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学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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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胡然

《学兵二连》——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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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9-20 06:37:15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张三德在学兵二连年龄最小。他1954年9月出生,来三线时还不满十六周岁。他十六的生日也许是在行军路上度过的,反正那时没有庆祝生日的讲究,他本人又不在乎。
  来“三线”的头五个月,他几乎一多半时间是在深山里砍柴、烧木炭。
  刚来时,砍柴大都在连队驻地附近的山头。由于距离近,在司务长和当地的生产队长谈好价格,估摸出一个山头大约有几万斤柴禾后,连里就派出一个班,或持斧、或拿锯,将这座山头的大小树木齐伐净,再等星期天,全连去扛回。
  慢慢地,附近山头的树木被伐光了,砍柴的距离越来越远,连里就不得不派人住进山里,专职砍柴。砍完了柴,除派人回连汇报,还得派人留守,以免被其它连队误扛。由于张三德年纪小,好说话,所以留他在山里独自看守的时候最多。后来又有了烧木炭的任务,他或独自、或有伴的,在山里呆的时间就更多了。
  偶尔进深山,颇有新奇浪漫的感觉。而一两人长期呆在深山里,那孤独、荒凉的感受和生活的种种不便,以及对野兽出没的恐惧,那真是对人一种全方位的考验。由于砍柴的山头,距最近的有人烟处,少则五六里,多则十多里。他们往往只能住在牧羊人在山里搭建的能临时躲避风雨的小石屋中。生活环境几乎与世隔绝。
  据当地百姓讲,豹子、狗熊、野猪等猛兽,以前常在这一带出没。由于开山放炮,目前这类猛兽很少了。但白天在山上见到狐狸,却是常有的事。张三德就几次见过不同颜色的狐狸,最近的一次距他仅二十米。那是一条毛色亮丽的红狐狸,后背和尾巴的毛色红得发亮,却并不怕他。与他目光对视着,缓缓从他眼前走过,消失在密林里。
  山里的狐狸常糟害老百姓的庄稼和家禽家畜,所以村民们也有许多对付狐狸的办法。一是家家都备有自制的土枪,需从枪口处往里灌火药、铁砂,点火捻开枪。每放一枪都很费事,打中狐狸的成功率也不高。另一种方法是摆放肉炮。制做方法是:宰鸡时,不要拔毛,将鸡皮连鸡毛剥下,切割成片,将鸡皮里面朝外,露出肉质部分,带鸡毛面朝里,再放入炸药、碎石和铁砂,用细绳扎成一个个外观似肉球的肉炮,抛洒在狐狸出没处。狐狸一旦咬上肉炮,肉炮就会象摔炮似的炸响,往往能炸碎狐狸的半个脸。这附近的村民,几乎家家都有几张狐狸皮。由于交通不便,有货无处卖,供销社收购价又太低,草狐皮(颜色象灰狼)每张仅1.5元,红狐皮每张也仅此1.8元。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村民都不愿卖。
  无论如何,白天都还好说。到了夜晚,那才真难熬。黑乎乎的小石屋,羊膻味浓得令人窒息。透风的石壁加剧着狂风的怒号。无风的夜晚,猛禽的怪叫又慑人心魄。时不时还传来敲击空洞枯木似的巨大声响,在山谷中久久回荡。还有美蒋空投特务、潜伏特务的种种宣传和传说,更令人浮思遐想,彻夜难眠。
  烧木炭更辛苦。山是石山,挖窑不易。只能是半挖半垒,所以窑都不大。烧木炭最关键是掌握火候,既不能烧太过,又不能烧不透。火候一到,要立即封窑。此时一身泥一身水的,就象个泥人。掏窑时又弄得满身满脸黑黝黝的象个炭人。所以没人愿意干这活。但又不能勤换人,因掌握这技术不容易。于是,张三德就成了唯一自始至终的“山里人”。
  春节后不久,又要派人进山砍柴了。连里自然又想起了张三德。
  “三德呀,又要 进山吹柴了。我和连长研究了一下,认为还是派你去合适。”说到这里,指导员顿了一下,观察张三德的反应。却见张三德扑楞着两只还显童稚的大眼睛,默不作声。
  “这次去三人,由你带队。所以 我和连长研究了,决定任命你为十班第一战斗小组的组长。”
  张三德的眼睛似乎有点干涩。依旧眨巴着,一声不吭。
  “当然了,我们都知道,进山砍柴很辛苦,而且你在山里辛苦的时间最长。这些我们都知道。正因为知道你表现很出色,最近我们正在研究你的入团早请,考虑尽快发展你入团。这次之所以让你带队,一是认为你对工作认真负责,能吃苦受累,而且对山里情况也熟悉。二是,也算是组织对你的进一步考验吧。你看……”
  “我服从命令。”
  “好嘛!”
  总算听到他开口了,指导员很高兴。“我就知道你是位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好同志。”说完还上下打量着张三德,“嘿嘿,今儿才发现,三德已发育成个小彪形了嘛,个子比我都高!”
  可三德再次眨巴眼睛,又不吭声了。
  “怎么,还有什么困难吗?”
  “伙食不够吃。”
  “哦,是这么回事,”指导员的心放下了。“这好说,明天我通知司务长,这次一定给你带足。”
  “不是司务长,是炊事班克扣。”
  “这好说,明早我亲自陪你去炊事班领。”
  临走时,指导员又关心起他的学习情况,问:“你在深山远离部队,是否还坚持天天读?”
  张三德的回答依然简练:“是。”
  
  这次砍柴的目的地,在连队驻地的西南方,虽也三十多里地,却要翻两架山。这次司务长亲自领路。
  年届四十又身材矮胖的司务长,爬起山来,比这些小伙子还矫健。可能由于这半年来,他常跑山路的缘故。
  学兵们吃不饱,都认为是司务长太抠。其实真是冤枉他。他和上士两人,每人常背个大竹筐,满世界的乱跑。奈何这么大的山,人烟太稀,物产太薄。这么赤贫的地方,却仍在猛割“资本主义尾巴”,吓得这些老实巴脚的山民们,既不敢进山采集香菇、木耳,又不敢在家里多养鸡鸭猪羊。害得司务长和上士,往往爬山越岭跑上一整天,也采购不回多少像样点的土特产。买回来最多的,是地软。尽管地软价格已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但每当司务长付钱时,仍心疼的不得了——山里地软满地都是啊,只可惜学兵们工程太紧,无时间采集,而收拾起来又太费工——所以,学兵二连的砍柴地,也往往比其它连队要远。这也是司务长“货比三家”、讨价还价、一定要选最便宜的结果。
  爬上第二座山梁,眼前出现一条较宽阔的山沟。沿山沟居住有人家,还有一所小学和一间代销店。原来这是个生产大队所在地。
  尽管是生产大队所在地,当地百姓见了外来人,仍是异常热情。途经每户人家时,只要这家有人站在屋外,见了他们,总要真诚地邀请他们进屋喝酒。首次来砍柴的张发根颇觉新奇——难道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而司务长和张三德早已“受宠不惊”了。因为他们都已亲历过多次,不仅知道当地村民就这么朴实,见人就如见亲人。进屋不仅端酒泡茶,还要拿出家中最好的东西招待。而且还知道,当地人喝酒,都是自家酿制的。因舍不得用粮食,只用红薯蔓、柿子皮之类酿造,因而这酒的度数极低。加温了喝,尚有酒味。若凉着唱,就像是喝凉水。
  不过司务长和张三德总是婉言谢绝。一是村民家中,大都是家徒四壁,实在不忍心打扰。二是进屋请人抽烟,按当地风俗,必须逢人便递,无论男女老少,哪怕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从良心上讲,感到不妥;从经济上,也不划算。
  这次三德他们运气不错。司务长已与当地生产大队谈妥,让他们几位砍柴的学兵暂时借住生产大队部,这样他们就不必再去山上住羊圈了。而且生产大队部距砍柴地不远,顺着这条小溪,往上走个六、七里路就到了。
  安排好住处,司务长领三德他们去砍柴的山头看看。
  “怎么样?你们三人,一星期能否砍完?”
  张三德眨巴着眼睛看了好一会,然后说:“危险。”
  “那好吧,如果一星期砍不完,我下星期再给你们带些吃的来。”
  司务长告别三人返回时,太阳早落山了。
  山里边天黑的就是早。
  
 楼主| 发表于 2010-9-21 08:07:33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严克勤在木工班的手艺,算最好。当然,木工班的同行们并不认同。如做桌椅板凳之类,无论比速度还是精细度,他算不上第一,甚至第二也算不上。可与这些从小生活在城里,只会做立柜,做桌椅板凳的同学们相比,他懂的可就多多了。如做蒸屉、做锅盖,在关中,用桐木;在陕南,则须用杉木。再比如,做屋顶的人字架,下面的那根长横梁,必须做得向上微弯,而如何做到这一点,他还确实让同班的同行们开了眼。
  吴国政脑筋活,手脚快,干活麻利,平时最瞧不起自以为是的严克勤。但由于 他从未做过木排架,也只好按严克勤画的线下料。待料下好,却怎么也组装不到一块,两根人字形的斜梁,明显长出横梁两端的凹槽一大截。他以为这下可让严克勤出丑了。
  “背公,就你能,看看你下的线,明明短了这么一截,两根斜梁咋装进去?”
  人常说异相人有异能。严克勤长相并不异,唯一异人处是年轻轻的却留了个大背头。在那年代,让人觉着有点滑稽可笑,因而就有了“背公”的外号。
  听了吴国政不服气的喊叫,背公却不着急。扔下手中的活,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看看吴国政已装了一半的排架,肯定地说;“线没下错。”又抬头看着吴国政:“你看,是你自己琢磨着装,还是先帮我下料,然后咱们一块装?”
  吴国政一听“肯定没错”,心里没了底。只好先帮严克勤下料,心里却在想:“就你能!看你待会怎么装?”
  下完料,严克勤先在横梁中心将立柱用扒钉固定,再将两根斜梁在立柱上端钉好,两根短木再由立柱下端向外斜撑住两根斜梁,然后将排架立起,担在一块石头上,一人一边,用脚将横梁朝下踩,再将斜梁下脚用力往凹槽里推,推进凹槽里就松脚。只听“啪”的一声,斜梁的下脚正好蹬在凹槽里,排架的横梁微微上弯,紧凑又规范。
  “看明白不?这叫把向下的压力变成向两端的蹬力,这样的排架才承重又结实。”
  吴国政心里服了,但一看严克勤得意的神情,嘴上又不服了:“就你背公能!”
  每次进山扛柴,背公也与众不同。他不是挑粗细、掂份量,而是专拣有用的木头扛。如硬的铁匠木,质地细腻、韧度极强的黄檀木,或色泽暗红,纹理花哨的花栎木。这类木头都是掏刨子,做工具的好材料。另外,如色泽黄亮的漆木,有芳香气味的柏木,颜色红亮,纹理顺直的香椿木,无一不具独特的韵味。所以,进山他就专选这类木头扛。
  这次进山,他选中了一根短粗的香椿木。心想,扛回去解成板,做个工具箱,红亮的自然色泽,定会惹人眼红。
  但短粗的香椿木实在笨重,他这样的小块头,扛着确实吃力。好在短粗的木头便于滚动,遇到下坡就能朝下放,但又怕砸着下面的人。所以他只能沿山脊走,寻无人处再往下放。好容易,他才将这根木头扛到了连队上方。一看下面人多,只好又费力地向东扛了一大截,见这会儿下面无人,就用力将木头扔了下去。谁知这根木头没躺着向下滚,而是在那陡峭的山坡上翻起了跟头。真是重力加速度,那跟头越翻越快,一路弹跳着,越过了连队,越过了公路,真奔江边,一头撞进了泊在岸边的一条木船的船帮。
  背公看呆了,大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撞进船帮的木头悬在船舷外,将船压得向一边趄。船老大跑出船仓,一看,立马急得哇哇大叫。叫声引得全连人都跑出来看,一看这难得的奇景,又嗷嗷叫着涌向江边围观。等连长、指导员知道了事情的缘委,也都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指导员早就看不惯严克勤的怪异发式,主张严肃处理。连长却偏爱这小子手艺好,主张息事宁人。再说这事也纯属意外,否则咋会这么巧?所以连长就江边、仓库地来回跑。先安抚船老大,答应尽快修船;又去找王主任,央求修船期间,算该船出工。一切安排停当,这才叫来严克勤,狠狠训斥了一顿。然后命令严克勤和吴国政,限期把船修好。
  红椿木恰好是最佳的造船材料。于是,“煮豆燃豆萁”,俩人把这根木头从船帮里拔出来,解板修船。
  这回吴国政可找到数落严克勤的话题了。一连几天都恶语相加:“就你背公能,锤子把船戳个洞!”
  
