前就不太积极上进的同志,就更不主动进步了。再说,有些够条件的,应尽快吸纳入团。已经入了团的,一定要加强自身素质。只有这样,才能增强团支部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指导员听了,颇不以为然,插话说:“一年多时间的考验都经受不住,没能入团就松心劲。这样的人,我宁可不要。”
  一看会要冷场,又鼓励大家:
  “接着说,不要受我插话的影响。这也仅仅是我个人的观点嘛。”
  “我想用辩证法的方法,来分析一下咱学兵二连一年多的情况变化。”
  这新颖的开场白,听得大家都为之一楞。一看,原来是十班班长杨文选,貌不惊人,出语却惊人。
  “咱们连的发展变化,很符合否定之否定,螺旋式发展的辩证法规律。刚来的时候,大家都很老实,不敢跟上级顶撞,所以很好管理。时间一长,有些人学油了,敢顶撞上级了,但这并不可怕。他敢顶撞,我们就敢处理。可是发展到现在,这些人又不顶撞了,成了二皮脸。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可比跟你吵、跟你闹还厉害。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一批评,他还振振有词,说,‘我不要入团,不要五好,更不要先进,你能把我怎么着?’这号人最难对付。”
  于群一听杨文选说到了点子上,忙高声附和,举手发言:“对,就是,没错。像我们班的刘秀松、虢玉成,就是这号货。你一说他们,他们跟你嘻皮笑脸,油嘴滑舌。让他们写检讨,作检查,他佯俅不睬,既不争辩,也不顶撞,就跟没事一样。遇上这号货,你还真拿他没办法。”
  “嗯?”
  这可是个新情况,马上引起了指导员的警觉。
  没多久,他就遭遇到了几位以后在学兵二连被称为“赖子”的“赖子风采”。
  一天,三班长于群午休时,听到墙外有人一边走,一边议论,某某某的扒车技术如何如何。他是班长,正睡在一进屋的靠墙,这篱笆墙又不太隔音,所以他能听到墙外人的说话。但说话人很快就走过去了,他只记住了“三角”、“枣核”及“扒车”等只言片语,如获至宝,赶忙跑去向指导员报告。
  指导员一听,并未表现出于群所企盼的惊喜。因为于群汇报的有价值情报实在太少,甚至连说话人是谁都不能确定。似此道听途说,且只言片语,如何能堂堂正正的对当事人加以处理?何况你听听这外号:“枣核”、“三角”、一听就是难对付的家伙。
  但指导员还是决定,分别叫来俩小子问问。因为这毕竟是有关扒飞车的唯一情报。
  “三角”是五班的崔云海,长得肩宽背厚,墩矮结实。一听指导员问及扒车,立刻瞪起两只牛眼,一口河南腔:
  “谁说的?我没有。”否认得干脆利索。
  又叫来“枣核”,七班的王福庆。
  “就我这瘦干鸡,还能扒车?笑话!”王福庆咧着他那随时都像流涎水的大嘴巴,一副无赖相。
  指导员只好耐心开导。说,既然有人揭发,肯定不会是空穴来风。只要你俩承认错误,并检举揭发别人,不仅不给处分,反而会受表扬或嘉奖。耐心开导了半天,见俩人一声不吭,以为思想有所松动,就说:“回去后,请认真考虑。谁考虑好了,随时欢迎来谈。”
  俩人走后,指导员叫来五班长和七班长,让调查五一前夕,李部长去卫生队慰问那天,崔云海和王福庆的行踪。可调查的结果,令指导员失望。这俩小子那天确实没有外出,一直在班里打扑克。指导员只好寄希望于他俩的觉悟了。
  一等多少天,不见任何一个来。
  再把他俩叫来,单刀直入:“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啥?”
  “嘿!那天我苦口婆心的开导,难道白说了?”
  “我没有,让我说啥?”崔云海一如既往,瞪着牛眼。
  “就是,我也没有,”王福庆仍是那副涎脸相。
  指导员原打算再耐心开导他俩一次,但一看是这副赖相,说得再多也等于对牛弹琴,只好挥挥手,让他俩走掉。
  接着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那天,他听三班闹哄哄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叫魏副连长去三班看看。
  三班的几个家伙正在狭小的屋内玩“骑驴”。一个人挟住另一人的脑袋,其他人则往被挟脑袋者的身上骑。被挟脑袋者则朝后乱踢。踢上谁,谁再让挟着脑袋当“驴”。
  魏副连长进去时,这伙人正玩在兴头上,没人理他,他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气得他怒声厉喝,才将这伙人制止住。被挟着脑袋当“驴”的虢玉成,揉揉眼睛,一看是魏副连长,立刻“立正”、“敬礼”,并喊了声:“魏连副。”
  这声称呼可把魏副连长给气火了。平时听人喊他“连长”前面还加个“副”字,心里就不很舒服。如今这小子竟把“副”字倒过来,放在后头,听着更觉刺耳。
  “虢玉成,你小子什么意思?只有国民党部队才这么称呼,难道你把我当国民党?”
  “哎,哎,别生气,魏连长。我看班副、排副的,咱们部队不都这么叫吗?叫你魏连副有什么错?”
  “你,你……”魏副连长一听这小子一会儿“魏连长”,一会儿“魏连副”的,这不是有意挖苦他吗?气得他恨不得扑上去,给这小子两耳光。
  “你小子……”
  眼看气得魏副连长要动手,刘秀松忙上去拦住,一边把魏副连长向屋外推,一边说着劝解的话:“魏连长,消消气,犯不着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再说了,上级跟下级吵架,也让人笑话。”
  说着推着把魏副连长请出了门外。一出门,魏副连长像是明白了什么,“刘秀松,你什么意思?俺?”
  “怎么了,魏连长?”刘秀松仰起那张小胖脸,瞪着童真的眼睛,“难道我劝架也不对?”
  “劝什么架?我这是在批评他,你怎能说成是吵架?”
  “对,是批评。可批评不听,就发生了吵架,对吧?”
  “你,你小子,也敢戏弄我?好,你等着……”
  气得魏副连长愤然离去。背后却传来这帮小子得意忘形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指导员一听,也勃然大怒。这还了得?目无首长,这队伍今后还怎么带?立刻打发通讯员,把俩小子叫来。
  俩小子来后,被指导员劈头盖脸一顿猛训。俩小子一声不吭。既不嘻皮笑脸,也不惊惶失措,眼睛还滴溜溜跟着指导员的目光转,像在仔细聆听,还听得津津有味。训斥了半天,指导员也训累了,见他俩一声不吭,以为收到了效果。就说:“回去立刻写检讨,明天一早送来。”
  第二天等了一上午,不见他俩来。只好派通讯员去叫。
  “检讨写好了没有?”
  俩小子不说话,眼睛滴溜溜乱转。
  “说你们俩呢!往哪里看?”
  俩人目光回归,注视着指导员。
  “检讨呢?写了没有?”
  俩人眼睁白乎乎的,不说话。
  “怎么?给我装聋作哑?”
  俩人似乎不知道指导员在说谁。
  “咦!给我玩这花样?以为我没办法?告诉你,像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回去老实给我写检讨。要是不写,看我怎么收拾你。”
  俩人脚跟一碰,敬个礼,回去了。
  指导员虽用大话诈了半天,老实说,他还真没见过这样的。还没等他想好怎样收拾刘秀松,虢玉成,又被王泛亚给缠住了。
  那天晚上,熄灯号吹后,指导员去上厕所。厕所里有盏昏暗的灯,王泛亚正蹲在厕所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小人书。
  “嗯?熄灯号都吹了,你不去睡觉,躲在这里看什么书?”
  王泛亚一看指导员进来,忙提上裤子,揣起小人书准备走,却被指导员拦住了。
  “等等,让我看看,你看的是什么书?”
  王泛亚揣在兜里就是不往外掏,指导员就上去夺。夺来扯去,“哧”地一声,书是夺下来了,王泛亚披的一件破外衣,也被扯了一个大口子。指导员夺下书来一看,是本《红灯记》,就把书还给王泛亚,让他快回去睡觉。王泛亚却不干了。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损坏东西要赔。我这衣服被你撕破了,你给赔吧。”
  “嘿!一件破衣裳,回去缝缝不就完了,赔什么赔?”
  “那我不管。你给我弄坏的,你给我缝。”
  “嗬!还讹上我了。我就不给你缝,你把我怎么样?”
  “你不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不对。”
  “好了好了,就算我不对。你回去吧,啊?”
  指导员一看这小子硬的不吃,忙说了软话,急抽身。却被王泛亚给揪住了。
  “不行,你得给我赔。”
  一看这小子软硬都不吃,指导员有点急了,“我说你……”嘴里差点蹦出“小子”两字。“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泛亚仍不温不火:“你是指导员、是党支部书记,应带头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损坏了我的衣服,就得给我赔”
  “我要是不给你赔呢?”指导员放低了声音。
  “那你不讲理,你耍赖。”
  “什么?你敢说我赖?”指导员这几天正被“赖子”弄得心烦意乱,如今遇上了这“赖子”,反说自己“赖”,一下子就火了。
  “那你给我缝。”言下这意,给我缝了就不“赖”。
  “我就不给你缝……”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声高,惊醒了入睡的人们。有人好奇,爬起来看。三排长牛志文和十班班长杨文选,一看是自己的部下在和指导员吵架,忙跑了过来。一看板鸭的衣服撕了屁大个小口子,竟缠得指导员不得脱身。牛志文忙说:
  “哎呀,这么点小事,我给你缝,行不?走走走,快回去睡觉。天都这么晚了,指导员,你也回去。”
  “就是,这么点小事,不行我给你赔件新衣裳,”杨文选也过来帮着劝。好容易把板鸭拖走了,指导员这才脱身。
  短短几天,与赖子们交手,连输三场,气得指导员可想而知。但思来想去,又实在想不出对付赖子的高招。看来真应了那句古话——人无耻无治。
  
