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学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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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兵二连》——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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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11 10:33: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学兵二连  
(小说)

胡      然  著


  前    言
  
  三线学兵连是个特殊时代的特殊产物。要知道这特殊产物的由来,首先要了解那个特殊时代。
  二战后,开始了以美国为首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和以苏联为首的华沙条约集团的冷战。当时华沙条约集团代表社会主义阵营。新中国成立后,无可选择地投入了其怀抱。于是,就有了朝鲜战争。朝战后,美国对新中国实施封锁。从韩国、日本、台湾、菲律宾,到泰国、越南、老挝,对中国形成了半个包围圈。没隔几年,中国和苏联老大哥又因意识形态之争关系交恶。一九六二年,中印边境开战,又使中国周边增加了苏联和印度两大敌对国,中国已处于被全包围之势。尤其一九六九年的中苏珍宝岛之战,更使战争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其时,中国国内正经历着史无前例的文革实灾难。国际上,苏联在边境陈兵百万,虎视眈眈;美国在越南、老挝、柬埔寨正大规模派兵,意欲全面剿灭“红色”。为了备战,中国不得不实施大三线战略(一线指沿边沿海、二线是大中城市及平原人口密集区,三线是西北西南等山区腹地),大批军工企业纷纷内迁。许多大的三线建设项目,均为实施此战略而展开。如,当初修建成昆线的最迫切任务,是开发攀枝花的钢铁资源。而修建襄渝线的最直接目的,是为筹建位于鄂西北山区的中国第二汽车制造厂(后来著名的东风汽车公司及百里十堰汽车城),铺设一条连接中国西部最大军工基地重庆和中原腹地汽车城之间的运输大动脉。并且这条铁路大部分穿行于崇山峻岭的隧道间,特别适合于备战。
  美国长期的封锁、禁运,苏联的停援、逼债,加之新中国又灾祸不断(人为 的和自然的),那时的中国,真可谓贫病交加,内忧外困。在那样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中国仍顽强不屈,不向任何敌人低头。毛主席准备在中国的国土上,与新老帝国主义展开一场决死之战。于是,就有了“深挖洞,广积粮”和“备战备荒”的战争总预备。但与两个敌对的世界超级大国比,中国实力相差实在太远了。在那样贫困的条件下,要备战,只有实行全 民总动员。于是,就有了那时特有的历史壮景:无论建工厂,建学校,修铁路,修公路还是筑水坝,以至于修基本农田,全是人海战术。那时中国最丰富的资源只有人了。
  对于组织和发动群众,毛主席有着丰富的经验。那时是真正的全民皆兵。无论工厂的工人,学校的师生,机关的干部还是农村的社员,全是民兵。甚至工厂的车间、班组、也以连、、排、班相称。学校同样,如,一个年级称连,一个班级称排,学习小组是班。三十几年后的今天,昔日的同学聚会,许多 同学见面还会问:“你当年是几连几排的?”“三线学兵连”的称谓也由此而来。
  “学兵连”的正式名称是“学生民兵连”。以区别于当时同去三线的各县、市由农民兄弟组成的民兵团、营、连。“三线学生民兵连”全来自陕西省各大中城市的六九届、七○届初中毕业生,年均十六、七岁,是当作补充劳力缺口的辅助劳力被派往三线的。由于年龄小,陕西省革委会决定,学兵连全部交由铁道兵管理,编入铁道兵各部队,成了真正的不穿军装的兵。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些被当成辅助劳力而补充去的年轻学生,竟成了襄渝线上各部队里最能战斗的生力军。
  无可否认,在物质极端匮乏的情况下,就更显精神力量的重要。当年的红军长征,可算是典型的范例。那种可歌可泣的精神,也在这些学兵身上得到发扬:他们不计报酬、甘愿奉献;忍饥挨饿,却乐观向上;艰难困苦,仍奋斗不息。从那时代过来的人,都不会忘记那时代的特征。那时代特征,也多少会在那代人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而且,在那场实力悬殊的军备竞赛中,中国竟以这种原始特色,抵御了世界上两个超级大国的恐吓和威慑,为日后中国的和平崛起,奠定了牢固的国防基础。
  当然,特殊的时代,特殊的环境,和为适应特殊环境而采取的一些特殊措施,也不可避免的会造成一些人性的扭曲。如:要求人绝对的忠诚,绝对的服从;绝对的摈弃个性,迎合政治;以及为了理想,绝对无我等。尤其是当年正值文革中,一些原本正确的事情,也被“左”到了极致,更使人难辩真伪,难判对错。何况我就是从那时代过来的人,我虽想尽可能客观地描述当时的历史场景,却可能由于时代特征烙在我身上的印记,而达不到真正的真实客观。我只能尽力而为之。尽量客观地勾勒出那时代的某些片断,供人们思索。
  事情已过去整整三十年了。而我与铁道兵的渊源,远不止三十年。一九五三年,我就出生在铁道兵部队,我父亲那时还在朝鲜战场。一九五四年,部队转战宝成线,我父亲转业,我随之落根咸阳。一九七○年我去三线,所在部队恰恰就是我出生于斯、我父亲曾经战斗、生活过十六年的铁道兵第十师。一九八四年,铁道兵集体转业,第十师恰巧又落户咸阳,成为现在的铁二十局。我当年所在的46团,据说现驻扎在渭南。呜呼!冥冥之中,似有宿命!历史与现实的巧合,令人感叹!不知我的子辈,还与铁道兵有缘否?
  书中的人和事,大都取材于真实人的真实故事。我始终认为,现实生活的丰富多彩,远胜过任何影视和小说。但这毕竟是部小说,请大家万勿当信史看,更勿“对号入座”。书中若有冲撞了哪位老同学,老战友的地方,还敬请原谅。
  当年有两万五千多名六九届、七○届的初中毕业生参加了学兵连,应该都是我的同学和战友。我怀念你们!愿上帝保佑你和我。
  谨此向昔日的战友和我们所有的亲人们表示深切的敬意!
  
                                                    ——作者
  
 楼主| 发表于 2010-9-11 10:45: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初到陕南   

  

  〈一〉

  一九七〇年深秋。

  起床号响了。

  此起彼伏的军号声,划破了秦巴山区的宁静。睡梦中,援朝被人捅醒,朦胧中听到班长急迫的催促声:“快点快点,快穿衣服。孙少喜,张长安值日,其它人赶快出去集合”。他浑身顿时一激凌,黑暗中摸索着衣裤往身上穿。此时帐篷的门帘一闪一闪地,已有人鱼贯而出。他好容易蹬上鞋子,一边系着衣扣一边往外跑,帐篷下边那块充当操场的梯田里,已黑黢黢站了几排人影了。只见王副连长正用手电筒照着手表,嘴在念叨:“二班、两分四十秒,七班、两分四十八秒,九班、两分五十秒……”待他站入队列,操场上已黑压压一片了。

  “报告,一排集合完毕!”“报告,二排集合完毕!”“报告,三排集合完毕!……”

  “全体立正——!向左转、跑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一!”  

  “一二、三四一!”