  五一前夕,公路通车了。
  公路一通,最受感动的是当地百姓。连续多日,公路上挤满了四邻八乡,甚至几十里外从深山里赶来的扶老携幼的围观群众。他们是来看汽车的。祖祖辈辈谁见过这家伙?
  部队转战南北,朝鲜、越南都去过,啥阵式没见过?可就没见过百姓见了解放卡车会这么稀奇。而且还不知汽车的厉害,行驶中的汽车,也想去摸摸。团长为了既满足百姓的好奇,又向群众宣传公路安全的知识,决定沿线选几个点,停放些汽车,专供群众参观。
  “咦!怪了,咋没见汽车的嘴呢?从哪里给它喂草料?”
  一位白须老者围着汽车转了几圈,找不着汽车的嘴,就好奇地问司机。
  司机是位四川籍老兵。见老百姓如是问,感到有点好笑,就撇长了川腔:“噢,对头,它不吃草料,光喝汽油。”
  “咦!光喝汽油就能饱这么快?汽油是何方神圣?”
  司机打开油箱盖,让老者闻。老者凑上鼻子,闻了又闻,“啧啧”不已。“呼拉”一下,围观者都争相伸长了鼻子来闻。老者其实还是不明白,又不好意思再问,就一个劲地赞叹:“共产党,毛主席真伟大,让咱这辈子见识了汽车。”
  几位小伙子想爬上汽车坐坐,却被司机厉声喝止。可转眼司机又变成了一张笑脸,热情邀请身边的几位大姑娘小媳妇上汽车坐。姑娘媳妇们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地闹成一团,都不好意思上。害得司机小伙笑脸僵挂了半天,不知如何往回收。
  
  春汛来得急,去得也快。
  一个近百立方圆木的大木排,再有二十几里水路,就要到目的地了。突然江水暴涨,天又快黑了。放排人不敢造次,忙选了段水流较缓处,靠岸暂歇。想等水势变小,再放排漂流。
  木排已在江上漂了一整天,加之水大浪急,他们手忙脚乱的,一直也没顾上吃饭。靠岸后,才感到又累又饿。忙支起锅灶,点火做饭。
  吃罢饭,见江水还在涨,心劲就有些松懈。相互商量说,丢个盹吧?好,丢个盹。这一丢盹不要紧,等其中一位睁开眼,却惊呆了。江水不知何时早已退去,偌大一个木排,大半给搁在了河滩上。
  电话辗转打到了团部,团部又将电话打到仓库,命王主任火速设法解决。
  王主任苦思冥想了半夜,又打电话核实了木排搁浅的确切位置,办法总算想出来了。
  不是王主任故弄玄虚,而是搁浅的木排、竹排确难处置。长沙坝这块水域常有木排、竹排搁浅,总是王主任带领着学兵二连的三排去处置。一个排的兵力,处理局部搁浅,尚需费九牛二虎之力。现在是一个近百立方圆木的大木排,而且大半都搁在了滩上,莫说现在只有一个排,就是派去一个连,也未必能将这木排推入江中。
  好在木排搁浅的地方距这里不远,而且恰好就是运给该团的圆木,所以王主任想出的办法就是;干脆在那里就地拆解木排,将圆木直接用汽车送往各施工工地。
  天刚亮,他就先打电话向团部汇报处置方案,得到同意,他又赶到学兵二连,让赶紧做饭吃饭,再给三排备好午饭的干粮。饭后,他让三排学兵,分乘尚在仓库供给百姓参观的两辆汽车,先去拆解木排。然后又打电话催促团部,速派拉运的汽车。
  木排搁浅地在上游北岸48团的防地内。巧的是,岸边也驻扎个学兵二连。不过,却是48团的学兵二连,而且是女学兵连。
  开始没有人注意,上边驻有女学兵。因为当看到那只大木排时,都感到了压力。那么大径级的圆木,在水里泡久了,翻动一根都很费力,如今还要把它装上汽车。而且全部工具只有抬杠、绳索和撬杠,说白了,就是全靠人力。
  三排长牛志文迅速布置了分工:九班负责拆解木排,十班、十一班负责抬运,十二班负责装车。
  一根圆木需四人抬,还要抬往几十米外三四十米高的公路上。拆解木排的活也不轻松,人站在水里,将拆解下的圆木既要撬上岸,还要帮着抬运的往圆木上套绳索。而装车的活,既累还很危险。车帮搭两根斜木,车上站两人用绳子拉,车下站几人往上扛。牛志文忙得寸步不敢离,一边帮着装车,一边不停地喊:“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五月的天气,已很热了。沙滩被太阳持续晒着,头顶被骄阳无情烤着,加上超重的体力劳动,许多学兵光着脊梁。而水里岸上来回折腾的九班,有人脱得只剩了裤衩。随身挎的行军壶里,水早被喝光,现在人人只感到渴。
  有人向排长牛志文建议,能否到附近连队找水来喝?牛志文这才注意到,公路上边就驻有连队。
  “好,大家先休息一会,我去给咱们找水喝。”
  牛志文让休息,主要是担心安全。再说已近午了,干到现在还没休息过片刻。
  可能都去上工了。牛专文走进这个和自己连队布局相仿的连队时,没碰见人。只从那敞开的门窗看到,该连的内务,明显比自己连队干净整洁得多。他径直向炊事班走去。
  一进门,他楞住了。炊事班里忙碌着的,竟是女学兵。尽管和民工都穿同样的服装,但即使不说话,也一眼能分辩出民工还是学兵。对方也同样。
  “嗨!你是几连的?来找谁?”
  “我……哦,我是,我是学兵二连的……”
  “啊!学兵二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女学兵霎间笑成一团。牛志文以为是笑自己说话结巴,忙想解释清楚:“别笑别笑,我平时说话不结巴。只是,只是没想到,今天在这遇上了女学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这几位笑得更响了。笑得牛志文莫名其妙,又不知所措,呆呆站着,不知说什么好。
  “好了好了,别笑了。”其中一位姑娘,可能是班长,制止住了其它姑娘的开心,走过来对牛志文说:“对不起,请原谅,因为我连就是学兵二连,所以一听你是学兵二连的,她们就笑。请问,你是哪个团的?来找人吗?”
  “噢——!你们也是学兵二连?真是碰巧了,真是碰巧了。我们团的女学兵是学兵三连……噢,对了,我是46团的,我是46团学兵二连的三排长,叫牛志文。今天奉命,来这拆木排,装木头。现在我们排的同学们都渴了,让我来找水喝。”
  “嗨!你咋不早说。你先请坐。”然后命令:“姑娘们,快烧火,这锅水马上开了,先给咱们兄弟的学兵二连送去。”
  几位姑娘听又提到学兵二连,马上又“咯咯咯”笑个不停。窘得牛志文坐不住,忙站起身,说:“不用送,不用送,我现在就回去派人来抬。”
  边说边走,逃之夭夭。
  
  一听上边住的是女学兵们,小伙子精神顿时都为之一振。有人开始悄悄穿衣裤,忍不住眼睛还往上瞄。有人却一遍又一遍地问:“真的?她们也是学兵二连……”
  牛志文正寻思派谁去,忽听一声惊呼:“快看,她们来了。”
  目光齐刷刷全盯向上边。只见四个女学兵,抬了两桶水,正从坡上向下走来。牛志文一看,小伙子们只知道傻看,一拍大腿,“哎呀!我的好兄弟们,快去接呀!还看什么看。”
  众人如梦方醒,“呼拉”涌上去一大群,连人带水,都给接了过来。
  女生就是心细,还带来了杯和碗。刚刚还肆无忌惮的小伙子,忽然有了绅士风度,个个显得彬彬有礼,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挨个排队,从女生手中接过杯和碗喝水。喝完还不忘说声“谢谢”,惹得女生“咯咯”直笑。何森林紧张得满脸是汗。一位女生在他接碗喝水时,顺手递上自己的白毛巾,让他擦汗。何森林紧张得语无论次:“不热,脸脏,不敢……谢谢……”
  一边说,一边用左手袖子往脸上抹,抹了一个大花脸。男生女生看了齐笑。
  只可惜,这温馨时刻太短暂了。两桶水喝完了,女生们要走了。
  临走时,一位女学兵关切地问:“午饭你们怎么吃呢?”
  牛志文说带有干粮,请她们放心。并一再表示感谢,末了还郑重行了个鞠躬礼,惹得女生们又笑。
  没料到,午饭时分,女学兵们又送来了稀饭,还有咸菜丝。小伙子们大受感动。
  饭后,三排个个都像注射了肾上腺素,干起活来特别有劲。太阳刚移到西山,他们活已干完了。
  上汽车临走时,大伙儿高声唱起了:“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歌声激昂嘹亮。听到歌声,女学兵们纷纷出来向他们挥手致意。男生们则一边挥手,一边高喊“再见……”“再见……”“再见……”
  车尾卷起的滚滚尘埃,还飘浮着阵阵深情的“再见”声。
  遗憾的是,此后相互再未见过面。甚至不知这支女学兵二连,来自宝鸡,还是西安?
  
 楼主| 发表于 2010-9-22 09:09:58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六月,二排完成了卫生队的主体建房任务,只留下魏副连长带着七班,搞工程扫尾及旧房的修补。其余三个班,由排长王普选率领,回到了连队。
  五月份自从公路修通后,襄渝铁路的建设工程得以全面展开。此时打隧道仍以部队为主力,民工则以修筑护坡,砌上下挡墙,浇铸涵洞和配合工程机械进行大规模土石方作业为主攻方向。参战人数之多。似能肩并肩站满全襄渝线。
  二排从卫生队回连后,就投入到这全面战斗的序列:六班调去为修建桥涵加工钢筋,八班被调去打扒钉。扒钉用量之巨,实超出局外人想象。九班则去炸山采石。工作之余,还有另外一项重要任务——种菜。
  还在卫生队时,冯援朝就已多次带孙少喜、张长安,在连队附近的山坡 上,找合适的地块,开荒种菜。由于各班早已占据了四周适合开垦的地块,冯援朝想为六班找块菜地还真不容易。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一块能种菜的平缓地,只好在山坡上,刨坑点种南瓜。
  一次冯援朝见其它班在给菜地浇粪,也决定给自己种的南瓜上点肥。好容易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见粪桶和粪勺闲着,就挑了粪桶去舀粪。夏日的粪坑,气味发酵得正足。粪勺在粪坑里一搅,那股恶臭直冲云霄,差点没把他熏倒。勉强给南瓜浇了一遍粪,以后他再也不愿去搅屎尿了。
  
  严克勤和吴国政,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营部干活。帮技术室做些实验用的模块模型。闲了也为营部加工、修理些桌椅板凳,还为营卫生所做些药橱药柜等。任务不紧,他们的心情也格外的悠闲而轻松。
  有了好心情,就爱交朋友。他俩最爱与之闲聊的,是刘大胡子。刘大胡子是营技术室的技术员,大个子,北京人。毕业于兰州铁道学院。一脸连鬓络腮的黑长须,飘然至前胸。戴副宽边的近视眼镜,猛一看象外国人,也分辨不出他的年龄。而且从未见他穿过军装,平时只是一身蓝帆布工作服,在一片军绿色的海洋里,格外引人注目。
  时间长了,他俩才知道,刘大胡子是随军职工。问他为什么不入伍?豪爽健谈的刘大胡子却不愿多说。只爱向他俩炫耀自己的老婆孩子。
  “大型历史歌舞《东方红》,你们看过吧?”
  刘大胡子说起话来,永远保持着北京人那种派头。
  “我老婆,就是《东方药》歌舞的八百伴唱之一。”
  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想不想看看她的照片?”
  刘大胡子故意卖关子,其实照片早拿在手里了。也没等他俩说“想”或“不想”就已把照片举在他俩眼前。
  “看,左边第三排第十五名,就是我老婆。你俩拿着仔细看看,漂亮不漂亮?”
  他俩互相传递着那张全景的放大照片,看了半天。只见左右两边伴唱者的长相似乎一个模样,看不出什么名堂。他俩对视了一眼,吴国政马上明白了意思,就故意说:“很一般嘛,刘技术员。就她的长相,根本就配不上你这美髯公。”
  “哎——!这你们就不明白了。她这叫气质美,懂不懂?你想想,全国六亿五千万同胞,只选出八百人伴唱,她是其中之一。你想想,她要是不美,国家能选中她?她要是不美,我能娶她当老婆?嘁!”
  他俩赶快傻呵呵地假装臣服,一们劲赞叹:“美!”“确实美!”“咱这眼浊……”哄得刘大胡子心花怒放。
  “你俩猜,我给儿子起了个什么名字?”
  刘大胡子又聊起了儿子。仍是不等他俩开口,就自己揭开了谜底。
  “叫刘通。嘿嘿!刘通。这名字怎么样?听起来响亮吧?哈哈!”
  说着,又拿出儿子的照片,让他俩看。照片上是个虎头虎脑的可爱小男孩,着实令人喜欢。他俩赶快奉承夸赞了一番。可他俩的主要兴趣,还是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不愿穿军装。
  “穿军装?嘁!我干嘛穿军装?部队几次动员我入伍,可我就是不入。我要是穿上了军装,还能留胡子吗?嘁!”
  说着,再次用手捋了捋他的大胡子。
  营卫生队的李军医也是北京人。却是那种说起话来有点装腔作势的北京人。常撇着一口京腔,把那些来看病的小战士,唬的一楞一楞的。
  严克勤选清一色的白蜡木,给李军医做了个精致的小药匣。水磨砂纸将质地细密的白蜡木,磨出玉一般的光泽,然后再打上蜡。李军医爱不释手,整天摆放在他的医桌上。他俩和李军医,也成了好朋友。
  一天,他俩正坐在营卫生所,与李军医闲聊。一名战士进来看病。李军医让他坐下,问:“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
  “老子的脑壳筋儿鸡巴疼。”
  这是一位四川籍新兵,带着川兵惯用的口头语,每句话里少不了“老子”和“鸡巴”。李军医却故意装听不懂。
  “你是说,你爸爸的头,筋,还有鸡巴疼?那你跑来干什么?”
  “不是不是”,这位战士连忙解释,“我是说”,他怕李军医听不懂,还特意比划着,用手指着自己的前胸,“老子……”
  “放肆!你给谁当老子?给我站起来,立正!”
  吓得这位颦眉皱脸的新兵,一下子站了起来,诚恐诚惶的,不知如何是好。
  “好好说,你到底怎么啦?”
  “我……我,我的脑壳,筋儿筋儿的鸡……”他马上意识到了,赶快把这“鸡巴”咽了回去,又重新说:“我这脑壳,筋儿筋儿地蹦着疼。”
  “是满脑袋疼?还是两边疼?”
  “是……是脑壳两边疼……”
  “好了,让我看看。”说着,就伸手把他的脑袋胡乱拨弄了几下,看了看,写了个处方,“去,让王医助给你取药。”
  末了还不忘再训斥一句“毛病!”
  逗得他俩“吃吃”直笑。
  