  〈七〉
  
 楼主| 发表于 2010-10-3 03:52:50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冯援朝回连后的一个多星期,那七只大木箱也到了。由于汽车连的司机不认识冯援朝,所以将这七只木箱径直拉到了学兵三连,交给了王萍。
  王萍在团部找电话打到了学兵二连,电话是指导员接的。接完电话,让通讯员叫来了冯援朝,又让冯援朝详细介绍事情的缘委和经过,这才告诉冯援朝,这七只大木箱已到了学兵三连。并准了冯援朝半天假,让其去取木箱。
  学兵三连在大棕溪,和团部机关在一起。来三线已快两年了,这是冯援朝头次去学兵三连和团部。沿公路走,从小棕溪到大棕溪,约有三十里。冯援朝没敢吃午饭,早早就向班长王国栋打了声招呼,说指导员已准假,让去取木箱,就朝大棕溪赶去。
  顺公路往东,拐过小棕溪口,就是四营防地。此时见后面远远来了一辆汽车。援朝四下一张望,见无熟人。等汽车开到,就飞身一跃,扒了上去。一小时后,他到了大棕溪。
  大棕溪是公社所在地,是这周围较大的一个镇。自团部和三营驻进后,这里就更显繁荣。
  大棕溪的入江口较宽,正在建一座跨溪的铁路大桥。高耸的桥墩上,施工的女学兵们身影清晰可见。距桥不远的溪左岸,坐落着四合院式的学兵三连。
  正是午饭时分。冯援朝沿台阶一踏进学兵三连,立刻引来众多的目光。被如此众多的女生注视,令援朝很不好意思。他既不敢抬眼乱看,又想找人打听王萍所在的班。只见探头探脑的女生脑袋早已挤得各门口窗口黑压压一片,王萍的脑袋大约也在其中,因为是她先发现了他。
  “哎呀!是冯援朝!”
  王萍热情大方地迎了出来,将冯援朝领回自己班里。各门口窗口的脑袋却不马上消失。
  援朝一进屋,班里的女生更是热情。有让坐的,有递开水的,有端脸盆打洗脸水的……除王萍外,这个班的女生,援朝一个不认识,有些还来自西安。但那真挚的热情令援朝感动,也令他手足无措。尤其当他洗脸时,迟迟不敢用手中那条雪白的毛巾,生怕满脸的灰尘给毛巾留下洗不去的印渍。
  援朝在全班女生的热情中,拘促地吃了午饭。怕影响女生午休,也想赶快离开这拘促之地,饭后援朝就告辞了热情的全班女生,和王萍出去。该连还有几位以前同校的同学,援朝也没敢去看。出去时,只见各门口窗口仍挤满着女生好奇的脑袋。
  在团部他俩遇见了王参谋。就是学兵二连以前的军代表、王副连长。王参谋见了他俩很高兴,让进屋去,向冯援朝详细询问学兵二连的近况,听后唏嘘不已。听援朝此来的目的是找顺车运木箱,忙打电话去汽车连联系。突然,他把电话又放下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仓库王主任请求团里派几名女学兵,去仓库帮忙缝补帆布盖布。团里这几天可能就要派去。届时我让她们给你捎去不就行了?”
  一听此话,王萍忙向王参谋央求:“王参谋,能不能想办法,把我也派去?”
  看来男女生都一样,在连里呆久了,都想出去散散心。
  “好吧,我尽力帮忙。不过,可不敢保证噢。”
  “哎呀!只要你肯帮忙,就一定能行。”王萍忙给王参谋打气,以坚定其信心——其实也是在坚定自己的期望。
  俩人从王参谋屋里出来,心情都很高兴。援朝是庆幸自己不用再费力找车了,而王萍则满怀去仓库的憧憬。
  看看太阳已偏西,援朝向王萍告辞,踏上了浮尘弥漫的归途。走出好远,还见王萍在频频挥手。
  过了两天,王萍和其它几位女学兵,果然将七只大木箱,捎到了学兵二连。
  女学兵们的到来,搅得学兵二连就像一群惊疯了的兔子,个个神情亢奋,激动异常。奔走相告的语调都有点变样。胆大点的,纷纷围了上去,借口询问有无自己班的木箱,与女生搭讪。胆小点的,则在远处探头探脑向这边窥望。几位女生倒显得落落大方,谈笑风生,满面春光,更显出小伙们的激动亢奋有点走样。
  司机摁响了汽车喇叭,催促女学兵们上路。小伙子们依依不舍,故意围住汽车,向女生们频频挥手。
  女生们还是走了。
  可女生在学兵二连引起的骚动,却远未停息。正在倒班休息的张和平,得知有女生来的消息,女生们已要走了。张和平忙从床上扑向窗口张望,不慎一脚踩在了正在睡觉的韩健生的肚子上,踩得韩健生“噢”地一声怪叫,醒了。揉揉眯瞪的双眼,见张和平踩了自己,却理也不理,只顾巴在窗口向外张望,顿时冒三丈。一把揪扔了张和平一个跟头,厉声喝骂:
  “你狗日瞎了?踩了人也不吭声?”
  正满怀兴奋的张和平,冷不防被韩健生扔了个跟头,顿时也火冒三丈:“你想干啥?你想干啥?”又咬牙切齿地小声嘟哝了句:“妈的!”
  “想干啥?我想揍你!”韩健生一听这小子还敢还嘴,立刻恶言恶语地扑了上去。
  张和平块头不比韩健生,以往总怯韩健生三分。今天不知哪来的勇气,见韩健生扑来,竟不躲闪,而是对着干了起来。
  也许正应了毛主席的那句至理名言:“一切貌似强大的敌人,其实都是纸老虎,”和韩健生交了几下手,张和平竟越战越勇,信心也倍增。一边打,一边还念叨:“嘿!我看你也不咋样么!嘿!我看你也不咋样么……”
  念叨的声音越来越高,还击的频率越来越快。待人赶来将两人拉开时,张和平竟占着上风。
  以往从不把张和平放在眼里的韩健生,如今却吃了张和平的大亏,心中自是不服。还想扑上去打,却被众人死死拉住,霸气顿失。而张和平却以胜利者的姿态,见好就收,扬长而去,令众人刮目相看。
  从此,张和平再未受过任何人的欺负。
  真是个意外的收获。
  女生们乘坐的汽车刚走,围送的小伙子们还未散去,另一意外又发生了。
  先是大伙闻到一股烧橡胶的臭味,接着听到一阵似燃导火索的响声。大伙开始四处搜寻。忽听一声惊叫:“快看,往上看,电线着火了!”
  大家循声望去,果然,从连部通往营房的电线,正冒着火花,“哧哧”响着,快速向这边燃烧。
  “快上去把它拽断呀!再不拽断,全连就要烧完了!”
  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声,立刻提醒了大家。急得大家七嘴八舌地乱喊:“就是,再不上去,全连就完了。”
  “对,快上呀,”“快上呀……“
  可喊归喊,望着冒火的电线,谁也不敢上。正当大家干着急,忽听有人提议:“老肥上!”
  这一提议马上得到大伙的响应。
  “对,老肥上!”
  “老肥上!”
  这时又有人说了句:
  “快上,老肥,上去就是三等功。”
  “对呀,三等功,还等什么?”
  “三等功,快上!”
  “哎呀!再不上去就来不及了。”
  “快……”
  老肥是二排副靳雨生的外号。靳雨生长得身材魁伟,骨骼粗壮。当地百姓一看他的长相,就说他“足有五百斤力气”。学兵们也无从知道这“五百斤力气”是何指,当然也不是因他有五百斤力气而让他上。只是当下的这群学兵中,他的职务最高,加之人也憨厚,受玩,不爱恼。
  老肥不知是受了三等功的诱惑,还是出于保护国家财产的义勇,果真快速爬上了电杆,就在火花将要烧到手的一霎间,抓住电线向下一坠,电线断了,火也熄了。老肥竟毫发无损——真是奇迹。
  日后,老肥果真因此荣立了三等功。
  也是意外的收获。
  
  第四章 抱憾凯旋
      
 楼主| 发表于 2010-10-4 08:29: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抱憾凯旋
  