  在阵阵的山呼呐喊声中,王副连长带领着学兵二连,开始了一天的早操。

  此时天渐渐亮了。高山夹峙中的汉江,开始显露出她美丽的身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汉江都是美丽的。尤其对于这些生长在黄河水系的关中平原、厮守在黄泥汤般浑浊渭水边的人来说,仅汉江的清澈,就令他们欣喜。更何况江水中鱼虾成群,江面上百舸争流。现代机船的汽笛声,古老木船上艄公的号子声,和岸边纤夫的“嘿哟”声,交织呼应,在山谷中回荡,悦耳动听。

  上月,援朝收到一封同学来信,信中有“旬阳县、学兵连、一条大山把路拦”的诗句,看后他窃笑不已。心想,如果他来过这里,就不会犯此错误,错把“重重山峦”当成“一条大山”把路拦了。

  8月21日,他们从咸阳出发,乘解放卡车,驶过西安,驰过长安,进沣峪口,就开始了爬山。汽车在盘山公路上盘旋。一会儿盘上山顶,一会儿旋到谷底。一开始,他们是见了山就欢呼,因为山实在是太美了。陡峭的山崖,险峻的山涧,山涧中突兀的巨石,巨石下潺潺的流水。还有那青翠的松树,松树上倒悬的松塔,以及上窜下跳在松树间盗食松果的松鼠,无不是一幅活的画卷。但这种兴致仅维持了一上午。后来他们是见了蓝天就欢呼,以为终于走出了大山。可当天越来越近,车盘旋上了山顶,见到前面仍是无际的群山时,顿时又是一片泄了气的唉叹声。

  就这样,穿营盘,过柞水,一路颠簸到了镇安。第二天从镇安出发仅三十里,到青铜关,前面已无汽车路,只好改步行,这时,他们才真正开始认识山。

  秦岭山脉的大体走势是,北坡险峻,而南坡较缓。越往南走,越有人烟。顺着旬河,翻山越岭、昼伏夜行,一直向南。三天后,滔滔汉水横亘在眼前。旬河汇入汉江时,围着一座小山头拐了一个弯。旬阳县城就坐落在这三面环水的小山头上,极具山城风韵。在这儿休整一天后,顺着汉江拐向东去,又行了三十多华里,终于到达驻地--长沙坝。

  长沙坝位于汉江南岸。按北秦岭、南巴山的汉水分界,这里应是巴山山脉了。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冲刷出南岸一片较平缓的滩地——其实也可以这样理解——汉江被两岸的秦岭、巴山毫不相让地夹峙着,到了这里,南岸的巴山稍有松懈,或是稍稍逊让了一下,久被束缚的苗条汉江趁势在这里向南打了个滚,飘逸地放松了一下美丽的身姿,然后又被两山夹峙着,滚滚向前。

  初到陕南,一切都感到新奇又新鲜。甚至连新发的《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像章,都感到意义不一般——因为这是部队发的。尽管他们不穿军装,却也是部队大家庭中的一员。援朝和那时所有的青年一样,期盼着在火热的斗争中锻炼自己。并都怀着一个强烈的愿望——还不敢奢望火线入党——起码应接受党的考验,争取火线入团吧!他在日记里和通信中,没少表露这由衷的憧憬。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阵阵的口令声,呐喊声在山谷间回响。早操快要结束了。

  

  连长和指导员从各帐篷巡视了一圈,来到了操场。看到部下的操练,指导员不禁眼睛一亮。

  “嘿嘿!怎么样,连长?才仅仅三个多月,蛮像个军队样了嘛!”

  “嗯嗯。”连长有点心不在焉。他心里正在盘算如何加快建房进度。天渐渐凉了,学兵们还住着单帐篷,睡着真正的地铺。他刚刚看到有些学兵带的褥子太薄,薄薄的褥子与潮湿的土地间,仅有一层薄薄的麦秸。而这层已压成饼状的麦秸早已潮湿不堪。可能学兵家长们认为陕南气候温和,谁知这里的气候比关中温和不了多少,却比关中潮湿得多。他仰头看看天,见天还晴朗。但万一老天爷一变脸,来场雪,那么……

  “他娘的!”

  “嗯?”指导员奇怪连长何以冒出句粗话。

  “哦~!”连长也觉失态,忙哈哈着打圆场:“我是想起这帮小子们,当时齐对着西安护城河撒尿的情景,你还记得?”     

  “啊!哈哈!”指导员漾起了微笑。“记得记得,我还记得,那时他们把你推下了车,说是军车不搭老百姓,还真以为自己是军人呢!其实完全是帮没戴袖章的红卫兵嘛!”

  “是啊!”连长也颇有感慨。“刚来时,扛根三、五十斤的柴禾,就直喊压得肩膀疼。现在哪个不能扛它一、二百斤?昨天咱们二排,一上午就卸船搬运了四十吨水泥,团部来电话说,要通报表扬呢!”

  “百炼才能成钢。”指导员的情绪开始有点激昂。“党把这一百五十多名学兵交给我们,我们要上对得起党,下对得起学生父母,否则就是我们的失职。”突然话锋一转:“哎,你注意到没有?最近学生们抽烟的,可是越来越多了。”

  “是吗?这我倒没注意。”

  “那是因为你抽烟,所以不太留意。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刚来时,抽烟的不超过百分之二十。渐渐地,抽烟者越来越多,似乎把抽烟当成了时髦,现在抽烟者几乎达到百分之六十了。不行,这个势头必须刹住。支部准备开会研究一下……噢,对了,你们团支部是否也研究研究?”   

  三十二岁的连长,是个超龄的老共青团员,现任连团支部书记。小他三岁的指导员,却是已有近十年党龄的“老”共产党员了。每想到此,连长心里就有些不自在。论学历,他们同毕业于南京测绘学院;论资历,连长早三年毕业,且毕业后一直搞业务,足迹遍及天山南北,大河上下。而指导员毕业后一直坐机关;论出身,连长出生在江南无锡,指导员出生在苏北农村。但正因为指导员是贫下中农出身,在学校就早早入了党,出了学校就坐机关。而连长出身于小业主,多少年的入党愿望未能实现。这次之所以积极报名参加三线建设,也是想争取火线入党。

  当然,连长抽烟,指导员不抽烟,对戒烟的感受肯定不一样。但毕竟是让学生戒烟。又不是让自己戒烟,何况自己能否入党,指导员的态度很关键。不过,目前紧迫的事情这么多,至于将戒烟一事摆上如此重要的议事日程吗?还没开口,通讯员郝平匆匆跑了过来。

  “报告,连长,指导员,刚接到营部电话,命你们两位和王副连长,早饭后去营部开会。”

   连长和指导员心里顿时都一“咯噔”;

  “又是粮食问题?”
  

  〈二〉
  
发表于 2010-9-11 19:06:48 | 显示全部楼层
《...长沙坝位于汉江南岸。按北秦岭、南巴山的汉水分界,这里应是巴山山脉了。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冲刷出南岸一片较平缓的滩地——其实也可以这样理解——汉江被两岸的秦岭、巴山毫不相让地夹峙着,到了这里,南岸的巴山稍有松懈,或是稍稍逊让了一下,久被束缚的苗条汉江趁势在这里向南打了个滚,飘逸地放松了一下美丽的身姿,然后又被两山夹峙着,滚滚向前...》。
  今天又看到了胡然的《学兵二连》,文章写的很美,只一个秦巴山脉就被他描写的惟妙惟肖。生活过的地方在他眼里俨然是一位恋人了。
  我是个拿起书就放不下,什么都不干,非一口气读完方罢的。这次却可以细细的读来,慢慢的欣赏了。
 楼主| 发表于 2010-9-12 16:01:26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襄渝铁路,东起湖北襄樊,西去四川重庆,全长约九百公里。该路线从湖北进入陕境,就一路溯汉江而上。到了紫阳,才撇开汉水,拐向西南。经万源、达县,直插重庆。所经之地,均重山峻岭。陕西紫阳至四川万源,虽有襄渝铁路相连,但两地至今尚无公路相通,地势之险峻,由此可见一斑。这是继成昆铁路后的另一大的三线建设,据说是出于毛主席对国际形势的战略考虑。