  技术测绘班的林班长,是位六九年入伍的成都兵。
  林班长曾去学兵二连当过班长,所以彼此都认识。
  学兵们普遍对林班长印象很好。那些农村入伍来的战士,在学兵二连当班长时,只知机械地奉行“新兵训练”以“训”为主的古训,对学兵也是一概的“训”,学兵们对此极为反感。林班长则不同,他毕竟是城市来的学生,和学兵的心灵是沟通的。尽管训练时也严格要求,却绝不刻意伤害学兵的尊严和感情。
  林班长高高的个子,一表人材。平时喜穿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使军帽上的红五星和衣领上的红领章更加耀眼。再配上那挺拔的身姿,据说连师部文工团的女演员们,见了他都要驻足引颈,注目良久。
  林班长的性格,也一如他的外表,有点亭亭玉立,不蔓不枝的味道。这性格其实很不适合“以服从为天职”军旅氛围。所以,他与顶头上司谭技术员的关系,总是很别扭。
  谭技术员是广东人,精瘦干练的小个子。据说他妻子也是位军人技术员,在北京工程兵某部修地铁,一年难得见上一次。
  谭技术员和林班长关系虽别扭,可严克勤和吴国政与他们都是好朋友。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俩人的矛盾,竟酿成日后惨烈的悲剧。
  人常说,饭饱生淫欲。他俩饭虽不饱,可悠哉悠哉的颇是惬意,就不免想寻求点刺激。那碧水粼粼的汉江,他俩垂涎已久。只惮于连里三番五次重申的禁令,不敢涉足畅游。
  这天中午,潘营长见他俩送来了新做的办公桌,心里高兴,就留他俩在营部吃饭。饭后别人都去午睡了,他俩没处去,就到江边溜达。
  夏日的汉江,青山的倒影在碧波中荡漾,粼粼江水折射出太阳的万道金光。机船驶过,波波浪花拍打着江岸,也拍得他俩的心,阵阵发痒。
  “下去吧?”
  俩人几乎同时说出了口,不禁相视一笑。然后又鬼头鬼脑地各自向后张望,见无人,赶快脱了衣裳,“出溜”一下,钻进了汉江。
  六月的江水,温柔碧滑,滋润着肌肤,有说不出的惬意。俩人自一头扎进江里,就早把禁令忘在了脑后。扎猛子、漂黄瓜、追逐嬉戏,溯水逆游……玩得忘了时间,忘了一切。”
  “嗨!你们两个,跑在江里干什么?”
  俩人抬头一看,只见潘营长站在上面向下高喊,一下子慌了手脚。
  “啊?我们……我们,”还是吴国政脑瓜子转的快,看到一只翻进江里的斗车。
  “潘营长,我们在捞斗车。”
  “赶快上来!那么大的斗车,你俩能捞动吗?赶快上来,注意安全!”
  他俩装模作样地去撼了撼那笨重的斗车,确实如蚍蜉憾树,这才怏怏地上了岸。
  他俩自以为机密,岂不知早有人将此事汇报给了指导员。下午刚下班回连,吴国政就先被指导员叫了去。
  严克勤吓得惴惴不安,忽听指导员又叫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去连部。在连部门口,恰遇吴国政出来,忙迎上去打探消息。只见吴国政压低了嗓音:“记着,潘营长同意,捞斗车。”严克勤心里马上有了底。
  指导员见这俩小子一口咬定,是潘营长让他俩下江捞斗车,一时也有点半信半疑。又不好直接打电话问,只好在心里憋着。终于有一天,碰见了潘营长,东拉西扯地不经意间,问及了此事。没想到潘营长回答的很爽快:“是啊,这两位同志不错,主动关心国家财产,应该表扬,啊?”
  指导员稀里糊涂的不得要领,又不敢问得太咄咄,“你到底批没批准?”让俩小子侥幸。
  
  〈五〉
  
 楼主| 发表于 2010-9-23 05:01:50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汉江的鱼,个头大,数量多。
  当地有个奇特的打鱼方式,其它地方难得一见。
  砍一根伸着两个长杈的树枝,将两根长杈围成一个大圆圈,圆圈下垂一个拳头大网眼的网。手持这样的长柄大眼抄网,站在江边一块突入江中的大石头上,竹篮打水般,不厌其繁地,一遍又一遍,在水中捞。这种打鱼方式,当地百姓称之为“挖”鱼。
  这样的场景,常可看到。只可惜“挖”鱼者多在对岸,因为对岸无施工。逢不扛柴的星期天,也有学兵坐在江边好奇地看。可很少人看到结果。因为看那劳而无功的竹蓝打水,令人泄气又无聊。但往往不到下午,就有百姓挑着或抬着大鱼,到各连队来卖。二三十斤到六七十斤的大鱼,学兵们看得眼馋,又感到遗憾。有人甚至向农民建议说,你把网眼弄小点,不是大鱼小鱼都能“挖”到吗?可农民们往往笑而不答,也不采纳,不知他们信奉的是什么理念。
  不过,自从山里施工以来,当地百姓却学会了另一招——炸鱼。其实炸鱼是被禁止的。但漫长的江面,防不胜防,所以炸鱼现象时常发生。学兵二连后面的村子里,就有几位“阮小二”式的人物,专干此勾当。
  汉江里的鱼实在太多了。往往听到上游江面一声炮响,被炸翻的肚皮朝上的鱼群,就白花花地漂满了江面,绵延足有十几里。你若站在下游某个点上,浮鱼在你眼前足能漂过一个小时。那是多少鱼啊!
  只可惜,学兵们无人敢下江去捞。而“阮小二”们也捞不了多少。他们驾着船,也只能捞上几条大鱼,然后逃之夭夭。好在据说这些鱼只是被震昏了,漂浮些时候,还能保住他们的鱼命。终有一天,这说法得到了验证。
  一个星期天的中午,通讯员郝平到江边洗衣服。这时听到上游一声炮响,白哗哗的鱼群漂下来了。这可是伸手可及的美味啊!眼睁睁看着从眼前漂走,郝平的心直往紧里抽。忽然,一条一米多长的大鱼漂了过来,看那圆桶般的身躯,至少有七八十斤——够全连一顿美餐啊!连长整天不就为伙食发愁吗?或许是仗着连长的宠信,或许是想为连长分忧,或许是鱼太大的诱惑,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反正——他一头扎进水里,向大鱼游去。
  鱼确实没死。他张开双臂刚抱住了大鱼,大鱼就一翻身直朝江底游去。鱼带着他游向了江底,他感到了窒息,却没撒手,情急中右手恰好摸到了鱼的肛门,忙用手指插进鱼的肛门,紧抠住不放。左手则竭力将鱼头向上搬。大鱼总算被他连抠带搬地浮上了水面。其实正因为鱼被震昏了,他还勉强能抱住大鱼。否则,他根本不是这条大鱼的对手。他趁机大喘了两口气,死死搬住大鱼不让它往下沉,却无论如何也无力将这条大鱼弄向岸边。
  正在此时,几位“阮小二”划着渔船过来了。七手八脚地连鱼带人都给弄上了船,划向岸边。
  按当地规矩,只要鱼上了船,船上人都有份。当时船上有三人,加上郝平,共四人。按理只能分给郝平四分之一。可现在船在岸边,在学兵二连的地盘上,小伙子们岂容他们拿走四分之三?根本就不听他们讲什么规矩,上来一群小伙子,推推搡搡地把他们三人阻隔在江里,其它人早把大鱼抢跑了。
  此时欢呼声又起。胡国庆不知什么时候也抱住了一条大鱼,正在江中与大鱼搏斗。“阮氏三兄弟”一看这条鱼无望了,赶快驾船向胡国庆划去。这次他们聪明了,将胡国庆和大鱼弄上船后,径直划到了江对岸,任你背后这群学兵的狂呼乱喊。
  到了对岸,他们却守规矩,给胡国庆剁了四分之一,又把胡国庆送了回来。
  此时许多人下到江里,狂捞小鱼。所谓小鱼,也有将近一斤重。除非你一把掐住鱼头,否则它一翻身就能从你手中滑走。直到连长、指导员闻讯赶到江边,这群人才上了岸。
  难得的是,连点名时,指导员和连长并没严厉批评。全连难得地享用了一顿美餐——每人分到足有半斤的清蒸鱼块,郝平和胡国庆每人享用三块。而捞上的那些小鱼,做了满满一大锅酸辣鲜鱼汤——啧啧!味道好极了。
  
  连队的伙食,仍无改观。自从营里断了援助,普遍更感到吃不饱。为了体现阶级友爱,不许分饭吃,各班抢饭吃的现象更加普遍。许多人换成了大碗,而且都锻炼的吃饭速度特别快。
  新鲜蔬菜缺乏,压缩菜、咸菜、鸡蛋粉和罐头是日常的主要副食品。各班种的蔬菜,也不知是土地贫瘠,还是管理不善,产量很少。唯有南瓜长势茁壮,可惜没到收获季节。
  这个星期天,又要进山扛柴了。扛柴地在连队的东南方向,依然要翻两架山。
  夏日的上午,气温已不凉爽。晴朗的天空,没有一丝风,只有几朵白云,在山间缠绕,飘浮不定。
  援朝走在蜿蜒长蛇般的队伍中间,走着走着,他见队伍短了,前部渐渐消失在白云中。不一会儿,他也进入了白云,感觉却是走进了浓雾。混浊的雾气,四周一切变得朦朦胧胧,看来云中的景色并不美。忽然眼前一亮,出了浓雾。回头一看,一个个人儿从白云里冒出,背景是一片浮在白云上的绿竹林,晃如仙境。
  路过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村舍前猪圈里的烂泥散发着暖暖的腐气。转过村落,又开始爬山。山中植被茂密,小道上杂草丛生。倏地窜上一条四脚蛇,倏忽消失在草丛中,惊得人瞬间毛骨悚然。
  扛了柴往回走,日头已过正午。山间的白云不知飘向了何方,只剩那火热的太阳,悬在天空,无情地炙烤着大大地,连最喜爱阳光的绿色植被,此时也被太阳烤得蔫搭着叶子,灰头土脸,尽失光泽。只有躲在树荫处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使劲聒噪。那聒噪声如耳鸣一般,聒得大汗淋漓的冯援朝,心情异常烦躁。
  路边的小草早被太阳晒得似枯草。路上的浮尘,翻卷着热浪,直朝他腿上扑。热土扑在他那满是汗水的腿上,像是裹上了一层泥浆,更加剧着他心情的烦燥。太阳烤得他肩背灼痛,那淋漓的汗水却怎么也晒不干。四处又无荫凉处可歇脚,他只能在这火热的骄阳下负重跋涉。幸好这次他没敢逞强,扛的柴至多有一百二十斤。
  好容易在路过小村落时找了处荫凉,休息了片刻,他走出荫凉,阳光似乎更加强了。头皮晒得发烫,脑袋也阵阵跳着疼,汗水不知怎么却没了。他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好容易扛柴回到连队,在别人接过柴的那一瞬,忽然感到恶心想吐,眼冒金星,之后就不省人事——他中暑了。并且全连中暑者不止他一个。
  傍晚时分,东边的山头积聚起了厚重的乌云,并且越积越多,越积越厚,终于积得象团包裹不住的黑棉絮,开始向外翻涌,顺着河道上空的峡谷,向这边挤压。压得空气死寂凝重。忽然,沉默的天空发怒了。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乌云翻滚着压向了头顶。接着就暴雨如注,倾盆顷缸,灌得天地间一片昏暗。挟暴雨而来的狂风,疯狂地撕扯着一切,许多屋顶的油毡,被撕开了洞。仓库一块盖器材的大篷布,也被吹上了半空。
  暴雨过后,灾殃一片狼籍。
  