  〈一〉
  
  一九七二年夏,学兵二连开始了隧道施工。
  在襄渝线,打隧道始终是工程建设的重中之重。可以这么说,全线隧道贯通之日,就是工程建设全面胜利之时。隧道掘进的速度,也是衡量一个部队战斗力的重要标志。
  二营是46团的主力营,无论打隧道,建桥梁,在全团从未落后过。但是近半年多来,团里发布的战况通报中,有关二营的报道量,远远落在了一营和四营的后头。尤其是四营,学兵四连的主导坑掘进速度,连续数月突破全团最高记录,已接近月掘进一百五十米大关。而二营负责主坑道掘进的四好连队七连,至今尚未突破月掘进百米。纵观全线参战的所有部队,在各部队中打出最好成绩的,几乎全是学兵连。这使一贯不主张学兵二连打隧道的潘营长产生了动摇。杨教导员则是一直力主学兵二连应及早进洞。一是希望学兵二连能为二营争荣誉,二是为了更好地锻炼这些学兵。
  连长对于进洞的反应,可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打隧道,可增加粮食定量和各种副食补贴。一年多来一直困扰他的“粮食问题”就此可以解决。学生家长们无须寄炒面,小伙子们也不必丢人现眼地四处去蹭饭了。忧的是,学兵一连和学兵四连已打了近一年的隧道,经验丰富,士气旺盛。尤其近在眼前的学兵四连,连创佳绩,已数月进度保持全团第一。而自己的学兵二连,目前士气低落,军纪涣散不说,加之毫无打隧道的经验。这一进洞,不要说争荣誉,说不定还会成为反面陪衬的样板。况且安全问题也令他担扰。
  但军令不会因担扰而改变。当连长接到正式命令,首先想到了去学兵四连取经。
  学兵四连驻地距学兵二连很近。顺公路拐过小棕溪,至多一华里,就是学兵四连。
  一走进学兵四连,随连长同来的排长排副们,立刻感到学兵四连的风气,与学兵二连截然不同。这里根本没有学兵二连那种闹哄哄的景象,更看不到所谓的“赖子”风采,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整洁明亮。
  学兵四连的卢指导员与二连梁连长是同班同学加同乡,毕业后同在测绘局工作,这次又同来三线,可算是莫逆之交。见连长带了一帮人来取经,很是热情。先在连部向他们介绍了些打隧道必要的组织安排,又带他们去施工现场参观。完后又叫来几位经验丰富的班排长,让他们再介绍些技术要领和诀窍以及一些特别要注意的事项。然后留他们吃午饭。总之,让连长及随行的排长排副们,感到收获颇丰,不虚此行。
  回来后,连长和指导员立刻开会,按学兵四连的经验,对全连兵力作重新布署。打破原有建制,从各排、各班抽身强力壮者,组成风枪班。再选几名机灵鬼,任点炮手和安全员,随风枪班施工。其余分为出渣班和后勤组。风枪班和出渣班是隧道施工的主力,后勤组的工作量也不轻,如洗风枪、支排架、开空压机、铺轨道、各种管道的安装维护,电灯电线的管理,以及炸药运输,工具器械的保养等。还有炊事班,也得按四班倒的作息时间,加做夜班饭,还要安排人专门烧水送水,以保证洞内施工的战友们有开水喝。
  胡国庆,徐继明和韩健生同被选为风枪手,编在了一个组,二排副靳雨生带班,炮手和安全员是毛玉柱。
  对于这个组合,指导员是有歧义的。奈连长一再坚持。连长认为,尽管徐继明和韩健生受过处分,本质上却是求上进的。真希望他俩这次能有突出表现,以强壮的体魄,立功受奖,将功补过。
  他俩果然不负期望,性格又与胡国庆相仿,都争强好胜,干起活来,互不服气。加之初次打风枪,颇有新奇感。所以这组在打隧道的初始阶段,始终在全连保持领先。
  打风枪是很辛苦的。撇开那震耳欲聋的噪声不谈,仅风枪那剧烈的震动,一般人身体都吃不消。初次打风枪的小伙子,夜里常会遗精,俗称“跑马”。学兵二连将其戏称为“做梦娶媳妇”。每次风枪打下来,油污、粉尘、泥水、汗水糊得满身满脸黑黢黢 ,只牙齿、眼球露点白,活脱脱一个“黑非洲”,毫无“做梦娶媳妇”的浪漫。
  扒渣也很辛苦。每次放炮炸下来的几十吨石块石渣,全凭人工用粗铁丝编织的铁筛子,一筛子一筛子地装进斗车,推出洞外。施工的掌子面地方狭小,往铁筛里扒渣得弯着腰。一弯几小时,实在受不了。有人干脆就跪在石渣上扒。洞内渗漏的地下水和风枪里喷出的高压水,常使洞里成了河,跪在地上干活的滋味可想而知。端铁筛往斗车里倒石渣者,则需不停的弯腰又直起,弯腰又直起……每直起一次,手中就有十几公斤的负荷。而与打风枪所不同的是,扒渣这活,从一开始就无新奇可言,只是重复单调的疲惫劳动。更与打风枪不同的,是这活辛苦,却几乎没人见。风枪手每班下来,都可享受一杯冲奶粉。而扒渣手呢,只是和大家一样,每月涨了几斤粮食定量,夜间可吃个加班饭,其余一无所有。于是,没干多久,扒渣的有人就开始松劲,牢骚怪话也多了。更要命的,是牢骚怪话还对着风枪手说。
  一天,胡国庆几个打完风枪,扛着风枪正往洞外走,在洞口遇上了等炮响后进洞施工的扒渣班。洞口处明亮,几个“黑非洲”走出来,牙齿和眼球更是白得耀眼。扒渣班的崔云海,咧着大嘴,瞪着牛眼,皮笑肉不笑地与胡国庆打招呼:“嗨!胡国庆,昨晚做梦娶媳妇了?”
  众人跟着齐笑。
  胡国庆倒也没恼,反唇相讥:
  “梦了。咋了?不服气?不服气你也做梦娶呀!”
  “我?嘿嘿!我做梦娶媳妇是空欢喜。不象你,做梦娶媳妇,丈母娘给你奶粉喝。”
  众人笑得更响了。
  胡国庆一听,话味不对,立马喝问:“崔三角,你说清楚,谁是丈母娘?”
  崔云海翻翻牛眼,张口结舌,说不出来。这时,同班的赵世光搭话了。
  赵世光也是个活宝,爱剃个光头,油腔滑调,活象个“油逛锤”,人送外号“赵电锤”,也有人称其“赵老电”,喻其光头光亮如电。
  “嗬,这还不明白?爹亲娘亲,不如丈母娘亲。你说,谁是丈母娘?”
  众人又跟着一阵哄笑。
  胡国庆忍无可忍了。
  “赵老电,你反动!”
  “哎——!甭上纲上线嘛!爹亲娘亲,不如丈母娘亲,这是咱指导员的亲切教导,咋能说反动呢?”
  胡国庆倒被问了个张口结舌,气得他扔下风枪,“赵老锤,你狗日的皮松了是不是?想让我给你紧紧?”
  说着,扑上来要揍赵世光。
  赵世光个子虽小,却长得结实。加之那“油逛锤”性格,根本不怯场,摆出一副迎战的架式,嘴还不闲着:“嘿!你不要文斗要武斗?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幸被赶来的二排副和五班长,将两人拉开了。指导员知道了此事,毫不犹豫,立马给赵世光和崔云海各记了一个警告处分,决心震慑 一下这帮“赖子”。这么一来,反倒使胡国庆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那俩小子却毫不在意。也许是由于“赖子”们的心理素质极好,也许是背个处分正好破罐子破摔。反正俩人背了处分后,跟没事人一样,毫无当初徐继明,韩健生背处分时的垂头丧气,反而表现得更心安理得,更随心所欲,咋唬叫喊的反抗味似乎也更浓了。
  逢开会,值星排长喊:“全体起立!”全连“唰”地站了起来。唯他俩坐着不动。站在后面的副班长急悄悄地提醒:“快起来,全体起立啦!”赵世光却不屑一顾,“哼!我不要五好,也不想入团,我起来干啥?”崔云海哼着鼻音:“再来个处分,我担着,怕啥?”吓得副班长不敢再说。幸好又有口令:“全体坐下!”也不知前面的连长、指导员听到否?
  连长在会上传授学兵四连打隧道的经验。特别提到,学兵四连之所以能连续保持全团第一,除了力争上游的进取心和团结一致的协作精神,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全连上下,每个人都开动了脑筋,想方设法提高掘进速度。甚至吃饭时,午休时,三五人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也是研究工程技术和窍门。我们同样是学兵,为什么不能多动脑筋呢……连长的这番话,对他俩竟起了反作用。俩人果真动起了脑筋,却研究起如何偷懒的把戏来。
  “哎,我问你,你说挖排水沟的时候,有水的地方好挖,还是没水的地方好挖?”
  一天,赵世光向崔云海提起了这个话题。
  扒渣班其实不光是扒渣,洞内的其它杂活也得干。定期或不定期地挖排水沟,以使洞内的积水及时排出,就是扒渣班常干的杂活之一。
  “废话!当然是没水的地方好挖,这还用问?”
  崔云海一如既往地瞪着牛眼,回答得很干脆。
  “嘿!你再想想,到底是有水好挖还是没水好挖?”
  赵世光眼睛里闪烁出狡黠的贼光,和他的光头一样亮。
  “嗯?……”
  崔云海转动着牛眼,想不通其中有什么鬼名堂。
  “嗨!你个笨蛋!告诉你吧,有水的地方好挖。”
  “为啥?为啥?你快说说,为啥有水的地方好挖?”
  崔云海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声催问,想知道其中的奥秘。
  “嘁!为啥?为啥?你也不动动脑子,有水的地方还用挖吗?”
  “啊,啊……”崔云海手搔着脑瓜,一下子明白了,“哈哈,哈哈!你个鬼老电呀!哈哈……”
  此后,每逢挖排水沟,他俩都主动请战,要求开挖水最深的地段。班长不明就里,还以为他俩积极上进了,忙报告给连长。听着连长在全连大会上当众表扬,俩小子在下面窃笑不已。
  夜间干活时,俩人又进行偷睡比赛。
  “哎,你昨晚睡了多长时间?”
  “咳!别提了,刚睡了一小会儿,就被连长提着耳朵揪起来了。”
  “你在哪儿睡的?”
  “我看洞口有个破斗车,就躺在斗车里睡的。”
  “哈哈!怪不得你被连长揪了去。你猜我昨晚睡哪了?我钻进洞里一段没用的通风管,一觉睡到了天亮,也没人发现。嘿嘿!哈哈……”
  不光交流如何偷着睡,还交流如何吃呢!
  “三角,昨晚吃夜班饭了没?”
  “昨晚又不轮咱夜班,吃啥夜班饭?”
  “嗨!笨蛋!夜班饭一般都好吃。像昨晚,就是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大米饭。”
  “再好吃也不中。半夜爬起来吃顿饭,饭后能睡着?”
  “我教你一招:半夜起来别揉眼,留着眵目糊,保管吃了还能睡。”
  崔云海一试,果然管用。只是吃了夜饭睡下后,早操却起不来了。于是,来它个“死猪不怕开水烫”——装病。
  该班里有两个这种“赖子”,该班的工程进度就可想而知。本来一个班至少应放一次炮,出完一次渣。可渐渐地,本班渣出不完,留给了下班。这至少给统计每班次的作业量造成困难。更严重的,是接班的一看,上班干不完留给了自己,就很有情绪,也不愿多干。于是,慢慢就形成了倒循环:由接班、打炮眼、放炮、出渣、支排架,变成了;接班、出渣、支排架、打眼、放炮。放炮后炸出的石渣,再留给下班出。如此一来,每个班一接班就很有情绪。因为别人炸下的石渣,自己出了,这进度到底算谁的?以至于发展到后来,每个班甚至不能保证放一次炮。
  “赖子”们的行为很有感染力。一些本来就不求上进者,有了榜样,就跟着学;而一些本来求上进,却因屡次入团受挫者,也自惭没有“赖子”们活得潇洒,虽不跟着学,却持一种欣赏的观望。由于指导员的“宁精勿滥”,学兵二连团员很少。就这为数不多的团员,又不个个是精品。其中如于群者,在群众中威信很低,起不到应有的模范作用。这也是“赖子”风气得以蔓延的一个因素。
  一天夜里,杨教导员到隧道工地巡查。手电一照,斗车里,沙堆上,横七竖八的到处是学兵。一问工程进度,这天掘进尚不足一米,大为光火。没几天,就在全营大会上,当着全营官兵的面,点学兵二连的名:“啊!学兵二连打隧道,洞内洞外,睡觉比赛……”
  又腌攒学兵二连的掘进速度:“……打隧道,一天只给我打几寸……”
  他有意混淆尺与公尺的概念,似乎学兵二连是在耗子挖洞,连耗子都不如。
  