  旬阳县地连陕鄂,是当时全国不通公路的四个县之一。该县境内,汉江两岸几乎全是60度陡坡的高山,人称“抬头一线天”。铁路所经之地,不是穿洞,就是架桥。甚至长沙坝车站,也只能设计成并排架六座桥,因为实在找不到一块宽阔的平地。

  从长沙坝向西,也就是汉江的上游方向,是突入汉江的一个山脚。营部在山脚的那边。

  以前去营部,都是踩着江边卵石过去。但是现在修公路,其实就是修能跑汽车的施工便道,沿线都在开山放炮,所以现在去营部,只能翻过这个山脚的山脊。

  走上山脊,长沙坝一览无余。汉江涌出突入江中的山脚,就是向南一片较缓的山湾。水势一下漫开,向南涌泄,在江中冲刷出一堵斜向的乱石险滩。遇枯水季节,这里就成了江中最难航行的险段之一。

  由于不通公路,沿线十几万大军的辎重给养以及修路用的成千上万吨建材设备,全靠这条黄金水道。顺江而放的木排竹排,宛如一条条长龙,见头不见尾;载着钢材,水泥、大米、白面、油盐酱醋茶的机船、驳船、鸣着汽笛,溯水而上,浩浩荡荡;负责短途运输的木船,或扬着帆、或摇着橹、或拽着纤,穿梭其间。若无这条黄金水道,很难想象如此浩大的工程,如何在这里展开。或许这也正是设计襄渝铁路,由此通过的原因之一吧。但河道水运有个致命的缺点——不能全天候。夏季,河水暴涨时不能航行;冬季,枯水时难以航行。尤其遇到像长沙坝这样的浅石滩,无论顺流、还是逆流,都有非常大的危险。顺流而下的木排、竹排,常常因拐不过这个又急又弯的浅滩,而冲滩搁浅;溯江而上的船舶,则因要寻找水深的河道航行,只能循这道斜向的乱石滩,船头朝北,侧身向前。稍稍把握不住分寸,就会翻船。所以无论上行船还是下行船,到了这里,都会稍事休息。估计下行船的心态是:我总算过了这里,让我喘口气;而上行船的心态可能是:让我定定神,然后鼓足气,冲过这里。于是,这里成了一个天然码头。于是,团仓库就选在了这里。学兵二连与团仓库相邻。

  团仓库和学兵二连的上方,散居着长沙坝的村民。绿荫掩映的村庄背后,仍是绵延耸立的高山。深秋的山景,美丽异常。枫叶红了、栎叶红了、柿树叶红了,村民们挂在大树之间的柿饼架,丈余见方,远看似巨型门帘,更是红的惹眼。传说这里就是《西游记》中,猪八戒嘴拱八百里烂柿山的地方。这里的百姓困苦异常,人均月有八斤口粮,就不再享受补助。食盐及照明用的煤油,定量供应。柿饼成了当地百姓的主要口粮。

  翻过山脚,是比长沙坝稍大点的山湾,地名杨湾。杨湾深处的村子里,驻有团卫生队。营部及二营所辖的五个连,顺着那道山脚,沿山湾一溜摆开。紧邻二营,还驻有铁道部大桥局的一支工程队。二营的任务,是从伸向汉江的这个山脚下面,凿通一条隧道。大桥局的任务,是建一座连接这个隧道,跨向江对岸的大桥。

  

  二营潘营长是个标准的山东大汉,肩宽背阔,人高马大。浓重的胶东口音,爽真直率。他几乎没有开场白,张口就切入主题。先是肯定了学兵二连的成绩。施工、训练,都进步不小。安全、也注意得不错,迄今没发生大的事故。但是建房速度太慢,要抓紧;有些学兵还有散漫习气,教育不能放松;冬训任务,仍应按计划进行。他先转头问王副连长:“冬训计划,你实施到哪一步了?”

  “报告营长,常规训练,已经完成。下一步的计划重点,是训练紧急集合。再配合紧急集合,搞几次一级装备,二级装备,或是三级装备的紧急拉练。然后就是实弹射击。不知实弹射击的子弹,营长给我们准备了多少?”

  王副连长不愧是军队干部,回答问题简明扼要、干脆利落。潘营长满意地点点头,说了句:“子弹不用你操心,管够。”

  又把脸转向指导员。

  “哦,”指导员顿了片刻,整理下思路。“关于政治思想工作方面,我近期是这样计划的:我准备发起一个戒烟倡议,并准备将此倡议推广到全线所有的学兵连。以此为契机,好好抓一抓我连部分学兵的散漫习气。再结合咱们部队开班务会,开民主会,促膝谈心,一帮一,结对子以及争创四好连队,五好战士的优良传统和宝贵经验,整体提高我连学兵们的思想觉悟。另外,还准备利用开展三评四讲活动,进行忆苦思甜、吃忆苦饭……”

  潘营长是军事主官,政治思想工作不是他的强项。只是由于杨教导员还在四川成昆线上,难为潘营长既当爹,又当娘。此时见指导员滔滔不绝,忙点头打住:“好、好,就按你的计划办,我没意见。”

  然后扭头盯住了连长。

  连长则是张口就哭穷。

  “营房迟迟建不起,我比谁都着急。可是没办法呀,营长。我的一排,跟着营部和十连打杂,而且都是固定工种。如二班、在营里开电锯;三班、跟着十连安装风管水管和通风管道;四班、抽去开空压机,还有两人在营部铁匠炉打钢钎。一班是木工班,更忙,做屋架、做门窗、解木板、还要做笼屉。而二排,基本上被仓库号定了,不是卸船,就是搬运。仅剩下三排,既要给我们盖房子,还要给仓库盖房子。团仓库又是一阵风,一阵雨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到了一船器材,大家只好丢下手头的活,去抢运器材。还要码放,盖篷布,搭临时遮雨棚。甚至木排,竹排搁浅了,也得我连下水去推……”

  潘营长是个急性子,听不得诉苦、哭穷。一摆手,打断了连长的话头。

  “你不要给我哭穷,你不要给我诉苦。谁的手头不紧?谁的任务不重?我二营说是五个连,可现在每个连的兵力仅过半数,其它的从成昆线上还没撤下来。就这么点兵力,既要修公路,又要打隧道。要架电话线,还要架高压线。还有,建码头,建采石场,同样的,还要建房子。战士,是我们部队的根本,是我们的阶级弟兄。眼看入冬了,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冰天雪地里住单帐篷吧?我……”

  潘营长越说越激动。猛然间,他却刹住了。可能忽然想起了连长和指导员是地方干部,不能像对其它部下一样要求。他和缓了语气:“对不起,梁连长,一说起战士我就激动。我们当首长的,一定要懂得爱兵。知道吗?只有爱兵,部队才有战斗力。我理解你的困难。这样吧,我抽调一个排,把你的二排从仓库替出来。但我命令你,一个月之内,一定要让战士们住上房子,有决心没有?”