  政治气候也有变化。
  七月九日,美国国务卿基辛格秘密访华消息见报后,四营的黄副教导员又开始了巡回演讲。不过,这次他不是演讲党内的路线斗争,而是演讲如何在国际上开展反帝反修了。
  “基辛格是何许人?基辛格是美国的国务卿。国务卿是什么官?其实就是美国的外交部长嘛。”
  学兵们听得津津有味,觉得黄副教导员就是飞机上提夜壶——水平高。
  “基辛格是外交部长,那么派他来的是谁呢?当然是美国总统尼克松了。别小看了这个尼克松,他可是个反共老手。一九五三年,麦卡锡在美国国会搞反共法案的时候,尼克松就是积极反共的鼓吹手和急先锋。那么这位反共老手怎么想起派他的外交部长,到咱们共产党领导的红色中国来呢?这还要从咱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敬爱的周总理亲自导演的乒乓外交说起……”
  黄副教导员旁征博引,听得学兵们如坠云里雾里。
  他从苏修在我边境陈兵百万,讲到美帝对我实施的半个包围圈;从美苏争霸,讲到第三世界的崛起;从美帝陷入越南泥潭,讲到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向全世界庄重发表的“五二○声明”;从变幻莫测的国际局势,讲到我们现在进行的三线建设,肩负着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受压迫人民的光荣使命……
  听着黄副教导员的演讲,学兵们个个心潮澎湃。中国既然是世界革命的红色中心,那么自己当仁不让的就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中坚。肩负着这样的历史使命,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理想而献身,是每个革命青年的最大光荣。
  不过,尼克松为什么要来中国,冯援朝还是没听明白。所以,他怀着极大的兴趣继续听。
  “尼克松要是来了,我们怎样迎接呢?我想,我们总不会在街道两旁排着队,高唱‘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吧?”
  全场一片“哄”笑声。黄副教导员也随着开心地笑。但他马上又话锋一转:“可是,我们仍应随时提高警惕,注意观察各种动向。现在有人就散布言论说,基辛格不是施莱德,基辛格是要和平的。那么言下之意,施莱德就是要打仗了?施莱德是美国的国防部长嘛。所以说,我们一定要提高警惕,严防各种反动言论。”
  全场一片热烈的掌声。黄副教导员演讲结束了。可冯援朝听到尾,也没明白,尼克松为什么要来中国。
  
  〈六〉
  
 楼主| 发表于 2010-9-25 08:51:24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在所有节日中,“八一”建军节,部队过得最隆重。
  为过好学兵二连的首个“八一”建军节,连长特地嘱咐司务长,一定要为连里的几位回族同学搞头牛。
  全连总共有八九名回族学生,分散在各个班。可怜这几位回族同学,吃饭不能和全班在一起,只能等各班打回饭后,自己单独拿碗去炊事班。因为他们人太少,炊事班也只有做完大锅饭后,再刷锅单独为他们炒个菜。
  连里本来就伙食差,副食少。适合改善回民伙食的副食就更少。过春节时,连只羊都没买到。别人吃肉,他们就只能吃牛肉罐头。平时有肉给大家改善伙食时,也只能给他们加炒个鸡蛋粉。蛋粉炒出的菜根本就没有鸡蛋味,可这些同学仍默默地坚守信仰,不逾规,不抱怨。
  只有一人例外。
  十班长杨文选,黑黑瘦瘦的,个子不算很高,五官长得紧凑。平时话语不多,特别能吃苦耐劳。一次扛柴时,他中了漆毒,全身溃烂,沟股处尤甚。走起路过,两腿蹒跚着,却仍坚持工作。指导员感动得不止一次在全连大会上表扬。但就这么位好同志,来“三线”后不久,突然宣布,自己不当回民了。
  民族融合本不是稀罕事,占中国绝大多数的汉族,本身就是多民族融合形成的。只是对他到“三线”后,突然改变民族信仰的决定,许多人疑惑不解。有人理解为,他此举是纯物质的,无非是想和大家一块儿改善伙食,吃大肉;也有人认为他此举是另有目的,是想标新立异,早日入团。不过,连里或指导员从未暗示过,更未鼓励或提倡过,说此举就是进步的表现。他的这一决定,尽管私下里引起些种种猜测,一定程度上于他的形象有损,可也无人对此多说些什么,因为——信仰自由嘛!
  倒是几位回族同学,对他的决定反应激烈。
  “你狗日的,没良心,回去咋见你的老父亲?”
  “想回家?哼哼!那得先用肥皂水给你洗洗肠子,把你那套脏下水洗干净!”
  “背叛教规,是民族的败类。死了不许进祖坟,让野狗把你叨了吃!”
  马元良更是说的恶狠狠。
  杨文选瞪着圆圆的小黑眼睛,似也吓得惶惶然,却又不幡然悔改。
  连长虽下了命令,可是,要找头牛,又谈何容易。那年头,私宰耕牛是要判刑的。可司务长仍得硬着头皮,四处去找。
  背上背篓,冒着酷暑,司务长又开始翻山越岭地满世界跑。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还找到了一条老残病牛。又跑大队,跑公社,四处开证明,终于在“八一”前夕,买回了这头牛。
  尽管瘦得皮包骨头,可毕竟是头牛啊!连长看得欣喜不已,决定这头牛由回族同学按自己的教规宰杀。
  杀牛那天,连长严令不许汉族同学围观。自己却不放心,跟了去看。
  不知这几位以前是否杀过牛,也不知杀牛是否就是这样的杀法。只见他们将牛腿绑住,放翻,将牛死死摁住。马元良手持刚从营部铁匠炉取回的长刀,紧按在牛的脖子上,快速来回抹动着向下切割,老牛悲哀的“哞”叫声随着快刀的下落“嘎”然而止。血浆如泉,喷涌而出。
  连长赶快扭转身,不忍再看。嘴里还念叨着:“也不讲点牛道主义,太残忍了……”
  剥下的牛皮,司务长让上士背去供销社卖钱。牛肉煮了一大锅,因天热不敢存放,过“八一”节时,全连人人有份,汉族同学跟着回族同学沾了回光。
  最沾光的当属杨文选,他跟所有回族同学一样,每次可领到双份牛肉。
  这小子真聪明。
  
  
  八月的汉江最繁忙。
  大小船舶往来如织,各种音响在江谷回荡。最悦耳的,当属无风时,船老三站在船头呼风的叫声。
  那叫声既似风的呼号,又似鸟的啼鸣,尖厉而又婉转,细绵而又缠绕。
  一艘木船,区区三人,却等级森严。船老大相当于船长,管掌舵。即使其在解大便时,也舵不离手。在疾驶的木船上,船老大一边蹶着屁股向江里出恭,一边神情俨然地把着舵,不算奇景。
  船老二算是内当家,生火做饭,清理内务,掌管货物,外出采购……
  船老三其实是水手。“老三”之称是纤夫们对其敬畏的恭维。因为他是纤夫们的顶头上司。行船时,纤夫们全由水手指挥。
  纤夫们不算船上的成员,只是船上临时雇来的苦力。因而他们的身份最低下,待遇最可怜。上至安康,下至湖北老河口,五百多里水路,全靠他们双脚走。艰辛的途中,纤夫们最怕的是生病。万一病了,不仅无处就医,还不许上船,至多是不背纤索,可你还得跟着纤索走。否则你就成了孤魂野鬼,连饭都无处吃。在江边,学兵们无数次见过这样的场景——生了病的纤夫,痛苦地捂着肚子或捧着头,跌跌撞撞地跟着拉纤的队伍行进,寸步不敢落下,还得忍受水手恶毒的喝斥和谩骂。
  纤夫们最高兴的是遇上顺风。这时他们就可乘船,帮着船老三扯起船帆,此时船如离箭,疾驰如飞。全船上下,皆大欢喜。
  所以,呼风的叫声是对上苍最真诚的祈唤。
  当然,汉江的繁忙也会展现出她的另一面——汹涌的波涛,翻滚的浊浪,连根的在大树,漂浮的死尸……总之,一改往日的美丽宁静,成了名副其实的洪水猛兽。到了此时,航班停运,船不敢行,木排靠岸,竹排停流……都对这猛兽唯恐避之而不及。四班的韩建生却例外。
  自来“三线”,韩建生所在的四班,一直被派去开空压机。韩建生的工作是三班倒,和其它几位学兵轮班照看营里的几台大型空压机。这活只是噪音大点,责任心要强,随时注意保养维修。累倒是一点也不累,又不日晒雨淋,按说是个好活。
  但韩建生一直不满意这工作。他总希望能在艰苦火热的斗争中锻炼自己,更希望能在紧要关头冲上去,以自己的英勇表现,立功受奖,早日入团。只可惜,如今困在这单调平凡的工作岗位上,根本就没有立功受奖的机会。去年冬天,汉江里翻船时,他下了夜班正在睡觉。等他赶到江边时,救捞行动已结束,他懊恨自己运气太差。尤其见胡国庆在全连大会上受表扬时,他的心情难受得如小虫在啃噬。上个月,郝平和胡国庆在江里捞上了大鱼,那时他正在上班,等下班回来听说了此事,更是连连叹息,叹息老天不公,总不给他展现自己才智勇气的露脸机会。开饭时,他见郝平和胡国庆每人吃着三大块清蒸鱼,而他碗里只有一块时,心里更升起股愤愤不平的不服气。
  此后,在上下班的途中,他很留意江水的变化。
  连续多日的闷热,江水变得如滤过般清澈,泛着一种湖水般的宝石绿——这是将要下雨的征兆——而且江水越清,降雨越大。
  果然,暴雨来了。滂沱大雨下了三天,江水开始暴涨。汹涌浊浪使一切航运停航,江面上只剩已失去生命的漂浮物,顺着洪流,滚滚而下。这天上午,他见到了漂满江面的大圆木——不用说,一个大木排被冲散了。
  立功机会来了。他却有些犹豫,心也紧张得“怦怦”乱跳。因为此时岸边无人,只有他自己;而且他也知道捞圆木的危险。稍不小心,万一被一根圆木迎头撞上,他肯定葬身鱼腹。
  被冲散的木排不知有多大,连绵几里的江面上都是逐浪翻滚的大圆木。那么多的圆木在他眼前漂走,他既心焦,又犹豫,矛盾的心如针刺般难受。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决定先下去捞根试试。
  此时的汉江,果然今非昔比。刚一下水,汹涌的浊浪就迎面拍来,他差点被江浪拍至江底。湍急的江水迅疾将他裹挟进洪涛,使他身不由已,只能随波逐流。他奋力搏划,浊浪却一浪又一浪地盖过他的头顶。他好容易抱住了一根圆木,发现自己此时就象一叶粘附在木头上的小草,在这样湍急的洪流中,根本不可能把这根圆木推向岸边。他紧抱着圆木不敢松手,还要随时提防擦身而过的大圆木,怕给碰上。此时他才感到了空前的危险,刹那间也透彻理解了“骑虎难下”的深刻含义——可悔之晚矣。真是欲哭无泪,欲喊无声。
  好在他被胡国庆发现了。
  自从王副连长调走后,水上救险队也就成了虚设,无人组织,无人训练,也无人过问,几乎被人遗忘。唯有担任这非编制队长的胡国庆兀自还在“匹夫有责”,有意无意地,总爱朝江里望望。谁知这一望,就望见了韩建生。
  此时的汉江,他也不敢下去。心里明白,下去不仅没用,连自己也是白送。眼看韩建生要被冲走,他急得哇哇大叫。这一叫,惊动了全连,纷纷跑出来看。一看,韩建生正抱根木头在水中挣扎,也都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连长一看,急喊:“郝平,快去找根长麻绳。”又向胡国庆喊:“你快顺着江边往下追!”然后也跟着胡国庆往下游追着跑。
  直追到下游的一个江水拐弯处,郝平扛着一大捆粗麻绳赶到了。连长忙在绳头拴了一截短木棒,往江里甩。连甩了三次。好在江水遇湾流势减缓,水流又向外漫,韩建生终于接住了绳头。众人齐用力,连他带圆木全拽上了岸。
  “你怎么掉进江里去的?”连长首先关切地问。
  “我哪能掉进去呢,”当着众人,韩建生怕丢面子,他自豪地回答说:“我是看国家财产受损失,特意下江去捞木头。”
  连长一听,他还洋洋得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吼了一声:“我看你是给自己捞棺材!”然后用手环指着周围的学兵,“你们都给我听着,以后谁敢擅自下江,看我怎么收拾。”又再次指着韩建生的鼻子,“你,你,一定要严肃处理!”
  说完,转身愤然离去。
  韩建生呆住了。没想到会这样当众露脸,惶惶然不知所措。
  “来,咱把这根木头抬回去。韩建生同志冒着生命危险抢救上来的国家财产,咱总不能扔下不管吧。”
  胡国庆在张罗着抬木头,话音里明显含有讥讽。可韩建生此时哪有心与胡国庆计较,只在心里暗自琢磨,不知连里会怎么处分。
  韩建生以为连长是气坏了。其实连长是吓坏了。万一淹死了韩建生,那还不得背个失职的处分?所以,一贯不主张给学兵记处分的连长,这次却一定坚持要处分韩建生。
  可怜为立功而下水,却落个处分而告终。多少天,韩建生都羞愧得抬不起头。
  