  〈二〉
  
 楼主| 发表于 2010-10-5 06: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凭良心说,这段时间掘进速度慢,也不能全怪“赖子”。毕竟赖子在全连只占极少数。绝大多数学兵还是积极求上进的。如胡国庆,就恨不得马上夺个全 团第一,立功受奖,早日入团。奈这段隧道地质构造太复杂。不然,以七连这样的四好连队,也不会因进度慢而被换下来。
  通常情况下,坚硬的石质难对付。在这种硬石上打炮眼,风枪“突突突”地震半天,钻杆就是不见短。一个合金刚钻头,打不了几个炮眼,就被磨得光秃秃的。好容易把炮眼打完了,一放炮,只能炸下几十公分。未被炸下的硬石,犬牙交错、凹凸不平,布满了整个掌子面。给下班打眼,造成困难。
  而遇上特别松软的风化石呢?炮眼好打,放炮也能炸下一大片,但隐患极多。放炮后,出渣前,安全员先要进去清顶。坚硬石层的洞顶好清。风化石则不同了,洞顶布满了松动的石块,撬杠一捅,“哗啦”掉下一大片。再一捅,又是一大片。有时直至将洞顶捅成一个漏斗状,扒渣班才敢进去施工。而此时捅下的石渣和炸下的石渣混在一起,早超出了一个班的工作量。
  如果只是这两种情况,倒也不难克服。最难的是两种情况混在一起,一个掌子面上,两种石质兼有。放炮后,坚硬的巨石依然突兀,而风化石部分已成个大窟窿。待把风化石部分清理净,坚硬巨石又得重新打眼放炮,等于增加了一倍的工程量。以前七连和目前学兵二连遇到的地质情况,就是如此。加之这种地质的地下水渗漏又极为严重,更影响工程的进度。
  胡国庆们打风枪,就好比每天冒着倾盆大雨。一次徐继明尿急了,正打着风枪,不能停,于是,来了个尿尿不捉牛牛子——大撒手。此时他正打上炮眼,站在高处。靳雨生在打下炮眼,蹲在低处。尿水混着洞水“哗哗”在头上浇,他竟浑然不知。
  地质情况的极端恶劣,施工调度也增困难。由于上下道坑使用同一轨道出渣,在正常情况下,彼此可以错开。而在目前这种特殊情况下,一切变得不可预测。往往打下道坑的学兵二连,好容易将洞顶的风化石层清除干净了,正准备用斗车出渣。而打上道坑的七连,此时正在出渣,不仅占用着斗车、轨道,还挡住了学兵二连的出路。此时矛盾就不可避免了,相互间为争轨道和斗车,吵架、打架的事情时有发生。
  两个连不仅为争轨道、斗车打架,风枪手们为打眼放炮,也时常吵架、打架。
  一次,胡国庆他们接班时,见石渣已出净,排架已支好,排架上的备顶柴也塞得严严实实。安全员检查已无隐患,正是风枪手一心打炮眼的好时候。
  自从上次杨教导员在全营大会上,点了学兵二连的名,胡国庆就憋着一口气,一心想干出点成绩来,为学兵二连争光。奈因种种原因,总不能如愿。今天一进现场,见现场干净整齐,心情舒畅,支起风枪就猛干。徐继明和韩健生见胡国庆干得玩命,也不甘示弱,拼命追赶。眼看炮眼很快就要打完,计算时间,今天全班定能超额完成任务。胡国庆突然多了个心眼,停下手中的风枪,把靳雨生叫出来,躲开风枪震耳的噪声,附在靳雨生耳边大声说:“老肥,你去上道坑看看,如果上道坑已打完了炮眼,你让他们稍等一会儿,最多不超过半个小时,到时咱们一块儿放炮。”
  靳雨生会意,点点头,去上道坑交涉去了。回来后,用手势比划着向胡国庆示意:“没问题,他们同意”
  胡国庆放心了,一心一意打炮眼。心里还在盘算,今天的任务能超额多少?
  突然,上道坑的炮声响了。天摇地动,山崩地裂。耳膜已被震得听不到炮声,只有大地剧烈的震颤使他们知道炮还在响。从上道坑出渣口喷出的硝烟、粉尘和气浪,伴着阵阵蓝紫色的光焰,清晰可见地朝他们扑来。他们赶紧就地卧倒,顾不得脚下是半尺深的泥水,将安全帽捂扣在脸上。但那令人窒息的粉尘硝烟和滚热的气浪,仍使他们难以呼吸,想咳嗽一声都困难。炮声只响了短短几分钟,他们如同熬了一个多世纪。炮声过后,那硝烟粉尘却迟迟不能散去,他们仍只能继续趴在水里,艰难地呼吸。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才从泥水里爬起来,浑身上下,已不成人样。他们爬起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七连算帐。
  几人怒冲冲跑到上道坑,七连已开始出渣。几人一肚子的火,不知朝谁发。忽见一战士手臂上缠有导火索,认定他就是点炮手,就朝他扑了过去。幸亏上道坑全是七连的人,将他们几个拉住,才避免了一场殴打。带班的七连副连长过来问明了情况,忙向他们道歉,一个劲说:“误会了,误会了,请原谅……”这才把他们劝回了下道坑。
  这么一折腾,时间又过去许多。几个人回到下道坑,风枪也无心打了,又把一肚子火朝靳雨生发。骂他是肥猪,笨蛋,交涉结果等于零……连长得知消息,也跑来劝慰。好容易将炮眼打完了,放炮、除尘、清顶,等扒渣班进去,距下班时间不远了。原本足能超额完成的任务,结果却是未完成。
  这件事一直使胡国庆耿耿于怀,总想找机会报复一下七连,但一直想不出个好办法。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了七连风枪手使用的钻头钻杆。
  由于七连以前是打下道坑的主力,因而营里把全营仅有的几套进口合金刚钻头钻杆,配备给了七连。七连从主力位置上撤下后,并没把这几件先进武器移交给如今任主力的学兵二连,这使二连学兵,从进洞起就有些不满。
  钻头、钻杆,对于风枪手来说,真如“枪是战士的第二生命”。好的钻头,打起炮眼来,既快又省力;而好的钻杆,耐用又不易折断。打风枪时,风枪手最怕的,就是钻杆的突然折断。不仅仅是影响工程进度,更危险的是,打风枪时风枪手是用身体将风枪竭力前推。假若钻杆突然折断,那么断在炮眼中的钻杆,不啻一把刀尖朝外的钢刀,足能刺穿你突然前扑的躯体。所以,风枪手对自己心爱的钻头钻杆,真如战士之枪不离身。下班时哪怕再困再乏,也要将其扛回家。
  对七连使用的进口钻头钻杆,以前仅仅是眼馋。如今双方既已翻了脸,胡国庆就想到了偷。
  但想偷到手,又谈何容易。七连的风枪手,同样是钻头钻杆从不离身。像胡国庆这样的大块头,连接近人家钻头钻杆的机会都没有。忽然,他想到了三班。三班是管道班,接近七连施工的机会多。刘秀松和虢玉成俩小子又鬼机灵。于是,他把这事委托给这俩小子。
  俩小子不负众望,果然把七连的进口钻头钻杆偷到了手。不过俩人没敢多偷,一人只偷了一根。怕偷多了,影响七连施工,那麻烦可就大了。偷个一根两根,他们还有备用的钻头钻杆,不至造成大的后果。
  胡国庆见新式武器偷到手,欣喜不已。但他多了个心眼,当下没敢使用,而是将其藏在了排架上的备顶柴里。果然,七连风枪手找来了。找了半天没找到,胡国庆几个恶语相加,七连风枪手憋了一肚子气,走了。
  过了两天,胡国庆见对方不来找了,心想没事了,这才从备顶柴里抽出偷来的新式武器使用。进口的钻头钻杆果然好用。打一个炮眼,几乎要比以前省一半力气,胡国庆心中好不高兴。用着真是太顺手了。用着顺手,心中高兴,就放松了警惕。恰在此时,七连风枪手又来了。
  七连风枪手,自从丢了钻头钻杆,回连里挨批,来找又挨骂。一连几天,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今天一来,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钻杆,上来还能有什么好话?
  胡国庆正干在兴头上,突然被七连风枪手骂骂咧咧的扫了兴,也冒了火。好容易弄到手的新式武器,用了一天还不到,就要被夺走,岂肯罢休?
  俩人你争我夺,撕打在一起。对方也是风枪手,块头不输胡国庆。幸有徐继明、韩健生拉偏架,胡国庆还没吃大亏。
  虽没吃大亏,可毕竟吃了亏。胡国庆躁了,拳脚齐上,连踢带打。对方开始招架不住,且战且退。胡国庆却不依不绕,穷追猛打。对方的眉骨处被打出了血,手捂着血脸往外跑,胡国庆则要“追穷寇”。
  杨教导员恰巧巡查到此。忽见前面乱哄哄的,接着就见一战士,满脸是血,在前面跑;后面一学兵,张牙舞爪,在后面追,顿时大怒,大喝一声:“反了不成?给我拿下!”
  随行的警卫员、通讯员冲上来,三下五除二,将胡国庆扭翻在地。
  待问明了情况,更怒不可遏。偷了人家钻杆,还动手打人,简直无法无天了。立刻命令:“给我押下去!”
  胡国庆被押往营部。此时是后半夜,天快亮了。
  天亮后,马上召开了全营大会。杨教导员在会上宣布:学兵二连胡国庆,无法无天,偷了钻杆还打人,决定关禁闭五天,由八连执行。并警告全营,以后若再有无此类事情发生,定严惩不贷。
  会后,胡国庆由营部通讯员押着,回连取了背包和牙具,去八连报到。
  一路上,胡国庆垂头丧气,心里七上八下。他没蹲过禁闭,不知蹲禁闭是啥滋味。心想,可能和坐牢差不多吧?但坐牢是啥滋味?他也不知道。
  到了八连,八连长正在连部等着。
  在二营,八连长的个性最凸显。个子不高,湖北人,爱与人逗乐打闹。而且打闹是上不避领导,下不避部下。平时喜剃个光头。晃着光头,嘻嘻哈哈的模样,象他的特写。更与众不同的,集合时,别的军官腰间一律别把五四式手枪,唯他屁股后挎个二十响的盒子炮。据说,这是上级领导特批的,因他曾是位战斗英雄。
  一见胡国庆进来,他仍是那副嘻模样。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胡国庆:“哟嗬!蛮大的个子嘛!也生个蛮大的胆!我都不敢打战士,你敢打?”
  忽然,他把脸一沉,手指着胡国庆的鼻子:“幸亏你没打我八连战士。要是打了我八连战士,看我怎么收拾你。去,背张床板,到禁闭室去!”
  其实八连哪有什么禁闭室。只不过接到教导员电话,临时腾了间小贮藏室,充禁闭室。
  胡国庆左手拎着背包、牙缸,右手扶着床板去背。一弯腰,“哗啦”,牙刷牙膏掉了一地。八连通讯员刚要帮着拾,却听八连长一声厉喝:“放下!让他自己拾!”
  胡国庆心里“腾”地一下,感到自尊心受了极大伤害。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让通讯员扶住已立起的床板,自己拾起牙刷牙膏,放进挎包,然后将背包和挎包全挂在脖子上,吊在胸前,再双手扶着床板,背起走向禁闭室。
  到了禁闭室,八连通讯员帮他支好床,又给他打来一暖瓶开水,态度一直很和蔼,令他感激涕零,一个劲只知说“谢谢”。
  中午时分,通讯员又给他送来了午饭。八连的伙食不错,大米饭,红烧带鱼,还有西红柿鸡蛋汤。胡国庆吃得却没胃口。他不知关禁闭算多大的处分,也不知会不会记入档案?
  看来禁闭室真是令人反省的好地方。吃饱饭,没事干,只能躺在床上瞎想。
  他回想来三线快两年了,力没少出,汗没少淌。原指望立功受奖再入团,锦衣还乡。岂料立功无缘,入团无望,迄今竟落个关禁闭!再想到在全营大会上的不光彩亮相,和八连长的冷嘲热讽,更感到无地自容。他想到了死,心中莫明地升起一股“无脸过江东”的悲壮。但一想起家中的父母,又念及“蝼蚁尚贪生”。他又想到了跑。心想,干脆一跑了之,不受这份窝囊气了。
  到了夜晚,等夜深人静了,他悄悄爬起,悄悄开门。一出门,惊出一身冷汗——门口原来有哨兵!
  他悄没声的出现,也吓了哨兵一大跳,忙把枪端在手里,厉声喝问:“干什么?”
  胡国庆争中生智,忙回答:“报告,上厕所。”
  “上厕所干嘛鬼鬼祟祟?”
  哨兵嘟哝着,重把枪挂在肩上,向厕所方向一指:“去吧”。
  从厕所回来,胡国庆知道跑不成了。不过心里更委屈。门口站有哨兵,这分明是坐牢嘛!
  没想到,第二天,刘秀松和虢玉成来看望他了。这使他很感动。其实这俩小子是来探风的,怕胡国庆咬出他俩参与了偷钻杆。一听胡国庆什么也没说,也没人问,放心了。问及蹲禁闭的生活起居,听了反倒心存羡慕——吃得好,睡得好,还不用干活——令胡国庆哭笑不得。
  晚上,胡国庆睡不着,借口上厕所,试探着和哨兵闲聊。闲聊中才得知,哨兵站的是夜间岗,根本不是专为看守他。这才使他的心情稍稍放宽。
  第三天,八连长来禁闭室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语调虽还嘻哈幽默,语气却颇语重心长。八连长说,他其实是很喜欢胡国庆这样性格战士的,他自己年轻时,也是调皮捣蛋,办事不计后果。他希望胡国庆要记住教训,改正错误,不要背思想包袱,以后定会是好样的。
  一席话,把胡国庆感动行差点流涕。
  到了第五天,禁闭期满了,八连长特意请胡国庆到连部吃了顿饭。胡国庆趁机问八连长,这关禁闭算多重的处分?记不记入挡案?
  八连长一听,笑得差点一口饭喷在桌子上。
  “嘁!关禁闭算个屁!我年轻时不知被关过多少次禁闭,档案里哪见过?”
  胡国庆这才彻底放下了思想包袱,轻装上阵,心情愉快地去奋斗他那立功受奖再入团的理想梦了。
  