  “有。”

  连长也学着军队干部,挺起了胸脯。其实刚才他是有意耍滑头,想多获点支持。现在目的既已达到,又被潘营长的爱兵真情感染,不禁也很激动。

  “好。以上事情就这么定了。下面,咱们再谈另一个问题,就是……”潘营长放慢了语调,观察他们反映似的吐出了四个字:

  “粮食问题。”

  连长刚松缓的心,立刻又紧绷起来。

  “昨天,陈管理员向我报告说,这三个月来,共支援你们粮票一万五千多斤,可你们司务长说还不够吃,还要求支援。唉!”他叹了口气,似乎这个话题很吃力。“本来我不想谈这个问题,因为当时就是我命令全营,动员一切力量支援你连。学兵二连既然是我的部下,就是我的战士嘛!我不能让我的战士饿肚子呀!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们连,竟这么能吃。”

  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陈管理员给我算的一笔帐。从粮食标准看,学兵每人每月45斤,战士也是45斤。伙食费,学兵每人每月15元,战士也是15元。除了食用油,战士每月比学兵多一斤外,没什么差别呀!为什么结果差别那么大?别的连,月月有节余;而你们连,却月月不够吃。并且三个月补助了一万五千多斤,仍是不够吃。你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说潘营长不可思议。连长、指导员和王副连长身在其中,工作、训练之余还经常探讨此事。但讨论来,研究去、仍是说不清,道不明。也正因为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心里就亏欠似的有些不安。但确实没人从中捣鬼。所以,连长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潘营长,不瞒您说,这也是我们目前最头疼的问题。最近一段时间,指导员和魏副连长就主抓这事,深入炊事班和各班、排调查了解,确实没有漏洞。甚至连续一个星期,魏副连长每次做饭前都亲自过秤,每到开饭时,我们几个都分别到各班、排转悠,也确实没有浪费。吃都吃不饱,哪还有浪费?为这事,我也请教过八连的郭连长,九连的秦连长还有六连的何连长,他们帮我分析的结果,可能是,学兵二连等于全是新兵。凡是刚入伍的新兵都特别能吃。而部队,每年只补充三分之一的新兵,有三分之二老兵肚里油水垫底,所以还能对付。假若一下子给他们连也全换成新兵,说不定也像学兵二连一样,被吃得一塌糊涂……”

  这令人哭笑不得的分析,惹得潘营长急性子又上来了。他抖着手中的那张纸,打住了连长的话头。

  “我的同志哥哟,叫我说你们什么好!就算你们的调查深入扎实,就算八连长,九连长帮你分析得合乎逻辑。可是,你也不想想,三个月超吃一万五千斤,是个什么概念?陈管理员替你们算了笔帐,等于每人每月超吃了三十多斤。你们地方干部,每月的定量也不过三十斤吧?就是说,你们学兵二连,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口粮,还喊不够吃。你们超吃的这另一份口粮从哪里来?就来自目前兵力刚过半数的五个连啊!等于他们每个月要拿出自己三分之一的口粮来支援你们。你刚才不是说,部队每年只补充三分之一新兵吗?现在等于他们把新兵的全部口粮全支援了你们,而你们还喊吃不饱!照你们这样吃下去,吃垮的就不仅仅是学兵二连,而是我整个的二营!真是不算帐不知道,一算帐吓一跳。要不是陈管理员向我报告,我还真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部队不是被打垮的、拖垮的、累垮的,而是被吃垮的,简直成了笑话嘛!”

  一番帐算得连长哑口无言。怪谁呢?只怪部下的肚皮,害得自己如今没面皮。但部下的肚皮又实在……他只好试探性地问:“潘营长,我听说打隧道,补助较高。能否派我连打隧道?”

  “不行。”潘营长断然拒绝。“上级早有指示,宁可牺牲三名战士,不可牺牲一名学兵。学兵是陕西省革委会让铁道兵部队代为培养的孩子,我们要加倍爱护。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派你们去最危险的地方。”

  “那怎么办?你要是立刻停止支援,我可马上要抓瞎呀!”连长又是一副可怜相。“而且我还打电话问过一营和四营的学兵连,他们和我连的情况基本一样。除了三营的女学兵连,哪个不靠营里支援?”

  “是的,营里支援是必要的,但不能一味的要支援、等支援、靠支援。这不是我们部队的作风,更不是我二营的作风。毛主席一贯教导我们,要自力更生,要发挥我们各级指战员的主观能动性,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就是我今天召集你们来开会的目的。当然,这里的自然环境比四川恶劣。而且马上要入冬,开荒自救也得等开春。但是,任何困难都不应是我们不想办法的借口。现在你们几位都说说,看有什么办法,克服眼前的困难?”

  连长心想,能有什么办法?缺口太大。而且该想的办法,也都想了。例如,将定量中的杂粮,全买成了红薯,因为一斤杂粮定量可买五斤红薯,但他不敢说。因为照此算来,部下们每人每月要吃近百斤!

  还是指导员先开口了。他嗫嚅着提议说,能否实行份量配给制。每顿饭每人限量一份……他还补充说,他见民工营、民兵连,都是这么实行的。却马上遭到了潘营长的否决。说这不符合部队阶级友爱的优良传统。

  王副连长提议说,能否从各连讨几头仔猪,先用刷锅水、剩面汤、土豆皮、菜邦子等养着。

  潘营长对此建议立表赞成,并主动承担了向各连讨小猪的任务。又转过脸来,问连长有何高见?

  连长说:“潘营长,办法呢,我们回去再慢慢想。今天我只有一个请求,支援不能立即断。哪怕是减少支援量,总得给我个缓冲的时间嘛!”

  “好!”潘营长也很痛快:“我再支援你们三个月。但这三个月,每月只能支援你们两千斤。怎么样?”

  连长知道,再争也无望,只好点头同意。

  “那好吧,”潘营长如释重负。站起身,说:“咱们都很忙,我就不留各位吃饭了,现在散会。”

  