  〈七〉
  
 楼主| 发表于 2010-9-26 09:40: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夏秋是雨的季节。
  雨,不仅造成江水暴涨,航运停航;更严重的是山体滑坡,公路塌方。
  江两岸的山坡,早成了光山秃岭。天晴时,那光秃秃的山坡上,可看到一条条由上到下弯弯曲曲不规则的黄道道,似山的斑秃,又似山的伤疤,总之,十分难看。其实那就是雨作的孽。一下暴雨,山上的泥土就顺着那些道道流下,使斑秃越来越显,疤痕越来越深,以至于被冲成了永久的黄色,与青山绿水形成很大反差。
  而公路遇雨,情况就更严重了。
  公路几乎全修在60度的陡坡上。向下直立开挖了出个平面,就是公路。从横截面看,公路就是在60度陡坡的山体上,开挖出一个90度的直角。
  塌方的大小,既与雨有关,也与直角上方有多少可松动的土石有关。假若这段公路的山上土层稀薄,那么雨再大,也没多少东西可塌下。假若这段公路上方土层较厚,又无繁茂的植被抓住泥土,那么遇雨就易形成大塌方。
  观察公路塌方,往往并不惊险。塌方时,先有些碎土石块零星下落,接着就看到有一大块土石与山体缓慢分离,慢慢就分离出一个裂痕。裂痕越来越大,裂隙越来越深,终于,大块土石与山体彻底分离了,顺着陡坎颓然圮下。圮下的土石或占据了半个路面,或堆满了整个路面,甚或溢出了路面继续下落——由此区分塌方的大小。
  这样的公路,其实遇雨就塌方,只不过大或小而已。所以,营里专门抽调了一个民工排,不管天晴下雨,全天候养护二营防区的公路。不巧的是,这次偏偏遇上了大塌方,而这次塌方偏偏又挡住了师长的去路。
  师长肯定有什么急事,不然他不会冒雨赶路。一路上也肯定遇上过塌方,不过小塌方或中塌方都好办,先清出一块可容吉普车过去就行。没想到这次遇上了大塌方,而且塌方还在继续。不把上边的松动处清理干净,下面不敢动。
  负责修路的民工全是当地人,惯使一种被称为“扇锄”的工具,类似新疆维族群众使用“砍土曼”,个头却比“砍土曼”小,锄头象个扇面向下打开的折扇,“扇”字用得很传神。用法也似“砍土曼”,可挖、可刨、可锄。
  扇锄虽很称手,奈其用者却不卖力。或许是当地人营养不良,没有力气(当地男子大都确实黄瘦),或许他们干活从来就是这个节奏。反正是急得师长团团转。可从他们的神情看,似乎师长的着急与他们无关。
  急得师长实在忍无可忍了,上去夺下一位民工的扇锄,用锄背在一块石头上使劲敲击,“你们能不能给我快点!”
  这一喊,民工们反倒全楞住了。也不干活了,柱着扇锄不说话,只呆呆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让你们快点干!”
  民工们又垂下眼睑,接着干。可节奏依然。
  气得师长手插在腰间,来回踱步。突然,他站住了,指着一名部下,“去,把这儿的营长给我叫来。”
  潘营长和杨教志员一听师长被堵在了这里,赶快跑步前来。
  “我在这儿被堵已经快俩小时了。照这样的速度,我看再有俩小时也走不了。你们营有学兵连吗?”
  一听师长如是问,营长和教导员忙回答:“有。”
  “有。”
  “好,那你马上把学兵连给我派来。”
  “是。”“是。”
  营长和教导员异口同声。接着问师长,是否先去营部休息?师长不耐烦了:“叫你去,就快去,别管我!”
  营长赶快跑回去叫人,留下教导员陪师长。
  营长带着学兵二连的二排和三排跑步赶来了,不再请示,直接指挥学兵连施工。很快,至多四十分钟,塌方处就开通了可过吉普车的通道。
  师长很高兴,上前拍拍身边几位学兵的胸脯,笑着问:“你们连,一月掘进多少米?”
  学兵们面面相觑——还从未打隧道呢,怎么问起了“掘进多少米?”
  胡国庆一看要尴尬,忙随口胡诌了句:“报告师长,我连每
  月掘进一百米。”
  “一百米?”师长摇摇头,“一百米不是学兵连的速度。学兵连每月至少掘进一百二十米。学兵连打隧道,在所有部队都是第一,看来你们连还要加油哇!”
  师长的吉普车渐渐远去了。学兵个个很兴奋,营长、连长、教导员和指导员,却都默默然。
  
  戒严令下得很突然。
  夜间增加岗哨,白天不许请假,部队全处于备战状态,人人心里都绷紧了弦。
  可是,一连几天,什么事也没发生。部队仍照常施工,各民兵营,学兵连也工作如常。神秘而突如其来的戒严令,引起了种种猜测。
  连长、指导员和军代表张少志频频被召去开会。开会回来,一个个神兮兮地守口如瓶,更使猜测多样又神秘。
  不几天,有人似乎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可也不敢明说,只在下面窃窃私语。
  这天,冯援朝见胡国庆很兴奋,大约是在哪儿听到了什么。他知道胡国庆有话憋不住,就竖起了耳朵,想听他说。没想到胡国庆咧着大嘴,却故意只悄悄向毛玉柱说。一边悄悄说,一边却忍不住眼睛往这边瞟。他一眼就看穿了胡国庆的心思——既想卖弄,又不直说,只盼别人向他请教——冯援朝一赌气,偏偏不理胡国庆,径直出门,到一班找吴国政去了。
  吴国政透露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林彪——他们天天赤胆忠心地敬祝其“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林副主席,载入党章的中共领袖既定接班人——死了。而且不是善终,据说是乘什么什麽“戟”飞机,栽死在了外蒙古的什么“尔汗”。
  正式的文件,很快向全体公开传达了。
  在正式传达中央红头文件前,先宣布了团党委的一项处分决定,决定给学兵四连指导员以党内警告处分。
  学兵四连的卢指导员,和二连的梁连长、指导员、司务长来自同一单位。与他们所不同的,是卢指导员两口子都来了三线。卢指导员的爱人在学兵三连,也就是女学兵连,任副连长,却不是中共党员。在中央文件尚未传达到党外时,卢指导员悄悄将文件内容透露给了妻子,他妻子却在学兵三连说漏了嘴。女生们本来就爱喳喳,学兵三连又与团部住邻居。不经意间,团部知道了此事。于是,让卢指导员心服口服地背了个处分。
  虽不是二连的指导员,可二连学兵仍为卢指导员感到惋惜和不平。有人说:卢指导员也真是,你晚两天告诉妻子,不就没事了?可马上有人反驳:晚两天还用他告诉?反正早晚要向群众传达,何况他妻子还是学生三连的副连长,早两天知道又算啥?偏要给处分!
  可处分就是处分,这是党的纪律。
  宣讲中央红头文件的,是军代表张少志。
  文件里附有林立果的《五七一工程纪要》。张少志显然对这部分最感兴趣。学兵们同样也想多知道。于是,张少志就添油加醋地来些注解,捎带把自己的一些评论也掺杂其中。
  “林立果这小子,六五年入伍,和我是同年嘛。我现在才是个排长,而林立果呢,却已经是总参作战部的副部长了。作战部相当于什么级别?至少是军级嘛……”
  张少志显然对此最耿耿于怀,愤愤不平。没想到,他这露骨的表露,却引起 了学兵们对他的议论纷纷:“嘿!他个瘪三,还想跟林立果比?”
  “林立果他爹是副统帅,你张少志算什么东西!”
  严克勤在掰着指头计算“排长、连长、营长、团长、旅长、师长、军长……不算副职,共七级。从排长到军长……一、二、三……不算副的,还得六级。去求!干脆一头碰死算了……”
  他算得走了神,最后一句不仅脱了口,还将他那背头夸张地向下一甩,似乎真要碰死,逗得四旁“嘿嘿”直笑。
  “安静点,安静点……大家先不要议论,注意听。”
  张少志不知人在议论他,还以为是他添油加醋的效果,宣讲起来更自鸣得意。
  “他们给毛主席的代号是B52,大家知道,B52是美国的巨型轰炸机,威力极大。这说明了什么?啊!一方面,说明了他们狼子野心,何其恶毒;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他们对咱们的英明领袖毛主席,十分惧怕。不然,他们为什么要用威力极大的巨型轰炸机作为毛主席的代号呢?说明他们还是害怕毛主席嘛!就凭他们几个跳梁小丑组成的“联合舰队”,还想跟毛主席 的B52轰炸机抗衡?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嘛!”
  说到这里,他顿了片刻,摆出一副微笑,希望获得喝彩或掌声。他脸挂微笑,向下注视了半天,可惜没有反应,只好收回笑脸,继续宣讲:“……毛主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林彪所乘的三叉戟飞机,一头载在了外蒙古的温都尔汗……三叉戟飞机,是一种性能非常可靠的大型客机,可全天候飞行。也就是说,哪怕最恶劣的天气,也不会影响它的飞行安全。
  那么,它怎么会掉下来呢?”
  张少志突然停住,卖个关子,吊大伙的胃口。这着果然管用。他见下面停止了悄悄议论,关注的目光都盯向了他,这才——“据说”,刚说出这两个字,又忙向大家解释,“这只是据说,啊,文件上可没有。据说……”他神秘的几乎要闭气:“据说飞机腹部,有个三十公分的洞……”
  “什么洞?”“什么洞?”“是不是导弹打的?”
  “是咱们导弹打的,还是苏修导弹打的?”
  果然惊得下面纷纷提问。
  “这文件上没说,我不能瞎议论。而且,刚才给大家透露的,也只是据说,啊!大家要理解,只是据说。好了好了,文件就传达到这里。看连长、指导员还有什么指示?”
  连长摆摆手,表示没什么说。
  指导员站了起来。
  “安静,安静,请大家安静。”
  见下面渐渐安静了,指导员接着说:“同志们,林彪反党事件的发生,更加充分说明了阶级斗争的复杂性和严酷性。所以,我们一定要牢记毛主席的教导,时刻不忘狠抓阶级斗争。我们要时刻保持高度的警惕,密切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千万不可麻痹大意。现在中央文件只传达到了战士、学兵、民兵和基层的革命群众中,对外并没有完全公开。所以,还应注意保密。下去不许随便议论,更不许对外通信时提及此事。要吸取学兵四连卢指导员的教训。好了,现在散会。”
  文件传达完了,冯援朝仍有些稀里糊涂。听了半天的“抢班夺权”呀,“宫廷政变”呀,“仓皇外逃”呀等等,可他总不明白,林彪为什么急于“抢班夺权”?从六九年修改党章,确定林彪为正式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迄今还不到两年。以毛主席的英明,怎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再说,这明明是争权夺利的“宫廷斗争”嘛,怎么又成了尖锐的“阶级斗争?
  由于不许私下议论,冯援朝的疑问只能闷在心里。而且,他发现,阶级斗争,确实丝毫也没放松。批林批孔批《水浒》,又将阶级斗争推向新的高峰。并且还在加紧查处“五、一六”分子。
  那天他们去构元买粮路过大桥局工程队驻地,见几位衣衫褴褛、戴自眼镜、模样斯文却神色黯然的大桥局职工,在一块荒地上,挖坑埋死人。据说这伙人就是“五、一六分子”,死者是其中的一位。因不服革命群众的无产阶级专政,而畏罪自杀的。埋人的整个气氛是麻木。没有仪式、没有哭泣、没有讲话、没有亲属、甚至连口棺材都没有。破席卷着尸体,几人毫无表情地在挖坑,状如埋死狗。
  林彪事件后,唯一显著的变化,是不用“天天读”了。而且每天至少一次的“敬祝我们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永远健康”的祈祷仪式,也总算取消了。不过,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表“忠”心的“忠字台”,仍在各连的显著位置,如灵堂牌位,被供奉着。
  
  第三章    青春年华
  
 楼主| 发表于 2010-9-27 08:18: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青春年华
                       