  〈三〉
  
发表于 2010-10-5 11:26:07 | 显示全部楼层
辛苦了!
发表于 2010-10-6 13:41:46 | 显示全部楼层
正面写三线不容易,还写得这样有声有色,很不易。我拜读了。
 楼主| 发表于 2010-10-7 06:06:37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学兵二连出洞后的施工任务,是在云溪上架桥——其实就是建桥墩。桥梁的铺设,将在全线铺轨时,由铺轨机来完成。
  云溪桥施工工地,就在营部跟前。可以说,学兵二连这次是在营长教导员的眼皮底下干活。
  接到命令,连长不敢怠慢,忙召集各位连领导以及各排排长开会,紧急研究如何抓好军容风纪,免得在营长、教导员面前再丢脸。
  连长这次动了真格的。出早操时,亲自带着卫生员,到各班巡查。遇见卧床的,马上叫卫生员量体温。烧不到38℃,必须出操。这一着果然立竿见影。想装病的装不成了,有点小病的也得坚持。指导员也对班、排长及共青团员们进行动员,要求他们以身作则,并多做政治思想工作,以确保军容风纪抓出成效。
  整治颇见效果。每天,营首长们不出屋,仅听歌声和口令声,就知学兵二连来施工了。并能从歌声口令声中,听出学兵二连的队列整齐与否。
  其实这是连长的一个小诀窍。每当队伍行进至快到营部时,就重新“立正”、“稍息”整一次队,连长再悄悄作一次动员。
  “兄弟们,给我提点劲,别在营首长面前丢脸!”
  然后才“齐步——走!”并唱起另一首带有进行曲曲调的《铁道兵之歌》:
  “背上了行装,扛起枪……预备——唱!”
  “背上行装,扛起枪,满怀豪情斗志扬——,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奔向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苏北腔吼不成了。不过小伙子们依然唱得很卖力,和着进行曲的曲调,队列步伐很整齐。
  对于学兵二连的进步,营首长及时在全营大会上给予了肯定和表扬。连长和全体学兵,总算稍稍挣回了些面子。而军代表张少志,也想趁机表现一下,提议要搞几次夜间的紧急集合。
  对于张少志的提议,连长从心里不赞成。由于缺少施工机械,混凝土搅拌,全靠人力加铁锨。混凝土捣固,也全凭人力杵木棒。桥墩的混凝土用量极大,全连上下,每天都干得似泥猴。下了班吃过晚饭,又得洗,又得涮,个个已经疲惫不堪。睡到半夜里,突然再来次紧急集合,小伙子身体受得了吗?但军代表毕竟是主管军事训练的,加之指导员已同意,连长也不好明确反对。
  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睡梦中,二连学兵突然听到“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的紧急集合哨声和通讯员郝平压低嗓门的紧急呼唤:“一级装备,紧急集合……”“一级装备,紧急集合……”
  一级装备不打背包,所以队伍集合得很快。黑暗中,张少志压低嗓音,“立正!”“稍息”的简单整了一番队,队伍就跑步出发了。先是沿公路向东,又顺一条小路拐上山。在山上不辨东西南北地瞎跑了一通,又稀里糊涂的跑回了公路。
  连续多日天旱,路上的浮尘足有半尺厚。三百多只脚踏上去,腾起的浮尘如烟似雾,呛得许多人咳嗽不止。
  “不许出声!不许咳嗽!”
  张少志压低嗓音,跑前跑后地制止。突然,前方伴随着枪栓的声响,传来一声厉喝:“口令!”
  队伍瞬间全站住了。前面是四营防区。按道理,队伍应立却回转,或张少志亲自上前解释。可他却没这样做,而是耍起了小聪明。命令:“就地卧倒,匍匐前进!”
  竟将四营作为了假想敌!
  脚下是半尺厚的浮土,让就地卧倒,还匍匐前进,谁愿意?可军令不可违,不愿意也得执行。一百多人向下一仆,尘土扬起得更浓。
  黑暗中,哨兵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远处公路上传来的脚步声,判断是来了队伍。可喊过“口令”后,既听不到回答,连脚步声也没了,心里就有些紧张。瞪大了眼睛,密切注意着传来声响的公路上的一切动向。突然,他感到一阵浓烈的浮尘迎面扑来,滚滚浓尘中,一群黑影在蠕动。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什么都不顾了,举枪朝天就射。
  “叭勾,叭勾,叭勾儿……”
      凄厉的枪声,在山谷中迥荡,在漆黑的夜晚,更感刺耳和脆响。枪声惊动了睡梦中的四营十六连,十六连官兵荷枪实弹,紧急出动。张少志一看,大事不好。忙命令学兵二连紧急后撤。待十六连官兵赶来时,学兵二连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跑回连队,照例是点名和装备检查。一查,竟少了卫生员、材料员和理发员几人。原来这几人住在连部那排房中,与集体住房还有段距离。通讯员只在这边吹哨,他们几个根本就没听见。张少志似意犹未尽,又想出了坏点子:命靳雨生、胡国庆、韩健生几个大块头,到一公里外去装病。再把卫生员、材料员、理发员几人叫醒,命他们几个将病号背回来。小个背大个,还要在浮尘没脚的公路上负重跋涉一公里,那滋味可想而知。
  第二天,张少志还在回味昨夜的得意。突然被营部召了去,杨教导员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训。
  “昨晚你还挺得意,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
  杨教导员指着张少志的鼻子,气得直打哆嗦。
  “你差点引发军事冲突!”
  他一声大吼,吓得张少志也一哆嗦。
  “要在战争年代,我得就地正法,亲手枪毙了你!”
  气得教导员有点语无论次。
  “你想拿战士的生命开玩笑?要知道,枪炮弹药是要人命的……”
  