  〈三〉
  
 楼主| 发表于 2010-9-13 17:59:10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胡国庆长得人高马大,粗喉咙大嗓门,干起活来,咋咋唬唬、风风火火的像个北方大汉,其实却是五十年代随父母支援大西北的上海“阿拉”。自从二排被从仓库换下来盖房子,他就是六班打墙的主力。打墙既是力气活,又是技术活,可不是谁都能打的。因而胡国庆一站在墙板上,就格外兴奋。
  “孙少喜,张长安,快上土!哎~ 哎!张长安,你没长眼?往这边上!对,对么,不但要上快,还要上匀……”
  孙少喜和张长安都是班里的小个子,平时就被胡国庆这大块头镇着,不敢多言语。如今胡国庆正在兴头上,他俩更是不敢捋虎须,只有老老实实听胡国庆指挥,顺从地按胡国庆的要求,往墙板里上土。和黄根生刚抬了一筐土过来的毛玉柱,却看不惯。土筐刚一下肩,他就打断了胡国庆的咋唬。
  “胡国庆,你咋唬啥?嫌人家土上得不好,你下来上!既不是班长,又不是班副,指挥起人来,比班长还班长,比班副还班副,牛俅个啥?”
  “嗯?哪冒出你个毛玉柱!不是班长班副又咋啦?不是班长班副就不能进步?我指挥上土又咋啦?我这是为了加快工程进度!连长在动员报告里讲啦,要争取在下雪前让同志们住上房……孙少喜、张长安、快上土,甭磨蹭!”
  “好,好,好好表现,说不定下个月就能入团……”毛玉柱连连点头,笑得一脸讥讽。
  “哼!你别阴阳怪气的。我就是要好好表现!我就是要争取火线入团!哎——!”胡国庆突然向三排十班干活的方向喊了一声:“咱们比赛比赛,看今天上午,谁打墙打得快!”
  “赛个俅!”那边飞过个楞腔:“昨天打了八板墙,结果推倒了六板,你还不如不打……”
  “哄——!”四下里一片笑声。
  “不许笑!”胡国庆大喊。没人理他,仍是笑声一片。胡国庆却不气馁,竟独自高声唱起了《铁道兵之歌》。
  “背上了拉固(那个)行装,扛起拉固(那个)枪——,雄壮的拉固(那个)队伍,浩浩荡荡……”
  他模仿着部队来带班的梁班长的苏北口音,唱得颇是陶醉。由于他是上海人,所以苏北腔仿得维妙维肖,于是,大家也很过瘾地跟着齐吼:
  “董志(同志)呀,你要问吾们(我们)啦里(哪里)去呀,吾们(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手中的锤杵有了歌声相伴,也随着歌声上下飞舞。歌声感染了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南腔北调、声嘶力竭的大吼唱:
  “劈高山,填大海,踏平拉固(那个)东海呀,万顷浪!才听塞外牛羊叫,又闻拉固(那个)江南,稻~花儿香!董志(同志)们呐,迈开大步哇,朝前走——,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正唱得热闹,干得起劲,突然有人喊开了:
  “快看快看,那船要翻了!”
  大伙定睛望去,江中果然有条木船,正在那急流浅滩处挣扎。由于是枯水季节,上行船要过长沙坝,只能沿江中那道横斜向乱石滩边缘的较深水流,船头先向北,然后再拐向西。但在江北岸拉船的纤夫们,只能沿着江岸朝西拉,否则无路可走。于是船头向北时,纤绳的力,等于拉在了船的左舷。水流湍急,不用力,拉不上去;太用力,船随时会向左倾翻。
  此时的情况正是如此。为战胜急流,纤夫们向前倾斜的角度已近乎胸脯着地,简直是在爬行了。但船就是拐不过那个朝西去的弯。船老大手忙脚乱地摆着舵,船老二在船舷拼命撑着篙,船老三站在船头大声吼叫,喝斥怒骂地指挥着纤夫,但船还是摇摇晃晃地向左倾斜。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船未彻底失去重心之前,人还在奋力挽救。船猛然间失去了重心,向左倾翻,船上三人也随着翻船落了水。岸上的纤夫们一楞神,一松劲,翻船又被急流迅速下冲。先是听到桅杆折断的脆响,接着船底慢慢朝上,落水的三人似被扣在了船下,快速地向下游水深处漂移。
  “快去救人呀!”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们一窝蜂涌向江边。胡国庆一马当先,跑在最前。他急于立功,又人高马大,跑得飞快。边跑边解衣扣,到了江边,只甩掉外上衣,就一头扑进江里。紧随其后,江面如同下饺子,“扑通”声一阵接一阵,霎时间满江面全是人。
  几位连首长吓出一身冷汗,忙分别拦阻,却已控制不住局面。好在水势不大,翻船冲往下游不远就搁了浅。也好在三个落水船员水性颇好,学兵们个个水性也不赖。落水的三个水手以活命为宗旨,空手率先游上岸;学兵们却以立功为目标,个个争着捞落水物品,不想空手上岸。但,毕竟是初冬的江水,冰冷刺骨,在水里呆长了不是滋味。连长、指导员和王副连长又在岸上大声喝斥。最终,捞到战利品和没捞到战利品的,都在凛冽的寒风中,哆嗦着上了岸。
  “感谢!感谢!感谢!感谢!……”
  三个水手顾不得寒冷,每见学兵捞上一件物品,就双手抱拳,感谢不已。因为他们的家当,全在船上。每捞上一件,就少损失一件。尤其当胡国庆拎着布包交给他们时,三人差点没给胡国庆跪下——那布包里装的是他们的钱和粮票。
  “别在这儿感谢感谢了。”连长不知该说什么好。“郝平,先带他们仨,去连部换件干衣服。再通知炊事班,烧一锅姜汤。还有你们,刚才这些下水的,都给我滚回各帐篷,快换衣服!”
  午饭后,送走了三个船员。建房工地上又是一片热火朝天。胡国庆那大嗓门依然在咋唬。但连部里,却在严肃讨论如何看待这件事,以及以后如何应对此类事。
  “多危险!万一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如何向上级交待?如何向孩子家长交待?”连长还心有余悸。
  “是很危险。”指导员却慢条斯理的不以为然。“但我们仍应对这种见义勇为的精神和行为予以肯定。不然怎么体现我们是人民的军队?黄继光、罗盛教的精神还要不要发扬?毛主席的教导还要不要牢记?”
  指导员把问题一下子提到了政治的高度,立刻堵得连长哑口无言。王副连长见状,忙打圆场:
  “指导员说得对,我们首先应肯定咱连学兵们这次行动的大方向是正确的。这么冷的天,这么危险的环境,能奋不顾身、见义勇为、确实体现了我军的优良传统。所以我的意见,对这次抢险中表现突出者,应给予嘉奖。当然,我们也应考虑到,以后象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我们既要去救,又不能这样无组织地去救,所以,我建议,在咱连选十几名水性好,身体壮的同志,组成一支救险队。当然,是一支业余性质的救险队。除必要的训练外,平时不组织什么活动。”
  “对,好,我同意。”指导员的兴致一下子高了起来。“上次我连发起的关于戒烟的倡议书,已在全线所有的学兵连引起很大的反响。我连这次奋勇救险的英雄事迹,也应发扬光大。所以我同意王副连长的建议,成立个虽是业余性质、却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能打硬仗的救险队。另外,我准备让文书小刘,把咱连这次的英雄事迹写篇报道,寄给报社,争取发表。我再亲自写份详细报告,分别报送营部和团部。请求嘉奖。这样,我们学兵二连在全襄渝线的名气,可就更大了,啊?哈哈!各位意下如何?”
  连长原是想给这种贸然救险的行为泼点冷水,制止一下这群学兵盲目的、个个都想抢险立功的冲动。没料到指导员把问题扯到了政治高度,还要发扬光大,这不等于鼓励这帮热血青年,在既无救生设备,又无专业素质的情况下去冒险?王副连长的提议倒是可行,可是,有了这种鼓励,遇到险情,救险队以外的学兵也去救险,又该怎样处理?