  〈一〉
  
  秋天,南瓜丰收了。大大小小的南瓜,多得厨房堆不下,不得不盖了间小库房,专门贮存南瓜。从此,学兵二连常弥漫在炒南瓜、烩南瓜、炖南瓜、焖南瓜的香味中,偶尔来次牛肉罐头烧南瓜,那沁人心脾的香浓,更是浓得经久不散。
  这年的秋雨,也非常多。但秋雨也挡不住频传的捷报。中国恢复了联合国的合法席位,成为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全国人民深感扬眉吐气。
  那几天的报纸,登的几乎全是第三世界国家驻联合国代表的发言,以及各国首脑向毛主席、周总理发来的贺电、贺信。还有许多国家共产党向中国共产党发来的贺词。
  在那秋雨连绵的日子里,二连学兵整天就坐在屋子里读报纸。读得耐心细致,几乎逐字逐句,一篇不落。冯援朝印象最深的,是许多国代表的发言,都引用了毛主席诗词。看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已传遍了全世界。实现世界一片红,也为期不远了。可是有个小问题他总也不明白。许多国家共产党的署名后面都加了个括号,内注“马列”两字。难道世界上还有不信仰“马列”的共产党?
  不过,尽管世界形势一片大好,尽管还有问题不明白,但是,他们目前正肩负的三线建设任务,似乎仍赶不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战略要求。襄渝线建设还需加快速度。为此在46团和48团之间,又增派来了23团。于是,48团和46团就以相互接壤的构元渡口为界,分别向上游和下游收缩,给23团让出施工地盘。
  二营奉命向下游小棕溪一带转移。军令如山倒,天雨路滑,道路泥泞,施工困难以及生活的不便,均不能影响军令的执行。于是,在连绵的秋雨中,学兵二连随着二营,开始了艰辛的转移搬迁。
  小棕溪位于长沙坝下游的十几公里处。两岸夹峙,山高坡陡。公路悬在离江岸约五十米高程的山腰,公路上面仍是五、六十度的陡坡。在公路的一个转弯处,公路下面有一段开挖出的铁路路基,可容营部驻扎。其余各连,只能在公路上方沿线摆开。学兵二连仍摆在了全营最东端。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要搬迁,首先要在这边建营房。而那边的施工还不能中断,直到23团来了接着干。届时二营所有的营房以及水池水管等硬设施,必须完好无损地向23团移交,使23团不必再为此再费时费工。整个工作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
  工期紧,任务重。连长亲自带领二排、几顶帐篷、几名炊事员、行军锅以及粮油副食南瓜等,来到小棕溪,选了一段较宽处的公路,在路边安营扎寨,开始了又一次建房施工。
  好在这次盖房,不再是以前费工费时的干打垒,而是新型的铁构件的活动房。所以此次盖房的重点,是在公路上方的陡坡上开挖房基。
  连长搞测绘是行家里手,所以先为学兵二连的新营区设计了张漂亮的蓝图。根据图纸,学兵二连依山而建,分上、中、下三层。最上层是一至十二班的整排长房;中层是连部,包括卫生室、理发室、材料库及材料员室。西边为一小操场。说是小操场,其实仅够全连集合。跑操还须上公路。小操场的外缘是厕所。连部下面是厨房、炊事班、司务长室及仓库。西边设计了三间小招待所。层与层之间,有二十级宽大的台阶相连。下层与公路间的台阶,修成了“之”字型,既为减缓坡陡,也有“曲径通幽”之韵。纵览全图,群屋重叠,错落有致,宛如山城。
  蓝图虽好,要成现实,还需实干。
  到达这里的当天,二排各班先搭帐篷,再建一个如临时工棚般的小伙房。连长则带着二排长王普选,副排长靳雨生及通讯员郝平,拿着皮尺、白灰和图纸,冒雨上山去画线。等帐篷搭好,晚饭做熟,连长他们回来时,已淋成了落汤鸡。
  第二天,仍下雨。下雨也得干。开挖从最上端开始。挖开不厚的土层,露出一层厚厚的风化石。风化石外观是石头,实质也是石头,只是经过千万年的风化,有些用手一捏,能成齑粉。但这层风化石,并不好挖。它和泥土 、硬石、巨石掺杂在一起。风化石本身软硬、大小也差别很大,遇上嵌于山体的硬巨石,还得抡起八磅锤,打钢钎、凿炮眼、装炸药,将其炸碎。而遇上碎石窝,一挖,则垮塌下一大片。所以上层开挖出的崖面,如狗啃般凹凸不平、坑坑洼洼 。反正将来要被房屋挡在后面,也就不必过于精心。
  而上层与中层之间以及中层与下层之间,则用石块砌起了漂亮的挡墙。这不仅是为美观、坚固,其实也省工——挡墙的高度,相当于开挖的深度。开挖出的土石方填于垒起的挡墙内,等于上三角填于下三角,省工又实用——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这省工省时的突击式做法,竟给日后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修好了梯田般的三座平台,接着就是在平台上盖房子。这种新式的、用铁棍焊成的活动房构件,组合起来很快。费工费在用竹蔑或荆条,往铁房架上编篱笆。最费工的,是用土和泥往篱笆两面糊泥巴。糊泥巴倒不困难,困难的是泥土不好找。当地的泥土,严格说,其实就是风化了的石粉,捏在手里滑滑的,一点都不粘。而且还和石渣混在一起。不过筛,无法用;过了筛,只剩下一点。一连多日,连长、郝平、王普选和靳雨生,在附近山坡上到处跑,找土源。
  尽管困难,可学兵二连的建房速度,仍是全营第一。提前原计划一星期,学兵二连搬迁完毕。尽管这薄薄的泥壁房不如干打垒保暖,尽管秋雨连绵,湿湿的墙壁还需用人的体温去焐干……
  刚迁新址,需要干的事情很多。如营部的炸药库,营部招待所,高压水池,上下水管,架高压电线,埋变压器电杆,还要为全营盖一澡堂……
  鞭打快牛。不用说,这些任务全给了学兵二连。而此时的学兵二连,士气正旺,又都是一年多的老兵,经验丰富,技术娴熟,干起来活来熟门熟路,真可谓多快好省。对于学兵二连这种“无须扬鞭自奋蹄”的精神劲,潘营长颇为赞赏。例如,修在山腰上当水塔用的高压水池,容积很大,所需水泥、砂石料很多,汽车又无法上去,所需材料全靠人往上抬。连长想了个奇招,每天在起床号前半小时,突然吹响紧急集合哨。全连紧急集合后,一级、二级装备都不要,每人只带上自己的洗脸盆,开始紧急拉练。漆黑的秋冬夜,学兵们不辨东西地跟着队伍,磕磕绊绊地满山跑。跑着跑着,天露出晨曦,此起彼伏的起床号声在山谷响起,而他们已跑到了江边。
  “每人装盆砂子,目的地——高压水池。”
  连长一声令下,学兵们每人端起一盆沙子,又向山上爬去。
  这个办法,既结合了冬训,又加快了施工。潘营长迅速召开全营大会,推荐学兵二连的先进经验。对学兵二连大加表扬。
  努力获得了回报。这年冬天,终于用上了电灯,也用上了自来水——抽进高压水池的未经处理的汉江水,可毕竟不用再去小溪里担水了——而且,还洗上了热水澡,这也是来三线后的第一次。作为奖励,营长特命,建好的澡堂,学兵二连优先使用。
  年底,学兵二连荣膺“四好”,实现了指导员的夙愿,学兵二连终于有了“四好连队”的光荣称号。
  
  〈二〉
  
 楼主| 发表于 2010-9-28 08:32:2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春节前后,这里的雨雪特别多。往往是山上飘雪,可到了江边,就成了雨或雨夹雪。或许是江边气温较山上高的缘故。这里还不象长沙坝,视野较宽。在这,前后望,是光秃秃的山;上下望,是灰蒙蒙的天和泥乎乎的地。援朝的心情,也如这灰天泥地,一点不好——他多次收到家里的电报,说父亲病重,让他速回,但,谈何容易。
  说起来已是一年前的往事了。那时刚来三线不久,生活的艰苦和工作的危险刚露端倪。连里突然接二连三的收到电报,说邹强的母亲病危,让他速回。这是连里头一次收到这么多的加急电报,于是,请示营里和团里,特批准他回家探亲。谁知邹强这一走,就再也没回。
  其实,想学邹强的样子当逃兵,并不是件容易事。你的组织关系,户籍和粮油关系,全在这里。除非你想当个没有工作、没有户籍的“黑人黑户”。而当时的“黑人黑户”,连乞丐都不如。那时连讨饭的乞丐都持有生产大队开的介绍信,证明他是“贫下中农”。而你个“黑人黑户”,在全民皆兵的社会中,很快将会被城市盲流收容站收容。遣送回原籍时查不到你的户口,那就只有发配边疆去屯垦。而邹强的情况不同。邹强父亲是一国防大厂的厂长,革委会主任,是十三级干部,相当于地委书记,属高干。给邹强安排工作,解决户口,易如反掌。别人哪有这能耐?
  俗话说,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其实这话太夸张。冯援朝吃饭时发现老鼠屎何止一次,用筷子拣出扔掉,饭还得照吃。而未被发现,随饭一块儿扒进嘴里,咽进肚里的老鼠屎不知有多少——邹强事件,在指导员心中,还是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赵连文母亲病重,发来多封电报,可指导员就是不批。赵连文拿着电报、挂号信以及信中的病例,全拿给指导员看,指导员却只是耐心细致地做政治思想工作。
  “连文啊,不要着急,不要悲伤,更不要激动,啊!”
  指导员和颜悦色。“你看,你母亲病了,可有你父亲,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们陪伴。单位和组织上也不能不管,是不是?”
  “何止是病了,是病重!”赵连文有些生气。
  “是,对,病重,是病重。这样说可以吧?”指导员仍不紧不慢。“即使是病重,可你回去有什么用呢?你又不是医生,对不对?”
  “哎呀!我说指导员,话怎能这样说呢?母亲病重,当儿子的难道不应该回去看看?”赵连文急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并没有说不应该 嘛!我只是想让你理解,第一、你回去并不能解决什么实质问题;第二、咱们三线任务这么紧,要是谁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请假回去,那么,毛主席他老人家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谁来完成?不瞒你说,我老婆也多次来信,说病得很严重,希望我回去一趟,可我一直也没回……”
  “你老婆怎么能和我妈比呢?这可是我妈呀!”赵连文简直有点忍无可忍了。
  “哎——!这你就不懂了。等你结了婚就会知道,老婆其实比妈还要亲呢!”
  什么?老婆比妈还要亲?——赵连文顿时目瞪口呆。
  世上只有妈妈亲,这道理,似乎没人教过,却刻骨铭心;上幼儿园起,开始有人教他,爹亲娘亲没有党和毛主席亲,就像歌里唱的:“母亲只生了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对这道理,虽感不到刻骨铭心,他也认为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但对指导员的新理论——老婆比妈还亲——他却无论如何不能认同。过后他也曾设想,自己以后结了婚,果真也会像儿歌唱的“娶了媳妇忘了娘”吗?——不,绝不。他从心里断然否认。那么指导员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只能说明他这人思想意识有问题——赵边文这样推论。
  于是,他逢人就宣传指导员关于“老婆比妈还要亲”的理论,以发泄对指导员的不满。
  “嗨!你知道不?老婆比妈还要亲呢!怎么,不信?告诉你吧,这可是指导员亲口对我说的。”
  “指导员说了,老婆比妈还要亲!听听,啧啧!什么东西!”
  “说什么老婆比妈还要亲,哼!肯定是个怕老婆的家伙!”
  ……
  发泄归发泄,可他仍三天两头的去找指导员。因为家里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来,内容也从“病重”变成了“病危”。但指导员有意考验他耐心似的,仍不紧不则的与他“推太极”。终于有一在,电报内容成了“病故”,赵连文已哭得泣不成声,指导员似乎还不相信。直到赵连文父亲单位的电话打到了团里,指导员这才准假。
  所以,当冯援朝拿着电报,惴惴不安地去找指导员时,已做好了持久战的思想准备。只不知指导员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哦,家里来电报了?”
  指导员接过他双手递上的电报,让他坐下。然后对着那行简短的电文端详了良久,似乎想从中嗅出点什么。
  “你父亲今年多大年纪?”
  “六十八岁。”
  “嗯?怎么会这么老?“指导员有点吃惊。
  ”哦,我父亲1938年参加革命,解放后才结的婚,所以整整大我五十岁。
  “你母亲呢?”
  “我母亲已病故六年了。”
  “那你家里还有谁?”
  “一个姐姐,上山下乡。还有弟弟妹妹,正在上学。”
  “原来是这样。”指导员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听指导员说:“你先回去吧,等我们研究研究。”
  尽管思想有准备,可冯援朝仍很失望。当他迈出连部的那一刹那,才猛然省悟到:持久战开始了。
  等待的日子令人心焦,可日子仍如穿梭般飞逝流过。家里仍不时有电报来,冯援朝也一次次往指导员那儿跑。从弟弟的来信中,他得知父亲半年内已动了两次大手术,但癌肿已扩散,恐怕日子不多了。读着年仅十五岁,却已是成熟笔调和语气的弟弟来信,想象着年老体衰且遍身弹痕的卧床父亲,冯援朝心如刀搅。那些日子,他不知往家里写了多少封信,安慰父亲,叮嘱弟弟,还把一年多来积攒的一百元钱寄回家里——每月二十八元的工资,扣除十五元伙食费,仅剩十三元。再减去每月必须的牙膏、肥皂等零用钱,一年能攒下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不知不觉,一九七二年的春节,就在这焦虑不安的等待中过去了。这期间,连长夫人从西安赶到陕南来探亲。连长夫人很贤慧,到连队后,就让连长去仓库借了台缝纫机,每天为二连的学兵们缝补衣服。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空闲过。人长得漂亮,又很和气,学兵们都爱拿着破衣服,往她住的那间小招待所里跑。有称嫂子的,有喊阿姨的。她对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也不在乎。连长这些天可谓是满面春风,脾气出奇地好。
  这情景对指导员肯定也有触动。一次,冯援朝拿着电报,又一次找指导员请假时,聊着聊着,不知怎么的,聊起了指导员的孩子。
  “指导员,你的孩子多大了?”
  “哦,五岁了,是个儿子。”
  一提到儿子,指导员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格外慈祥,似陷入了无限的沉思遐想。
  “嘿!儿子就是儿子。你知道吗?男孩从小就爱玩土,和女孩就是不一样。当然了,我家住在农村,不像城里,有幼儿园、有玩具,他在家里只能玩土。可别小看了泥土,也能玩出不少花样,像我小的时候,最爱玩摔泥盆。用水把干土和成泥——找不到水时,就撒泡尿来和泥,所以我们那里常用‘玩尿泥’这个词来形容小孩子——用泥捏成一个瓦盆状,口朝下,往地上摔。只听“叭”的一声响,泥盆底就震开一个大裂口。男孩们就常在一起比,看谁摔的泥盆底的裂口大。嘿嘿!唉,我来三线时,儿子才三岁半,那时他还不会玩摔泥盆,只知扒土,每天弄得像个小泥人。转眼分别一年半了,也不知他如今会玩泥盆不。”
  援朝首次发现,指导员还颇有人情味。他不禁又问了句:“嫂子呢?”
  “哦,你说孩子他妈?唉!不容易啊!”
  指导员从一种遐思,又沉缅于另一种遐思中。“像我,就是俗 话说的那种‘一头沉’干部。常年在外工作,一年,甚至几年才能回一次家。在家的时间很短,什么忙也帮不上,所以家里的大事小事全靠她。操持家务不算,还要在生产队下地干活挣工分。你想想,农活哪有轻松的?要是遇上孩子生病或她自己生病,就更可怜。谁来照顾她?不仅无人照顾她,她还得带病照管全家。唉!村里人还羡慕她找了个城里的干部,找个干部有什么用?我每月五十八块五的工资,除去自己的伙食和另用,寄回家的,我看也仅够年终生产队决算时,付给生产队的口粮钱。否则,以她一个女劳力在生产队挣的工分,连全家一年的口粮也领不回家。唉!不能提。一提起家里的事,我的头就大。”
  冯援朝对指导员产生了同情。他望着指导员那张浓眉方脸,虽说比连长小三岁,却显然比连长苍老得多。他一时忘了此来的目的,竟为指导员发起愁来。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过年了,你不打算回去趟?”
  “不行啊,唉!全连一百五十几号人,我哪能说走就走呢?你看,连长爱人不是到这儿来探亲了吗?哦,对了,关于你请假探亲的事,我和连长已经研究了,基本上同意。当然,还要报营里和团里批准。你再耐心等几日。”
  难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冯援朝有点不敢相信,禁不住脱口问:“指导员,你们真的批准了?”
  “你不要高兴的太早。如果团里不开通行证,光我们批准有什么用?”
  见冯援朝的神情马上跌到了谷底,指导员又安慰说:“不过,我估计团里会同意的,你要有耐心。”
  于是,冯援朝开始了满怀希望的耐心待待。
  