      谁知“枪炮弹药要人命”这句话,竟被不幸而言中。
  第二天夜里,二营炸药库爆炸了。
  爆炸发生在深夜。在二营,学兵二连距炸药库最远,可也全被那巨大的、惊天动地的声涛所惊醒。
  其时,援朝正在做梦。一声巨响,震得他坐了起来,梦境全忘了,还以为此时是在做梦。但一看,全班人都坐起来了,难道大家都在做梦?
  “太可怕了。”
  不知谁嘟哝了一句,大家这才全醒了。有人披衣跑出去看,黑咕隆冬的夜晚,死一般寂静。以往远处各连的星点灯火,也看不见了。连长忙打电话,电话也不通。有人猜测,可能是变压器爆炸了。连长却不敢多想,忙和指导员商量,决定增设夜间岗哨。并分头去各班巡查,命大家休息,静候待命。
  天亮时分,有消息传来:营部的炸药库爆炸了。
  听到消息,全连学兵惊呆了。整天和炸药打交道,深知炸药的威力。几十吨炸药,足能掀翻一座山头。
  此时电话铃响了。营部命令:全营防区戒严,学兵二连原地待命,勿去施工。
  此时又见团部方向开来几辆吉普车,向营部方向急驰而去。
  全连上下笼罩着一片莫名的恐惧。
  快到中午,命令又来:命学兵二连,立却赶来营部抢险。
  此时午饭尚未吃。幸好馒头已蒸熟。每人怀揣两个热馒头,以急行军速度,向营部赶去。
  到了营部,那惨烈的景象震撼着每个人的心。
  营部建在公路下面,距公路约有一百多米远,二十几米高。而紧贴公路上面的十几米处,建有营部招待所。那排十间房屋的招待所后面,二三十米远的半山腰,就是二营炸药库。
  现在,半山腰的炸药库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炸坑。十间平房的招待所也不见了踪影,连同公路上方的平台,被炸成了一溜斜坡,堵塞了公路。公路下方,一百多米远处的营部,成了一片废墟。铁支架的房屋,如狂风吹倒的一片庄稼,贴地朝一个方向倒伏。营部成员人人带伤,头缠绷带的郑副营长,正在现场调度指挥。
  学兵二连和六连,负责清理废墟,拆解屋架,重建营房。八连和九连负责抢修公路。公路上已堵满了过往的汽车。十连负责抢修高压线路。由于大面积停电,各处都无法施工。七连负责安全警戒。
  通过和六连官兵的同抢险,互交谈,二连学兵大体知道了这次爆炸造成的伤亡情况。
  爆炸当晚,招待所共住有十人。其中一位是二连学兵很熟悉的“小裁缝”。“小裁缝”是位江苏籍士兵,整天笑眯眯地,服务很热情。全营官兵,衣服破了,都去找他。他一视同仁,从无抱怨。有时接的破衣服多了,常常挑灯缝补到深夜。
  这晚同住招待所的,还有两位团部通讯连的和五位师部高压配电营的官兵。
  最悲惨的,当属营技术室的谭技术员。谭技术员的妻子是北京军区某部的技术干部,白天刚乘飞机到陕南来探亲,谁知当晚就和谭技术员被“土飞机”炸上了天,而且连尸首都找不全。
  学兵们这次才算体验了什么叫“血肉横飞”。尽管团保卫干事和七连的搜救人员早已全面勘查了现场,收敛了散落四处的残断肢体。可学兵们在清理废墟时,依然可见血肉飞溅的骇人画面。一根大圆木上,溅上了块带血的尸肉。血渍被太阳晒成了黑色,尸肉却牢牢巴在了木头上,撕都撕不下。那股腥味,直令人呕。石崖、墙壁、石块上的血渍、尸肉碎片,随处可见。
  营部住房幸亏都是铁支架。大爆炸的冲击波虽像狂风般将其吹倒,却并未散架坍塌。油毡的屋顶,屋倒后容易破顶逃生。据说,郑副营长就是震昏苏醒后,第一个破顶而出,指挥抢险的。他先从废墟中扒出了潘营长和教导员,一看只是震昏了,并未受重伤。又忙去最近的七连,命速来参加搜救,设警戒。一面又急派人架临时电报线,向团部报告。
  到下午四点。公路总算抢修通了。公路上堵塞的车辆开始通行。高压输电线和通讯线路也已畅通。而清理废墟和搭建房屋,直忙到掌灯,才部分覆上了油毡顶。好在初秋,天不太凉,营部总算在这四面透风、却有屋顶的房子里过夜了。
  第二天,除了抽部分人继续营部的建房施工外,各连都恢复了正常施工。就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可学兵二连的施工工地离营部最近,所以恐惧的阴影总挥之不去。队列行进时,人都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踩在血渍或尸肉碎块上。
  这阴影一直笼罩了人们一个多星期。种种猜测令人狐疑:无风无雨、无雷无电的深夜,炸药库怎会爆炸呢?难道是阶级敌人?或是美帝,苏修特务所为?
  狐疑归狐疑,团里和营里一直不动声色,狐疑和猜测也渐渐淡去。
  爆炸后的第十天,一个星期六的晚上,熄灯号还未吹,人们还在自由活动。突然,十连方向传来了枪声。
  枪声时断时续,听着像是冲锋枪,“哒哒哒”,“哒哒哒”,声响有点沉闷。但时间不长,枪声就密集起来,冲锋枪声、步枪声响成一片,还伴有手榴弹的爆炸声。枪声渐渐又由十连向十连后面的山头上云集。
  连长赶紧打电话向营部询问,得到的答复是:“情况不明”。营长命令学兵二连,由山顶至江边,立即布设警戒线!
  学兵二连吹响了紧急集合号。号声揪紧了每个人的心,大家明白,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学兵连未配武器,每人只好绰起铁锹、洋镐、钢钎、撬杠等工具,一排跑步占领山顶,三排连滚带滑扑向江边,二排则沿公路上下,密集布开。
  此时,十连后的那座山头上,枪声还在响,子弹呼啸着,在夜空划出一道道红线。学兵们心都“扑扑”跳着,紧张又好奇,急切又无奈。
  两辆吉普车,从团部方向飞驰而来。见学兵二连设有警戒,一个急刹车。毕副参谋长下车向连长询问情况,连长说不清。毕副参谋长叮嘱了几句,又上车急驰而去。
  过了片刻,那边山头上的枪声、手榴弹声又密集起来。估计是毕副参谋长命令向山头进攻了。密集的枪炮声足足响了半个小时,才渐渐停歇下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营部打来电话,命学兵二连撤除警戒,回去休息。但经过这么一折腾,又不明就里,哪个还能入睡?
  好在第二天,就知道了确切的消息。中午,全营官兵齐集营部,召开大会。周副团长在大会上宣布:十连电工班班长林义山,是现行反革命杀人犯!上次二营炸药库爆炸,就是林义山所为。昨晚,林义山眼看事情要败露,又持枪枪杀了十连的指导员和副连长,并将通讯员打成重伤。后又企图携枪逃跑。最后被围在山头跑不了了,畏罪开枪自杀。
  全营无不为之震惊!
  最吃惊的还属吴国政和严克勤。他俩怎么也无法把那个儒雅、俊秀、挺拔的林班长,和现行反革命杀人犯林义山联系在一起。后经多方打听,才知道了事情的详细经过。
  原来,由于林义山和其顶头上司、营技术室的谭技术员关系不睦,被调离了营技术室,下放到十连电工班当班长,由此而对谭技术员心怀仇恨。到十连后,由于其性格清高孤傲,在入党问题上,又与连指导员弄得关系很僵,更加深了他的仇恨心理。
  十连驻地距二营炸药库只隔一个小山梁,所以炸药库的警戒任务一直由十连担任。大爆炸那天晚上,正值林义山站夜间岗,而谭技术员妻子的到来全营几乎人人皆知。仇恨心理驱使他上岗时就带了根导火索和雷管,下岗时,点燃导火索,塞进了炸药库。
  大爆炸发生后,排查的疑点渐渐朝林义山集中。他心里沉不住了,悄悄准备了三梭子弹。就在团保卫干事和连指导员找他谈话的当天晚上,他就下手了。当时全连战士都坐在小操场上,听副指导员讲述刚探亲回来见到的山外面的各种见闻。战士们听得津津有味,欢声笑语一片。连部里只有连长、指导员和通讯员。
  连部一明两暗,中间是小会议室,连长和指导员分住两边。林义山持枪进去,先在指导员房门口喊了声:“报告!”
  指导员答:“进来。”
  他掀起门帘进去,二话不说,朝着指导员就扣动了板机,“哒哒哒”,指导员倒在了血泊中。
  在窗前的通讯员见状连忙越窗想逃,他对着通讯员又是一梭子,通讯员“哎哟”一声,倒在了窗外。
  他从指导员房里出来,又站在连长门前,一声不响。连长听到枪声,忙拔枪在手,屏住呼吸,站在门后。双方都在等对方出现就开枪。相持了一会儿,连长听脚步声,对方好像走了。但他不明情况,不敢贸然出击。
  林义山走出连部,正遇副连长刚解手回来,问他:“怎么回事?谁在开枪?”
  林义山也不回答,朝着副连长就射击。打得副连长声都没吭,就仰面倒下。
  这时小操场的战士们,听到枪声,一下子乱了。连长持枪冲出了连部。林义山忙向后山跑去,一边跑,一边还回身胡乱射击。
  待他跑到山上,十连官兵已将这座小山围得水泄不通。由于情况不明,不敢贸然进攻。只死死围住,一面加强火力震慑,一面等待上级命令。
  林义山被围住的那刻起,就知大势已去。胡乱开枪还击了几下后,就将枪的板机挂在一棵小树的短树枝上,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颌,用力一拉,一梭子弹将脑袋打开了花。待大队人马冲上山头,林义山已死。气得毕副参谋长当场撕下他的一只红领章,恨恨骂了句:“反革命!杀人犯!”
  据说,林义山临死前,还喊了两句反动口号:
  “要民主!要自由!”
  对于他的死,人都说是死有余辜。因为他不仅害了十几条官兵性命,也害得他全家老少都成了反革命家属。
  