  可是……可是,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这年冬天的头场大雪,不期而至。老天爷可不管你是否星期天,更不管你是否要进山扛柴。偏巧这天就是轮学兵二连进山扛柴的星期天。
  出发前,连长、指导员照例是一番战前动员。每人再领一个午饭馒头,队伍如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长龙,顶风冒雪,踏着崎岖山路,蜿蜒出发了。
  由于隧道掘进,备顶柴用量日增。加之筑路大军烧火做饭带烧木炭,周围山顶的树木早被剃秃。今天要去的杠柴地, 是三十里外的后肘山。
  扛柴不算正式工程,因而只能在星期天进行。但扛柴比干任何正式的工程活都累,那真是对人的体力耐力的严峻考验。所以尽管风雪严寒,可谁也不敢多穿。薄薄的几层单衣外,只加了根捆柴用的麻绳,束在腰间。
  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风雪严寒也挡不住骨子里的热情豪迈。行进途中,有人高唱起了“北国风光……”可毕竟不是北国,溪水潺潺在流,棕树丛竹翠绿,雪压松枝弯弯,苍柏傲雪耸立,完全是一派南国雪景。
  溯溪水弯延曲上,穷达尽头,越过分水岭,就看见了后肘山。山里雪下得更大,远望后肘山,完全是冰雪的天地。山坡堆积着厚厚的白雪,树枝披满了晶莹的冰挂。晶莹剔透的冰挂迎着漫天飞舞的雪片,令人恍忽置身于童话世界。
  此时距出发已三个小时了。怀中那个馒头在提示着大家,不可恋景,要赶快回返。见了后肘山,队伍就乱了。争先恐后地冲下山沟,扑上山坡,拖起横七竖八倒在山坡上的青冈树干,就往回赶。正所谓去时一条龙,回时一窝蜂。
  椽子粗细的青冈树干,每根约有七、八十斤。自从上次七班长丁新旺,超自己体重20斤,扛回一百四十斤柴,夺得全连冠军后,不甘示弱的情绪就在全连蔓延。
  胡国庆挑了两根粗细相当的树干,拖下山坡,用麻绳捆住树梢,夹脖子两肩各扛一根,蹲下站起试了试,约有一百四、五十斤,感觉还可以。扛起柴,疾步向返程奔去。
  山坡很陡。来时连滚带滑地冲下山坡,倒没觉得。回时则只能沿羊肠小道贴山绕行。绕行时若树干撞上山崖,使人滑倒,肩上的树干备不住能夹断脖子。所以必须小心翼翼。
  负重,爬坡,路滑加小心,即使如胡国庆的体力,也已汗流如注,气喘吁吁。走不多远,就得用手中那根树杈拐杖,代替肩膀支住两根树干,半蹲着腰休息片刻。休息时间还不敢长,严寒的冰雪很快就能将汗透的衣服冻成冰甲。
  此时风雪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使周天一片迷茫。人人都按着自己的判断,选择自认为最捷的路径翻越前面的山脊。时间不长,队伍就走散了。只三五成群,相帮着负重跋涉。在小径的拐弯处,胡国庆遇见了副班长冯援朝。令他惊异的是,身材瘦弱的冯援朝,竟也扛着两根份量不轻的柴禾。
  “呀!鳖(班)副,你咋扛这么多?”他仍模仿着苏北口音,与副班长开玩笑。
  冯援朝对他笑笑,点点头,兀自大口喘着粗气,似乎无力说话。呼出的哈气,使眼睫毛全是霜。
  “走吧,鳖(班)副,在这儿可不敢多歇。”
  冯援朝说:“走。”然后努努力,扛起沉重的树干,显然很吃力,颤颤滑滑地迈不开步子,前行速度很慢。狭窄的小径使胡国庆也只好跟在后面蜗行,既费体力又丧气,令他干着急。
  走不多远,冯援朝又歇下了。趁这空,胡国庆绕超了过去。本想一走了之,但一瞥冯援朝那苍白的脸色和佝偻的身躯,又心不忍,就说了句:“你先歇着,我过来接你。”迈开碎步,疾攀而去。
  到了小径又一拐弯,胡国庆选好一处位置,将两棵树干架好,然后回身,来接援朝。
  其实冯援朝早已后悔逞强扛多了。但此时认输已迟。因为扛了两根已被许多人看见,总不能再扔一根吧。他只有咬牙坚持。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剧烈的心跳,如在空洞的胸腔里擂大鼓。每吸一口气,都似辣椒面呛进了肺里。流出的汗水如瓢泼湿了衣服。脑子里早已是一片空白,只知机械而吃力地迈步。突见胡国庆真的来接了,心里煞是感激,嘴里却说:“还行,还能坚持。”
  “拿来吧,少废话。”
  胡国庆不由分说,两手用力向上托起,再放到自己肩上,仍迈碎步,向上攀去。好在山顶已不太远,胡国庆如是接了冯援朝两、三次,俩人都越过了分水岭。
  越过了分水岭,很容易找到小溪。分散了的队伍又渐渐向小溪集中,只是已拉开了距离,他俩几乎落在了最后头。
  负重爬坡,心肺最感吃力。下坡时又颠得小腿肚子疼。山间小路七扭八拐,时缓时陡。满地又净是树桩和石头,想省力拖着走不可能,仍只能扛着。而到此仅走了三分之一,还有近二十里的路程在等着。冯援朝此时越走越感到肩上的份量重,而胡国庆却是越走越感到肚子饿。
  对于胡国庆这样的大块头,一个馒头不仅没能充饥,反倒勾起了强烈的饥饿感。越走越感到饿,直饿得再感觉不到饿时,感到的只是气虚。每歇一会儿,扛柴起身时,都眼冒一阵金星。走不多远,气就喘不上来,前心塌后心的没了支撑,腿也开始发软,不得不再歇一程。如此陷入了恶性循环:越饿越走不动;越走不动越饿。饿得实在难受,就胡乱喝几口冰冷的溪水。歇的次数越来越多,歇间的行程越来越短。
  冯援朝知道是自己连累了胡国庆,心有愧疚,却也无奈。四周无村落,无处找吃的。沿途他只能用眼睛四处搜索,希望发现奇迹。
  胡国庆丝毫没有埋怨,时不时还鼓励冯援朝坚持多走几步。只是由于饥饿,话越来越少。俩人就这样几步一歇地走着,距大部队越落越远。
  “咦——!”
  奇迹终于被冯援朝发现了。半山腰上一棵柿子树,树梢上挂着几个快被风吹干了的瘪柿子,随着几片尚未凋零的干黄树叶,在风中摇曳。
  “快看,那树上有柿子!”
  此时雪渐渐小了。胡国庆手搭前额,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不能确认。
  “那是几片干树叶吧?真要有柿子,还能轮到咱?”
  “没错,肯定是柿子。刚才可能雪大,没人注意。”
  冯援朝扔了柴,向山腰攀去。胡国庆半信半疑,也扔下柴,跟了去。
  “嘿!鳖(班)副,还真有你的。”到了树下,一看果然是柿子,胡国庆来了兴致。可惜挂在细高的树梢,无法下手。
  “我有办法。”援朝说完,就跑到溪边,解下两人捆柴的绳子,系在一起。又撅了根树枝,绑成鞭子,交给胡国庆,叫他往下抽。胡国庆就换着角度,甩着长鞭,使劲乱抽,果真抽下了三个干皱的柿子。围着树又转了两圈,再没有了。
  “给吧,你两个,我一个。”胡国庆有点遗憾。
  “不不,三个也不多,你全吃了吧,我不饿。”冯援朝忙推辞。
  “胡说!这阵子谁能不饿?要不这样,我两个,你一个。”
  “今天都是我连累了你,你看……”
  “少废话,快吃吧!”胡国庆说完,一个柿子已进了肚里。
  吃了柿子,又捧起冰凉的溪水喝了几口,俩人这才正儿八经地坐在柴上休息了一会儿。天色已不早了,估摸到溪口还有五里,溪口到连队还有约五里。俩人商量着,一定要在天黑前走出溪口。
  柿子进肚没顶多少饥,却有点精神作用。俩人再次奋力扛起柴,朝前走去。不知歇了多少次,天擦黑时总算走出了溪口。好在连里已派人接他们来了,否则冯援朝真不知能否坚持走完最后五里。胡国庆却觉得大失面子。以往都是他先回去,再来接人。这次却落了个被人接。
  更让他感到没面子的是,回去一过秤,他扛了一百四十二斤,仅名列全连第十。
  