  〈三〉
  
 楼主| 发表于 2010-9-29 10:22:40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自从搬到小棕溪,二连学兵感到的最大不便,是距构元镇远了。
  小小的构元镇,全连几乎人人都去过。镇上的小合作社商店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买。可就怪了,一到星期天,小伙子仍像勾了魂似地想往构元跑。其实真到了构元,两三分钟就转完了全镇的街道。看看时间,又得赶快往回跑。全部过程可谓是乏味无聊。可就这乏味无聊,想体验一次也不易,于是,学兵们依然乐此不疲。
  以前驻长沙坝时,每次准假两小时,完全可以去构元打个来回。如今驻小棕溪,两小时想往返构元则远远不够。但构元仍是距离最近的可去小镇,所以想去构元,必须另想办法。
  自从公路修通后,路上跑的汽车日益增多。有各团汽车连的军车,有安徽省派来支援建设的安徽车队,还有地方上的运输车辆。有嘎斯、有解放,高槽的、低槽的,翻斗自卸的、跑长途的、跑短途的……昼夜穿梭。住在路边的二连学兵,却只能望车兴叹。
  那时有句调侃司机的顺口溜:“见了女的踩刹车,见了男的忙挂挡。”还有一则流传很广的笑话,说,有位半老徐娘想搭车,向汽车司机自我介绍:“师父,我今年才十八。”诸如此类,甚至更荤的笑话,还有很多。学兵二连的小伙子,见了汽车,不招手还罢。若招手搭车,汽车只会加速,溅你一身泥土。后来小伙子们学聪明了。汽车来时,只佯装没看见。待汽车在身旁徐徐驶过时,迅速扒上,强行搭车。
  学扒飞车起始于谁,已不可考。但风靡之快,出人意料。不知从何时起,二连学兵几乎人人成了扒车高手。而且此风一开,学兵二连的整个风气都为之一变。相互间津津乐道的,多是扒飞车的紧张刺激和愉悦体验。相互间因防揭发告密而设的心理隔膜防线也在一点点地瓦解。
  不过,汽车也不是那么好扒的,尤其当司机已识破你有扒车意图而拼命加速时,或有三五个学兵等在路边,只有一辆过往车辆时,都会增加扒飞车的难度。但经验一交流,这些困难都不难克服。如怕汽车加速,你就等在公路拐弯年,一是隐蔽,二是公路拐弯处,一般都有坡,汽车加速也快不了。假若人多呢,就拉开距离,鱼贯而上,千万别挤在一堆。
  当然,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不付出代价的经验。一次,刘秀松和虢玉成结伴去构元。去时半路扒上了一辆车,很顺利到达了构元渡口。由于汽车必须上船摆渡,他俩很自然地就下了车。但回来时,情况就有些不妙。倒不是车扒得不顺利,而是眼看就要到连队了,车就是不停。任他俩再敲驾驶室顶,司机就是不停车。而且一直挂着高档,踩足了油门,使他俩不敢下跳。汽车一下子开到了连队下方,他俩赶紧蹲下,怕连里人看见。汽车“嗖”地驶过了连队,毫无停车的迹象。他俩急了,忙商量对策,然后对着驾驶棚,擂鼓般猛捶。驾驶室里的声响可想而知,果然司机受不了了,猛地踩了脚刹车。刘秀松虽胖,却很机灵,就在刹车的那一霎那,迅疾跳下了汽车。而虢玉成仅仅慢了半秒,司机又猛踩了一脚油门,结果虢玉成被前冲的汽车带了个嘴啃地,双手和双膝全被蹭出了血,一瘸一拐地被刘秀松搀回了连队。
  自从学会了扒飞车,小伙子们胆子大了,腿也长了。只要沿公路,只要时间允许,就没有不敢去的地方。一次,吴国政和严克勤俩人壮着胆子去了趟旬阳县城。去的时候还较顺利,扒上了一辆安徽车队的汽车。汽车在构元渡口摆渡时,他俩给司机递烟套近乎。按学兵二连的话说,就是“猛拽人家的大肠头”。结果这肠头真叫他俩给拽上了。汽车开下渡船时,司机请他俩坐进了驾驶室。
  可从县城返回时,却非常的不顺利。他俩几次扒车,碰上的都是车队。他俩扒上任何一辆车,全车队都停下来,围上来一群司机,硬把他俩赶下车。这里远离连队,他俩势单力薄。光棍不吃眼前亏,他俩只好另想办法 。
  这时他俩发现了从河边往隧道口拉沙石的翻斗车。看看天色已不早,就扒上了这短途车,心想走一程算一程。幸好沿途都有往隧道口拉沙石料的,他俩就一程又一程地扒车。足足扒了七趟,终于到了构元渡口。
  可一过渡口,他俩又遇到了在县城时的同样情况。长途车是车队,短途车时间又来不及。正当他俩急得团团转时,忽听有人在喊:“小吴,小严!”
  他俩循声望去,原来机械施工营的一部大型推土机,正在江边推拢沙石料。司机是山东籍士兵小王。
  部队里最讲究老乡关系。上次机械施工营在二营施工时,他俩就自称祖籍山东,和小王拉上了关系。小王是山东曹县人,曹县和单县相邻,两县的新兵被招进同一部队。当时接新兵的一位排长在集合新兵时,喊:“曹、县二县的战士到这边!”把曹、单二县念成了“操蛋二县”。这则笑话在部队流传开来,人们就常爱用“操蛋”二字同这拨战士开玩笑。
  “嘿!小王,你跑到这儿来操什么蛋?”
  “操!我在这儿施工,你俩跑来操啥蛋?天都快黑了,还不赶快回去,不怕回去晚了,连长操你俩的蛋?”       “唉!搭不上车呀!都是车队,刚扒上一辆,人家一摁喇叭,车全停下了。人家人多,俺俩不是个儿。”
  “操,毛病!跟我走,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山东老乡果然讲义气。小王让他俩坐上推土机,然后将推土机开到路中央,一熄火,趴那儿不走了。
  不一会儿,公路两头堵满了南来北往的车辆,拼命地摁喇叭。小王却手握一个大搬手,蹲在机头,装模作样在检修,根本不理那聒耳欲聋的喇叭声。
  这时一位军车司机忍不住了,跑来看究竟。
  “哎,伙计,咋回事,车怎么停这儿了?”
  “什么咋回事?你没看见车坏啦?”小王挺横。
  “别误会,别误会。我是说,”这位司机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掏出烟来,“看能不能挪挪地方,让我们先过去?”
  “想过去?”小王接过了香烟,语气却不领情,“想过去也好办。我这儿有两位老乡,看你能不能把他俩捎到学兵二连。”
  “好说,好说。是哪两位?”
  小王翘着大拇指,指指坐在推土机上的他俩,说:“你先让他俩坐上汽车,我这车马上能修好。”
  “好,好,二位请,二位请。”
  小王见他俩坐进了驾驶室,又对那位司机叮嘱:“记住,学兵二连,一定把我这两位老乡安全送到。”
  “放心,放心。一定,一定。”
  小王这才发动,让出了路面。
  他俩怕司机到站时为难他们,一路上一个劲儿递烟,说些东拉西扯的奉承话。好在司机并未为难他们。快到连队时,应他俩请求停了车。他俩总算没误了傍晚时的连点名。
  对于部下的所作所为,连长和指导员竟毫无察觉。其原因可能是:已入团的十几位班排长,星期天一般很少外出。偶有和别人一起外出者,往往也经不起怂恿引诱,而和同行者一块儿扒车——路实在太远了,不扒车等于没外出。而对于那些以告密表现积极争取入团者,一是经验告诉他们,揭发告密并不一定就能入团;二是扒车的感受太刺激了,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了。与其窝里斗,不如外面闯。总之,未扒车过车者人数少,不知道也不相信,那飞驰的汽车还能扒乘;而一但扒过飞车者,则很难舍弃这既经济实惠,又惊险刺激的享受。于是,彼此在这件事情上很难得、又很奇怪地达成了高度的默契谅解,相互都心照不宣,各行其事。
  未被揭露的另一原因,可能是:每天过往那么多辆汽车,被扒乘过的毕竟占少数。因为只有在不扛柴的星期天,学兵们才有机会外出,也只有这天过往的汽车才偶尔有人扒乘。扒乘的距离一般也不太长,来无影、去无踪的,司机们忙着赶路,懒得到连队找连长去和他们计较。
  让连长感到奇怪的是,春节这段日子,请假外出的怎么减少了?以往逢节假日可是请假高峰啊!不过他也没有过分在意。一是这段日子,妻子来了连队,连长整日沉浸在团圆的幸福中。二是现在住的距离构元远了,两小时根本打不了来回,又没有比构元更近的去处。所以他以为小伙子们被路途所困,变得安分守已,也就放下了那颗时刻警惕的防范之心。岂不知他手下的这帮小伙子,正在他看不见的公路上大显身手呢!
  渐渐地,遇到不扛柴的星期天,想去构元者也不再请假,反正来去快捷,甚至比住长沙坝时,来去还方便。而那些不想去构元者,没事也爱在公路边溜达。见有过往的汽车,就扒上去玩玩。随便乘上一段,见有回程的汽车,又扒着回来。慢慢地,扒车技术练得越来越精,以至于面对过往的汽车,无论从哪个部位,都能扒上,如驾驶室、车侧帮等。
  扒飞车还带来了另一个副产品——到23团去蹭饭吃。
  首开其端的是谁,也不可考。因为蹭饭吃者,都签了假名。
  其实部队里的这个规定,许多人早就知道。当听到开饭号声,你恰巧在哪个连队附近,就可去该连就餐。月底再由该连司务长,去你连司务长处结帐。
  以前23团没来时,附近只有二营的各连。人家或许叫不出你的名字,可平时或许就能碰上你,使你不敢签假名。若签了真名,月底算帐时,司务长问起连长,某月某日,某某某为何去某连吃饭?到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如今来了23团,情况就不一样了。不是一个团的,司务长之间互不认识。距离又较远,对方绝不会为一两顿饭,来连里追查。于是,有人打起了23团的主意。
  23团没有学兵连,所以对于首次造访的学兵,热情又欢迎。部队刚从四川来,给养颇丰。吃得满嘴流油的学兵,饭后签签字,还真模真样的跟人家握手言别,显得颇有绅士风度。打一枪换个地方,下周再另找一个连队故伎重演。到了月底,23团的各连司务长们,拿着这帮小子打的欠条,到48团各学兵连去结帐时,才知道上当受骗。
  慢慢地,23团各连,也知道了这帮常来混吃混喝的家伙,是46团学兵二连的。因为48团驻在江对岸,23团来后又向上游迁了很远。江南岸又无小镇,根本就没来过48团的学兵。唯有46团学兵二连距这里既近,又常可见到这帮家伙在公路上飞来驰去的,似乎免费搭车是他们的特权。于是,23团的各连司务长们,就专门为学兵二连订了个新的规定:吃饭必须钱粮现清,不赊帐了。
  不过,这一规定,使一些原本不好意思去蹭饭吃的学兵,认为既然交了钱和粮票,去吃顿饭也无可非议。而对于那些惯去蹭饭的厚脸皮,则更是理直气壮。
  一次,张三德从构元回来,见刘秀松和虢玉成,正在渡口附近的江边瞎转悠,就问:“哎,快开饭了,还不赶紧回去?”
  “急啥。”刘秀松向他眨眨眼,又向上努努嘴,“不回去,还能饿着咱?”
  张三德一听就明白了,俩小了打算去23团混饭吃。就说;“那我得赶紧回去,我没带粮票。”
  “别走嘛!”虢玉成拦住他,“没带粮票怕什么?我身上有。”
  “就是嘛!可比咱连伙食强多了。一顿饭,半斤粮票两毛钱,保准你吃的满嘴流油。”刘秀松也帮着怂恿。
  张三德犹豫了。
  “犹豫个俅!马克思早就教导我们,没有供给道德的粮食,就没有道德本身。吃饭还有啥不好意思的?走!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免得去晚了,吃不上好的。”
  从内心讲,张三德也馋好饭。听刘秀松如是一说,就跟着他俩去了。
  走进了23团的某连,开饭号声正好响起。
  “你俩又来啦?”该连司务长一脸的不欢迎。
  “嘿嘿,嘿嘿,”刘秀松一副涎皮脸。
  “司务长,我们今天带有钱和粮票。”虢玉成忙迭解释。
    张三德很窘,不敢正视司务长目光。
  “好啦好啦,去炊事班吧,吃完来我这儿结帐。”司务长很不耐烦。
  一进炊事班,刘秀松就“班长、小王、老李、老赵”地招呼个不停,俨然一个老熟客,班长等人表现冷淡,唯有小王总算搭了腔:“小胖子,今天能吃几碗?”
  “至少得三碗吧。”刘秀松大言不惭。
  “嘿!怪不得吃这么胖!”
  一顿饭,刘秀松和虢玉成是狼吞虎咽,张三德却味同嚼蜡。
  吃完饭,三德随他俩去结帐。
  “给,司务长,这是六毛钱伙食费。哦,对了,还有粮票。”说着,虢玉成就在身上乱摸。东摸西翻了老半天,也没粮票的影。
  “嘿嘿,司务长,粮票这次忘带了,下次一定补上。”
  司务长一直在冷眼旁观他的表演。见他演完了,就用手将桌上的六毛钱朝他一拨拉:“还下次?这次再给你免了吧!”
  那神情分明是在打发要饭的。
  出门时,张三德简直无地自容。俩小子却手舞足蹈,得意洋洋。
  