  〈五〉
  
 楼主| 发表于 2010-10-8 06:27:34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林义山事件,使十连一下子损失了两位连级干部。营里不得不做人事调整。并借调整,顺便也撤换了学兵二连的军代表。
  新来的军代表名王学义,山东人,是个真正的连级干部。走到哪里,都是名副其实的“王副连长”,二连学兵自然也都称他“王副连长。
  王副连长个子不高,矮矮胖胖的。有个大肚皮,却不挺起,给人的印象,似乎拉了几天稀。不过,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王副连长外表松松垮垮,他可是正经八百的潜水员出身。身为铁道兵的潜水员,不仅要潜水,还要在深水中打眼放炮,进行各种高难度作业,每天与死神打交道,可谓个个是英雄。但对这段英雄经历,他却很少谈起。一次郝平问起他潜水生涯中,对什么印象最深?他回答说:一次潜水作业时,一条小鱼,用尾巴不停地拍打他的潜水帽……
  王副连长那倭瓜似的圆胖脸上,嵌有一双珍珠般的小黑眼睛。别看其貌不扬,却娶了位上海妻子。指导员常和王副连长开玩笑,说他的上海话一定说得不错。若每天学不会一句上海话,妻子岂让上床?这时,王副连长就会瞪起那双圆黑的小眼睛,以“胡说”、“绝对没有的事”来争辩。而二连学兵确实从未听王副连长说过一句上海话,倒是每天都能听到他那口浓重的山东腔。
  王副连长文化不高,讲话水平却不低。开大会,他能滔滔不绝讲上几个小时,且不用讲稿,不打提纲。而且他讲话还有个特点,爱将否定句变成反问句。例如,一次在全连大会上,针对有些学兵抱怨伙食差,他批评说:“你一毛钱伙食想吃两毛钱,这怎麽能行呢?”他把“呢”字发成“尼”字音,极富个性。这句话在学兵二连成了流行语。一旦想反驳别人,或劝说别人某事不能干或干不成时,就套用王副连长的这句名言:“你一毛钱伙食,想吃两毛钱,这怎么能行呢?”而且一律都学着王副连长,将“呢”字发成“尼”字音,拖得长长的,极具表现力。
  但王副连长的另一讲话特点,却令二连学兵既羡慕,又嫉妒,想学又学不会,那就是,他那草包似的大肚皮里,竟装有数不尽的歇后语,且形象贴切,运用自如,随口就来,恰到好处。
  一次,通讯员郝平跑步来工地,向他通报了件什么事。也不知是郝平跑得急,没说清楚,还是王副连长施工忙,没听清楚,反正意思弄拧了。待互相整明白了,王副连长总结说:  “咱俩刚才是裤筒里打屁——跑两岔了。”
  惹得周围学兵哄堂大笑。
  一次施工中,三班长于群不知出了个什么馊主意,被王副连长断然拒绝,说:“你这里裤裆里拉二胡——扯俅蛋!”
  又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于群无地自容。
  对付赖子,他也有词。一次他批评了刘秀松几句,刘秀松又祭起了赖子法宝,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声不吭。王副连长一看,“嘿!你小子给我玩这套?告诉你吧,你这样下去,就好比兔子钻进了玻璃笼——前途光明,出路不大。”
  去营部开会,营长在会上表扬说,学兵二连最近一段时间,表现不错,应予表扬。他回到连里在大会上传达,还加上了自己的感受,说听到表扬学兵二连时,他“真感到是屁股上绑扫帚——尾(伟)大!”
  当然,他满嘴胡说八道,也有惹祸的时候。一次,他带队去江边拉片石,拉片石的汽车停在了江边通往公路的小岔道上,正挡住了在江边视察工作的温副参谋长吉普车的去路。温副参谋长是福建人,说话口音听起来和广东人差不多,人又长得精瘦,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看长相,很像是六五年入伍的那批广东兵。王副连长偏偏又不认识他。一般说来,团级干部大都是山东人,因为这个部队的前身,是抗日战争时许世友亲手创建的胶东五旅。所以就没把温副参谋长放在眼里。一听温副参谋长说话口气很横,他也来了横的。
  “你算老几?我凭啥给你让路?我看你是狗鸡巴戴洋帽——冒充个仁(人)。”
  气得温副参谋长满脸通红,瞪着两眼,一时语塞。
  “你看啥?看我有什么用?我看你是狗看星星——不识趣!”
  气得温副参谋长下意识地要摸枪。
  “嘿!你拿个鸡毛当令箭!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想跟我动手?弟兄们,给我上!”
  学兵们本来是凑在跟前看热闹,瞎起哄。见王副连长吆喝,马上有人上去推推搡搡。小车司机赶紧下车护住温副参谋长。丁志纯在团文艺宣传队呆过,认得这位确实是位副参谋长,忙将王副连长拉在一边,告诉他实情。
  王副连长听了,半信半疑。嘴却不服软:“呸!他个小老广,能当副参谋长?他要能当副参谋长,我鸡子也能当。”
  好在此时,卡车装满了片石开走了。小车司机忙拉着温副参谋长急急离去,一阵哄闹才算收场。这时王副连长有点后怕,一再问丁志纯,认没认错?这位真是副参谋长?
  事情很快就见了分晓。还没到中午,团部电话就打到了二营,追查是谁在骂温副参谋长?还煽动学兵瞎起哄?口气很严厉!
  幸有潘营长暗暗护着王副连长,既没把他交给团部,也没给他处分。就这也把王副连长吓得不轻,几天都没敢去工地,躲在连部不出屋。
  王副连长还有个特点——嘴馋。而且嗅觉特灵。不上工时,他爱到各班瞎转悠。哪个班里偶有酒味传出,他定会在那里出现。假若还见有花生米等下酒菜,还要来上两句:
  “嗬!没看得出,屁股眼里塞麦秸——原来是个柴(财)洞洞”。
  然后就凑上来,毫不客气地喝酒吃菜。直到酒干菜尽,才打着饱嗝离开。
  穷学兵们凑钱喝酒的机会毕竟有限,根本解不了王副连长的馋。于是,他就打起了榨菜坛子的主意。炊事班每月都能腾空几个榨菜坛子,交由司务长卖给当地老乡,补贴伙食。王副连长见这买卖不错,没事又常去炊事班瞎转悠。一见腾空了坛子,拎起就走,说有用处。炊事班长不好制止,反映给司务长。司务长也不便为这点小事与他计较,让王副连长拣了便宜。从此隔三岔五地去炊事班拎坛子,拎了坛子就去附近老乡家换老母鸡吃。吃鸡他很有办法。他找了一只装蛋粉的小铁皮桶,底下支上三块石头,点燃劈柴就可炖鸡。虽没多少调料,可那炖鸡的香味依然飘得香且浓。
  学兵二连的榨菜坛子几乎被王副连长包了圆,也在学兵二连落了个响当当的外号——王坛子。
  鸡吃腻了,又想吃猪。但猪可不是几个空坛子能换来的。也凑巧了,偏偏这天,附近老乡家养的一头肥猪死了。按当地风俗,不吃病死的动物,就挖坑埋了。偏偏埋死猪时被王副连长看见了。他去炊事班借了一把利刀,绰把锨,趁农民刚走,赶快挖出死猪,剁了一只后腿拎了回来。剥了死猪皮,依旧架在他那小铁桶里炖,炖猪肉的香味又飘得香且浓。崔三角、赵老电几个常陪王坛子喝酒的,闻香也来想油油嘴,却被王坛子挡了驾:
  “哎,哎,伙计们,你们可不敢吃,这是死猪肉。你们还没结婚,万一吃出了毛病,绝了后,我可担不起责任。我无所谓了。我已有了后代,百无禁忌,吃死拉倒!”
  馋得几位赖子咽着口水离去。但王副连长邀请同样已有了后代的连长、指导员和魏副连长共享美味时,却遭到了婉言谢绝。
  尽管王副连长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总的说来,与学兵们的关系还算融洽。第一任军长表,也就是现在的王参谋,虽受大家尊敬,却过于严肃。第二任军代表张少志,则与学兵们互相瞧不起。唯有这位背地里被学兵们称为“王坛子”的王副连长,却能嘻嘻哈哈与学兵打成一片。加之他军旅生涯较长,经验丰富,鬼点子又多,即便对付让连长、指导员一贯感到头疼的赖子,他也有办法。