  〈四〉
  
 楼主| 发表于 2010-9-14 14:08:37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头场雪下过,营房还未建起,连长心急火燎。好在雪没连着下,两天后天就晴了。连长总结了前些日子进度慢的原因,决定将二排、三排以前各自独立作业,调整为三排只负责运送土石方,二排则专负责打墙。因为这里不是关中,可以随处掘到黄土。这里只能四处去搜集泥土,用土筐抬运。近处也无采石场,房基所用的块石也需搜集抬运。而打墙又是技术活,掌握不好,打了又塌,费工又费力。
  如此调整后,进度果然 加快了不少。可惜好景不长,外界的干扰又来了。由于江水日枯,现在可见每天上行的客轮,每到这里都得泊岸,乘客全部下船,从岸边向上游走上一里多地,等客轮驶过这段乱石险滩后,再上船航行。所以,河道管理部门近日开始了爆破清理河道的工作。也不知他们使的什么炸药,威力极大,炸起的水柱足有近百米高。炸飞的卵石如飞机空投的炸弹,呼哨着雨点般从头顶下落。开始时,每听到放炮警报,连长就指挥大家往山上跑。可到了山顶,仍有石弹飞着打来,打得人东躲西藏,危险异常。后来连长不得不命令:挖防空洞——其实也就是能猫几个人的猫耳洞——因此使工期耽误不少。气得连长暗自直骂:“他娘的!”
   王副连长主抓的冬训,仍按计划进行。
  这天晚上,援朝站完岗,钻进被窝脚还没捂热,忽听“嘟嘟嘟嘟”急促的哨声,随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帐篷外传来通讯员郝平压低嗓门的呼唤:
  “紧急集合,二级装备。紧急集合,二级装备……”
  黑暗的帐篷中霎时间一片骚动。班长也压低嗓门:“不许点灯,不许出声,快穿衣服,快打背包,快出去集合。”
  这催促加剧了骚动。黑暗中,蟋蟋索索的穿衣声还夹杂有沉闷的磕碰声。
  援朝凭着记忆,黑暗中摸起衣裤往身上穿,同时还要注意挡开邻铺乱抓乱摸的手。穿上衣服蹬上鞋,又从枕下摸出背包带,卷起被褥打背包。背起了背包,挎起水壶和装碗筷的挎包,才一边系着衣扣一边往外跑。出帐篷时不知和谁碰在了一起,接着听到“扑嗵”声,原来他踩住了对方的鞋带,对方摔了一跤。他顾不得道歉,对方也没计较,忙爬起随他一块往集合地点跑。
  全连集合完毕,立刻开始急行军。援朝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跟着队伍上坡下坎地跑。初冬的夜晚,寒风嗖嗖。剧烈的运动迫使他大口地呼吸。吸进的冷空气似辣椒面呛进了肺里,呛得他上气不接下气。队伍中不时传来饭盒摔在地上的叮铛声——准是哪班的值日员跌倒了——但队伍毫不停歇,勇往直前。
  也不知跑了多远,忽听前面“哗啦”一声子弹上膛的枪栓声,接着传来一声厉喝:“站住,哪部分的?”
  原来跑到了四营的防地。王副连长忙上去解释,对方不让靠近,让原路返回。王副连长只好指挥队伍,又向回跑。跑回驻地,先检查装备。这笑话就多了。三班何金良的背包,只捆了个十字,扛在肩上。七班王福庆的背包跑散了,用手臂挟在腋下。更奇的是在毛玉柱屁股后发现一条尾巴。手电一照,原来是一条没穿进线裤的右裤腿,悬在了后腰带外,惹得四周一片笑声。
  接着王副连长开始点评。
  “同志们!”   
  “唰,”全连一个立正。
  “请稍息。”王副连长还个敬礼,接着说:“今天从吹哨到集合,共用了五分钟。对于我连首次二级装备紧急集合,这是个可喜的成绩。不过,距实战的要求,五分钟显然太长了。按部队的实战要求,五分钟内至少应完成三级装备的紧急集合。当然,我们没有马匹,没有车辆,不能搞连帐篷都卷起走的紧急拉练。但是,我们仍应按实战的标准,从难从严来要求自己,锻炼自己。各位部队来的班长、排长,要根据刚才拉练过程中所发现的问题,加强对我们学兵战士的传、帮、带。”
  他回头看看连长、指导员及魏副连长,见他们或摇头,或摆手,就宣布:“点评到此结束,解散!”
  又是一阵乱。随之各帐篷相继亮起了马灯。不一会儿,马灯又相继熄灭。只剩下了四班。原来四班的马长富有尿床的病,平时尿湿了被褥也不知道,待天亮时差不多自己又快暖干了。现在经这么一折腾,冷湿的被窝无法再往里钻。情况反映到连部,连长和指导员也觉棘手。还是王副连长有办法,甩过一件军大衣,让他凑和着先熬过今夜,明早可以不出操。最后又特意叮嘱一排长,以后紧急集合,马长富可以不参加。
  训练圆满结束了。此时距天亮大约还有两个多小时。
  