  〈四〉
  
 楼主| 发表于 2010-9-30 04:48:17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三月底,援朝终于拿到了探亲的通行证。屈指算来,从请假到获准,整整历时三个月——还算是快的。
  听说他要回家探亲,有托他往家捎信的,有托他从家买东西的,还有托他往家捎东西的。往家捎的东西,大多是给弟弟妹妹的新旧军装——那年头这可是最时髦的礼物——多是用毛衣、毛背心之类与部队战士换来的,装了满满两大提包,足有几十斤重。
  那几天偏又逢雨,过往车辆很少。总不能提着两个大提包扒飞车吧?况且是到安康。好在吴国政结识的那位安徽车队司机,这几天恰要出车去安康。奈其驾驶室里早安排满了人,冯援朝只能屈就坐在车厢上。
  出发这天,雨虽停了,天仍阴着,路也湿滑。司机让他坐在空氧气瓶上,一再叮嘱:
  “路上可要当心,看情况不妙,马上跳车。”
  他与送行的吴国政、张三德、胡国庆等人握别。汽车徐徐启动了。
  “保重!”“注意安全!”“到家速来信!”
  汽车渐远了,送行的声音还阵阵传来。冯援朝心里酸酸的,在车上向他们频频挥手。
  湿滑的公路确实难走。车轮只有碾在深深的车辙里,才较安全。一遇会车,就险象环生。一边是陡立的山岩,一边是几十米深的汉江。狭窄的公路上,每会一次车,都面临一次生死。
  司机小心翼翼开着车,一路还算安全。快到安康时,路稍宽了,路面也稍平坦,司机加快了速度。突然,车轮滑了个趔趄,车右帮一下子擦碰在了岩壁上。司机忙刹车,下来一看,冯援朝正捂着脑袋,长出了一口气,问:“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记住,再遇到危险,赶快跳车。”
  援朝没吭声。心想,幸亏这是撞在了岩壁上。若是反方向行车,一打滑滚进了汉江,谁来得及反应?
  车又启动了。这次司机更加小心,遇到再宽再平的路面,也不敢开快车了。
  下午四点多钟,车终于开进了安康城。
  下车与司机握别后,援朝提着两个大旅行包,先找了个小旅社,安顿下来。然后手拿纸条,去县医院找三德的父亲。
  张三德的父亲以前在一省级大医院里工作。1971年,遵照毛主席他老人家“医疗要面向基层,面向农村”的最高指示,被下放到安康县。爷俩虽都在陕南,可一年多了,还互未见过面。
  之所以下车就赶紧去找三德的父亲,是因为安康汽车站的车票特别紧张。不找熟人,也许三四天还等不上车票。
  出了旅社,走在大街上,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安康虽是个县级城市,可毕竟是地区首府。加之襄渝铁路开工后,这里驻有铁道兵三个师的师部。众多的后勤机关和庞杂的车马人流,将安康城拥挤得异常繁荣。满街都是穿军装的军人,不穿军装的市民和民工装束的民工,学兵。这么多部队挤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哪部分的。又无军衔标识,只能从上衣的四个兜还是两个兜上分辨出军官和士兵。那时又高度提倡“官兵一致”,所以走在大街上,人人都有股闲适自信、谁也不尿谁的神态。这场景令他想起欧战影片中,大兵团会战前的电影画面。
  快到下班时分,终于找到了三德父亲。三德父亲见了他,非常地热情又慈祥,简直把他当成了三德,非留他吃晚饭。饭后,三德父亲说:“是这样,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汽车站,看能否等到一张退票。如果能等到,往往比找熟人还走得快。当然,我明天一早就去托人。你还是去车站试试。要耐心多等会儿。”
  援朝运气不错,在车站等到天刚擦黑,就等到了一位退票者。一看车票日期,是后天早晨头班车。援朝赶快买下。又在车站等。心想,若能等到明早的票,再把这张退掉。但等到车站关门,再也没有等到。
  第二天一早,他忙去县医院告诉三德父亲。三德父亲也很高兴,说;“我要是托人买,最快也只能买到这天的了。”又嘱咐他说:“你今天最好换个旅社,到车站跟前住。因为头班车发车早,可别误了班车。”
  车站距他住的小旅社很远。他提着两个大包,累出了一身汗,才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然后又去找邮局,想给父亲所在的单位打个长途,以便他们向父亲转达。
  电话从早晨拨到中午,就是挂不通。邮局小姐都有些抱歉,说:“你吃饭去吧,把话单留下,只要电话一挂通,我把你的意思告诉他们,行不?”
  援朝忙表示感谢。出邮局,在附近找个小饭馆,胡乱吃了顿饭,又去邮局等。结果等到下班,长途仍未挂通。援朝只好往家拍了封电报,说即日起动身返家。
  第三天,援朝终于坐上了返乡的长途客车。车出安康西行,约九点,到了汉阴。汉阴的古城墙保存完整,从城门看,颇象个袖珍型的西安。车停在汉阴吃了早饭,又西行至石泉,才拐头向北。约2点多钟,在宁陕的旬阳坝吃了午饭。然后,翻山越岭,一路北上。傍晚时分,车终于进了西安。一下车,援朝又忙换乘市内公交车,往59路汽车站赶。总算赶上了最后一班59路公交车。天黑定时,回到了咸阳。
  到了家中,见卧床不起的父亲已骨瘦如柴,真是心如刀搅。他强忍眼泪,含笑向父亲送上礼物,一个短波收音机。这是在连队时,将钱寄往上海第一百货公司邮购的。这是他多年的一个心愿。以前家中只有一个自己组装的矿石收音机,架上室外天线,也收听不到几个台,父亲虽也含笑收下,可病痛已折磨得他无心收听了。
  最使他感慨的是弟弟。他离家时,弟弟还童音未变,而今已是声音粗壮的小伙子了。这半年多,姐姐一直在农村争取能招工出来,照顾父亲的担子几乎全落在了弟弟肩上。而弟弟还要上学。
  到了家中,他一刻也不能闲着,因为还有两大提包的东西要挨家去送。到了谁家都热情得很,拉住问长问短不让走,就好像自己的孩子回了家。
  就这样,白天出去送东西,晚上在家陪父亲,,抽空还要上街采买别人托买的东西。在他回到家中的第二十天,父亲溘然长逝。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他又为弟弟妹妹今后的生活问题开始奔波。父亲的抚恤金总共只有九百多元,弟弟还有半年高中毕业,而妹妹毕业还需一年半。姐弟四人共同商量,决定让弟弟读完高中,让妹妹辍学,争取让政府给安排个工作,否则,俩人今后的生活难以维持。
  尽管父亲参加革命资格较老,尽管组织上也有意照顾小兄妹俩的实际困难,但真要解决,难度仍很不少。一要解决招工指标;二要考虑妹妹只有十五岁,安排什么工作合适;三还要各部门之间协调配合,因为破格招工绝不是一个部门、一个单位说了算的事。更为难受的,是年仅十九岁的援朝,根本没有办这些事的经历,如今却要一个衙门一个衙门,求爷爷告奶奶地满世界跑。
  这时的冯援朝,身心疲惫,极需帮助,而方圆千里,再无亲戚。渴望之中,他想起了吴国政。这是他最好的朋友,聪明又能干,就试着写信给他。没想到吴国政果然有办法,竟通过潘营长的帮忙,获假回来了。
  吴国政家中无事,回来就是帮着冯援朝跑衙门。有时还穿起军装,手持部队的通行证,冒充是部队首长派来了解情况的。不管其实质效果有多大,起码在心理上使援朝感到了安慰和依靠。
  尽管还在文革中,那时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仅仅两个月,援朝妹妹被安排在果品公司当了营业员,而姐姐也从农村招进了无线电原件厂。冯援朝和吴国政终于可以放心回连队了。
  知道他俩要走了,同学家长们纷纷请他们捎东西。出乎他俩的预料,送来要捎的东西竟塞满了七只大木箱,幸好有位同学家长认识地区运输公司的领导,知道近期有辆汽车要往50团送黄豆,正好路过86团学兵二连。于是,他俩连同七只大木箱,就搭乘了这辆汽车。
  这是一辆老掉牙的嘎斯车。出了长安一进山,就开开停停,毛病不断。翻越黄花岭时,汽车“吭哧吭哧”地爬到半坡,再也“吭哧”不动了。司机下车一看,原来是轴瓦烧了。
  司机姓寇,是个说话很冲的家伙。路边拦住一辆过往的汽车,回咸阳地运司叫修理工去了。留下他俩守着七只大木箱和一车黄豆。
  第二天上午,司机和修理工赶来了。等修好了汽车,好容易越过了黄花岭,在营盘简单吃了顿饭,计划着天黑前赶到镇安。可刚过云镇,山洪暴发了,冲断了去路,他们只好停在了云镇道班。
  道班的同志非常好,招呼所有困于此的司机们进屋休息。还烧水让他们喝。此时吴国政发现一奇景:不知从哪里涌出了成千上万只螃蟹,在公路上恣意横行。阵势之大,数量之众,叹为观止。吴国政顺手捉了满满一茶杯,放在火上煮。煮熟的螃蟹红油发亮,满屋喷香。撕下一只大蟹螯正准备咬咂,道班的同志忙阻止说;“这是石蟹,多有寄生虫,最好别吃。”馋的吴国政,只好咽下口水,将煮熟的螃蟹忍痛倒掉。
  在道班挤坐着,捱过了难熬的一夜。天亮后,山洪退去,公路经抢修,又可勉强通车了。于是,车又前行。好容易到了镇安县,坏消息又传来:前方公路多处严重被毁,预计一星期内通不了车。这可怎么办?
  司机和修理工一商量,决定将一车黄豆暂存于当地粮库,空车返回。只头痛这七只大木箱如何处置。
  人常说“无巧不成书”,可有时生活中的奇遇,比书中还要巧。
  正当他们蹲在粮站门前发愁,冯援朝却眼勾勾的盯上了一位来粮站买粮的大姑娘。姑娘显然被他盯得很不自在。买粮回来时,见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看,就嘟哝了句:
  “讨厌!”
  “嗨!嗨!你没听见人家说‘讨厌’,你还盯着人家看?”司机老寇提醒着援朝,并开玩笑;“咦!没看得出,咱模样老实的援朝,盯起姑娘来还火辣辣!”
  “甭误会,寇师。”援朝忙回过神来解释:“我怎么看,这女娃都像是我同学的妹妹。哦,对了,我这位同学的母亲也姓寇,是位眼科大夫。”
  寇师一拍大腿,“哎呀!还不快去问问。要果然是你同学的妹妹,这几个木箱不也有地方存放了?”
  冯援朝一听,有道理。忙硬着头皮,追上去问,一问,果然是王萍同学的妹妹。一年前,随母亲下放,来到了镇安县。昔日的小丫头,转眼变成了大姑娘。
  一行到了县医院,王萍母亲还认识援朝,见了面好不高兴。问起王萍的情况,援朝抱歉地说,一年多了,还互未见过。又说起刚才遇到王萍妹妹的经过,大家都笑。说起几只大木箱,王萍母亲答应得很干脆:
  “你们放心吧,这几只木箱,我一定设法捎到学兵二连。我和你们团汽车连的同志很熟,常托他们给王萍捎东西。”
  援朝和吴国政随车回到了咸阳,又择日去西安,乘长途客车,从石泉、安康一线,返回了旬阳小棕溪学兵二连。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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