  出早操,遇到想偷懒不起床的,他可不叫卫生员量什么体温,而是亲自去,一把掀掉被子,揪住耳朵就将其拎起。而被拎起者大都是他平时的酒肉朋友,不好发作,只得乖乖出操。
  到了操场,也就是公路上,他照样有一套极富个性的说词:
  “你们给我听好了,你们现在是兵,不是民。兵和民的最大区别在哪里?我告诉你,兵,就要像个兵的样,走起路来,要像大姑娘尿尿一样——刷刷地……”
  下面一片笑声。
  “不许笑,严肃点!像你们这样吊儿挎皮的,哪像个兵的样?现在听我的口令:立正——!向右——转!跑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学兵二连如是被他调教的,果然又跟前任、王副连长在时差不多。
  施工中,他虽不身先士卒,但他经验丰富,点子多,和连长配合得十分默契。可以说,他的怪点子和连长的鬼点子相得益彰。学兵二连这段时间在施工中的突出表现,几次获得营首长的表扬。
  当然,智者千虑,或有一失。他虽经验丰富,怪点子多,可也有失手的时候。
  随着桥墩的节节增高,脚手架也得层层加高。那时的脚手架,全用杉杆或毛竹,用8号铅丝捆扎。尽管部队也有严格的操作规程,可王副连长自恃见多识广,为了加快进度,将操作规程撇在脑后,用了一种简易的办法搭脚手架。刘大胡子技术员几次来工地检查,让王副连长整改。可王副连长根本不把刘大胡子放在眼里,还反唇相讥:“你经的事多?还是我经的事多?你那纯粹是书本知识,我看你这臭老九的毛病也得改改了。”
  噎得刘大胡子说不出话,只好向孟副营长反映。孟副营长主管施工,来工地一看,确实隐患颇多。就叫来王副连长,命他拆了重搭。
  “嘿嘿!我一猜就是刘大胡子告的状,我猜的没错吧?嘿嘿!我说孟副营长,你咋也信臭老九的那一套?不是吹,我吃的盐,比他吃的面都多;我过的桥,比他走的路还多!一个臭老九,还在我跟前指指划划,你说我能听他的?”
  王副连长嘻嘻哈哈,还振振有词,听得孟副营长直皱眉头。
  “王副连长,请你不要左一个臭老九,右一个臭老九的,这样不好!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他提的意见对,我们就要虚心接受:他提的意见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他说的做吗?怎么能因为刘技术员是知识分子,我们就排斥他的正确意见呢?而且刚才我也看了,你们搭的这个脚手架,确实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是要出事故的。所以我希望你认真听取刘技术员的意见,立即拆了重建!”
  “嗨!我说孟副营长,我说咱不听刘大胡子那一套。凭我多年的经验,我敢保证万无一失。再说,这个桥墩马上到顶了,拆了重建多费工?我看凑和凑和,凑和着把这个桥墩建完。建下个桥墩时,我一定听刘 大胡子的,你看行不行?”
  “不行!”
  孟副营长看这家伙好说不听,只好来硬的。
  “我命令你,三天之内,必须给我拆了重建!”
  王副连长一楞,没料到孟副营长会来这手。但转瞬笑又堆了一脸,他一个立正,一个敬礼,说了声:“是,遵命!”
  看孟副营长走远了,朝着孟副营长背影:“呸!你才穿破几套军装?在老子面前充大毛!”
  孟副营长和他是同年入伍的兵,所以王副连长对他,内心里一直不服。
  没想到,还没等到第三天,就在第二天,就出事了。
  其实,假若这天顺利地浇铸完混凝土,这个桥墩就封顶了。假若不要心急,第二天再浇铸完,也不会出事。问题就出在王副连长心太急了。他恨不得马上就能浇铸完,派上去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兵力,上混凝土的数量和速度也加快了一倍。他心想,我今天加把力,把桥墩建完了,再拆脚手架,既不违抗命令,还显得自己正确,这多风光!可他却忘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这天王副连长的兴致特别高,说着俏皮话,夹着歇后语,给部下们加油打气。
  “赵老电,你小子别磨蹭!咋像个娘们,不敢放开手脚干?”
  “刘秀松,人都说你是一条虫,我今天要把你变成一条龙,给我上!”
  “嘿!胡国庆,好样的!下来我要为你请功。”
  他连咋唬带吆喝,学兵们干劲十足,十分卖力。眼看浇铸快要到顶了,他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还想再大声吆喝几句,忽感到嗓子干得直冒烟,忙跑去营部找水喝。
  就在他离去的这片刻,脚手架突然一声脆响,接着脚手架上的施工平台,就像船舷,向一边倾斜。先慢,后快。平台上人立脚不住,纷纷开始往下跳。好在云溪桥不高,桥墩下面又有沙堆,跳下去的大多没受伤。可怜十班长杨文选,开始时不敢跳,等想跳时已太晚。随着倒塌的脚手架,一头攮进了沙堆里,成了真正的“倒栽葱”,沙堆中只露出无头的躯体在挣扎。
  王副连长刚到营部,一口水还没顾上喝,就听工地出事了。忙放下茶杯就往回跑。跑回工地,首先就看见一具无头的躯体在沙堆中挣扎。赶快指挥大家动手,连刨带拽,把杨文选的头弄出了沙堆。杨文选已近窒息,灰头土脸的不省人事。王副连长忙又口对口地做人工呼吸。折腾了半天,杨文选总算苏醒了,王副连长长出了一口气。
  潘营长、杨教导员、孟副营长、郑副营长以及刘大胡子闻讯全赶来了。孟副营长和刘大胡子,看着一脸无措的王副连长,不知说什么好。等潘营长知道了事情的缘委,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骂得王副连长低头哈腰,心想这回可给当众风光了个够!
  气归气,骂归骂,好在没造成人员伤亡。而且浇铸了一半的混凝土还未捣固。若不及时处理,势必给桥墩造成质量隐患。所以,当务之急,需赶快派人上去捣固。
  王副连长为了立功赎罪,也为了赶快躲开潘营长的臭骂,自告奋勇,绑了云梯,亲自带人上去捣固。
  由于缺少震动棒,捣固全靠人力。脚穿胶靴用力踩,手持木棒使劲杵。刚浇的混凝土,捣固还较容易。而现在的混凝土,虽还没有凝固,可捣起来已十分费力了。王副连长现在哪还顾上这些,仗着自己的胖体重,使劲往下墩。上去的学兵见王副连长如此卖力,也都不惜气力,拼命地捣。在混凝土完全凝固前,总算完成了偌大个桥墩的捣固任务。
  此后,王副连长又龟头缩脑地在连部呆了几天,不敢到工地去。而且这几天,也没见他再用铁皮桶炖小鸡。
  不过,事故归事故,总的说来,学兵二连这次任务完成的相当出色。团首长来二营工地视察,对云溪桥墩的质量赞不绝口。听说是学兵二连独立完成的,更是赞叹不已。并决定以该桥为样板,开个现场会,让各建桥部队的领导都来参观,还要让学兵二连的领导介绍经验。
  王副连长一听,又感到“屁股后头绑扫帚——尾(伟)大”了。一把抹去满脸的愁容,兴高彩烈地跑去找营长,自告奋勇要向各部队首长介绍先进以验。却被潘营长碰了一鼻子灰:
  “给我一边去!上次骂温副参谋长,我没处分你。这次不听刘技术员和孟副营长的规劝,差点出了大事故,我还没处分你。咋的?现在看到有荣誉,你小子癞蛤蟆翻跟头——想露脸啦?给我一边去!露脸也轮不上你。”
  碰得王副连长灰溜溜又踅回了连部。
  
  〈六〉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新用户

本版积分规则

不良信息举报

小黑屋|三线学兵连 ( 陕公网安备61010302000029号,陕ICP备16000828 )

GMT+8, 2020-1-18 17:35 , Processed in 0.112942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