  相对来讲,倒是指导员抓的这块,最显成效。《致各学兵连的戒烟倡议书》,在全线引起很大反响。2107工程指挥部还以简报的形式予以报道。一时间,5846部队学兵二连暨陕西省2107工程学兵第二十二连在襄渝线大名鼎鼎。提起此事,指导员虽微笑着表示谦虚,却总谦虚得合不拢嘴。《倡议书》不仅在外赢得了声誉,在内也取得了成效。几乎一夜间,学兵二连没有抽烟的了——至少公开场合绝对没有。但指导员并没让胜利冲昏头脑,他不但要公开没有,而且要彻底没有。因为他的目的,是要以戒烟为契机,对全连学兵的思想觉悟以及作风品质来一次彻底的整肃和提高,把学兵二连建成一支真正的铁军——对此他不但满怀信心,而且还有策略和办法成竹在胸。而他目前最欣赏的基层干部是二排长,因为二排长对他的意图领会最深。
  二排长王普选,是个身材瘦小的小个子,才智、相貌都显平平。之所以能当二排长,是由于学校的推荐。而学校之所以推荐,据他的同学讲,还颇具戏剧性。
  69届的初中毕业生,66年小学毕业遇文革,68年复课闹革命上初中,推迟至70年初中毕业来三线,可以说初中就没上什么课。文革前上小学,学习成绩好的才能在学校出名;文革开始后上初中,能“文攻”和“武卫”者在学校才出名。善“文攻”者,需才思敏捷、能言善辩;能“武卫”者,则需敢打能斗,侠胆服众——这些才能他都不具备。但他却能独辟蹊径,团结了几位和他同样瘦小老实,默默无闻的同学,大做“好人好事。”如,主动打扫卫生啦,帮老师洗衣做饭抱孩子啦,等等。这表现,对于身处动乱年代,被“彻底打倒师道尊严”的老师们来讲,不啻是一缕春风,更是维护“师道尊严”——当时可不敢这么讲——维护学校正常秩序的榜样。于是,很快他就坐上了在校学生的头把交椅——红代会主任——类似于以前的学生会主席或团支部书记。
  几年的红代会主任毕竟没白当,使他对政治表现出极高的悟性。四营的黄副教导员是党内路线斗争史的专家,经常巡回到各营、各连演讲。王普选只听了一次,马上就悟到了真谛——人生、关键在于别站错队,而不在于你是否忠诚、坚定、严刑不屈、出生入死、勇于斗争。远的如翟秋白、李立三、近的如彭德怀、张闻天,眼前的还有刘少奇、邓小平,论起哪位不是功勋卓著。可一但没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这边,立刻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性质似乎比国民党反动派还反动——结合自身实际,道理同样,不在于你踏实肯干,而在于是否站对了路线。站对了路线,即便你屡犯纪律、偷奸耍滑、习气散漫,也属小节;而一旦站错了路线,别说你没这些毛病,即便你遵守纪律,踏实肯干,作风严谨,也一样罪孽无边。
  悟到了真谛,他才惊奇地发现,六班长于群无师自通的却是实践此真谛的模范。
  若单看于群的外表,相貌堂堂、身材适中,一表人材。只是不敢听他读文章。连天天都读的《毛主席语录》,他都是满口错别字。若读报纸,更是白话连篇。开班务会时的总结发言,也是东拉西扯的不知所云。平时吃饭抢饭,干活偷懒,时不时再装病睡个懒觉。前几天正卧床未起,连里突然派六班给一艘木船拉纤,去旬阳县城。于群一轱轳爬了起来,说他病好了,也要去。因为自来到长沙坝,都还没去过县城。王副连长一口拒绝了他的请求,只让副班长冯援朝带队前往。
  但就这么位在群众中毫无威信的家伙,指导员却提议,要发展他第二批入团。连里首批发展的团员只有四人,二、三位排长和一位副排长。第二批计划发展八人,其中就有于群,可见指导员对他的器重。因为他贯彻指导员的意图最卖力。比如天天读、班务会、民主会、别的他什么都不讲,专讲戒烟。向指导员汇报得也勤,谁谁谁又偷偷抽烟啦,谁谁谁经批评教育后改正啦,谁谁谁不但不接受批评,还当面顶撞啦等等。
  胡国庆的心情,这一向就颇感压抑。自从营里减少了粮食支援,二连学兵更感到饿。尤其像胡国庆这样的大块头,饥饿感尤甚。有天晚上饿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悄悄向睡在邻铺的毛玉柱要了根烟抽,毛玉柱是爆破手,平时总装有点导火索用的香烟。就这么件小事,却被于群大会小会地批,不伦不类的结合着国际形势,国内形势上纲上线,还要让班上每人必须发言。于是全班人也只好国际形势、国内形势地结合着抽烟问题,胡乱地批。批得胡国庆是越听越着气,忍不住争辩了两句。这下可好,问题马上到了指导员那里。
  “胡国庆呀,听说你对同志们的批评帮助,很有抵触情绪?”指导员倒是和颜悦色。胡国庆一听,感动得差点掉下泪,觉着总算委屈有处伸了。
  “不是,指导员,不是我不接受同志们的批评,而是对他们胡乱上纲上线接受不了。我不过是饿得睡不着,要了根烟抽。可叫于群他们一分析、一批判,好象我成了阶级敌人,成了美帝、苏修,成了地富反坏右,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这让谁能受得了?”
  “问题要一分为二地看嘛,”指导员语气依旧平和。“首先要肯定,同志们的批评,是对你的关心,对你的爱护。至于批评帮助的方式嘛,可能有点过激、有点刺耳、有点难听。但我们仍应正确对待。你不是多次写过入团早请书吗?而且大家都能看到,你工作很努力。尤其上次奋不顾身、跳进冰冷的江水里救船,我们还准备向上级报告你的英雄事迹呢。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是一位积极要求上进的青年嘛!一位积极要求进步的青年,不仅要工作努力,危险时刻冲得上。更要在政治思想上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这样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
  一席话说得胡国庆心里暖融融的。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的连长搭话了。
  “胡国庆,听说你的日记里,写满了豪言壮语?”
  “咦——!”胡国庆傻呵呵地咧开了大嘴:“连长,你咋知道?”
  “嘁!”连长那镜片里闪烁出狡黠的光。“你以为你心里咋想的,我不知道?”
  “快说、快说,连长。”胡国庆愈加好奇,急不可耐。“你快说嘛,连长。你说我心里是咋想的?”
  “你心里想的吗……”
  连长故意卖个关子,不说下去——其实连长从心里真喜欢胡国庆。一来嘛,喜欢他爽真直快;二来呢,喜欢他聪明灵巧。前几天,营部技术室调一个班去加工钢筋构件,胡国庆不仅很快就学会了看图纸,而且加工的钢筋构件既快又标准。营部的刘大胡子技术员赞不绝口,说至少有四级工的水平。平时不管干什么活,都很开窍。没干过的,一点说会;干过的,总能想出点子来提高工效——见胡国庆已急得不知所措,才接着说:
  “你是想,万一要是牺牲了,上级打开你的日记一看、哟!这个同志的思想觉悟蛮高的嘛!快在报纸上发表。这样,你的日记就成了和《雷锋日记》、《王杰日记》齐名的《胡国庆日记》了。我说的对不对?”
  “咦!连长,你咋知道的?你咋知道的?”
  “嘁!就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还能瞒得了我?”
      本来这次谈话,就要在这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没想到指导员的最后一席话,又令胡国庆的心情,降到了冰点。
  “胡国庆,回去以后,除了反省你抽烟的错误以外,还要深刻检讨一下你的另一个更严重的错误。上次扛柴,你是不是偷吃老百姓的柿子了?”
  惊得胡国庆目瞪口呆。上次吃柿子,只有他和冯援朝,别人怎么会知道?
   “你一定奇怪,这事我怎么会知道吧?告诉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别老以为,别人的思想觉悟和你一般高。知道吗?这可是违反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二条,问题严重着咧。这样吧,这次我就不处分你了。但要把你上次救船的连嘉奖取消。这叫将功折罪,懂吗?”
   这席话不啻一闷棍,打得他几天都缓不过神来。他一直想不明白,只有他和冯援朝的事,指导员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冯援朝告的密?可冯援朝也吃了柿子,告密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几次他都想找冯援朝问个明白,一想又不敢。万一真是冯援朝告的,他去一问,让指导员知道了,岂不真成了不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反向揭发者寻衅报复的典型吗?是不是他告的呢?若真是他告的,那就太可怕了。以后还有可信任的人吗?
   更使胡国庆难受的,是心有苦闷,还不敢表露。
  
  〈五〉
  
 楼主| 发表于 2010-9-15 21:09:04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元旦前夕,营房终于建好了。干打垒的土墙,油毛毡的屋顶。每排一间大屋子,屋内用粗毛竹支起了上下两层的通铺。每班占据一个屋角带一扇窗户。一进门的正中央,住着排长和排付。
  虽说住进了新房,可冯援朝却没有一点喜悦的心情。其一是,现在打回来的饭,量越来越少。班里吃饭的风气,也越来越差。以前大家还能表现出点风格,起码面子上还互相推让一下。可现在,风格表现为各怀鬼胎,暗斗心计和吃技。毛玉柱就曾向冯援朝传授过技艺:“鳖(班)副,我发现每顿饭你只能吃上一碗,长期这样下去可不行。我教你一招:盛第一碗时别盛满。吃的时候别怕烫,哪怕嘴里烫出泡,也要赶快吃。这样你才能盛上第二碗。盛第二碗时,你就尽量往满里盛,然后再消消停停地慢慢吃。”
  毛玉柱的关心使他很受感动。可他却没学。他想,我若也像班长于群那样抢饭吃,毛玉柱还能这样同情、关心我么?再说从小受的教育,他也不屑这么做。
  可是——也是令他难受的其二,尽管他这样忍饥挨饿地发扬风格,却无人常识。连于群那样的都快要入团了,而他的入团申请,却如泥牛入海,使他感到委屈、怨愤和不平。
  其三,就是以前和他无话不谈的胡国庆,近期忽然与他疏远了。似乎对他产生了莫名的猜忌和敌意,敬他而远之。他几次想找胡国庆谈谈,但胡国庆的冷淡,根本就达不到推心置腹的效果。这尤使他感到莫名的孤独和压抑。
  好在元旦临近,来慰问的文艺团体多了起来,放映电影的场次也增多。每当去看文艺演出或看电影的晚上,就是冯援朝心情最舒畅的时候。倒不是节目或电影精彩,而是可以借着夜幕的掩护,自由一会儿,使紧张而压抑的心情,稍稍放松。
  这天晚上,是当地公社的文艺宣传队来演出。节目内容以跑旱船、耍狮子、舞龙灯为主,需围着看。整齐列队的各连队,一围成圈就显得有些乱。冯援朝借口解手,趁机溜了出来。
  站在圈外,感觉就像到了村镇的庙会。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战士、有民工、有附近的村民,当然还有学兵。三五扎堆,东游西逛。最引人注目的是当地的大姑娘。以前只听说东北三大怪,其一便是“姑娘叨根大烟袋。”而如今,实实在在目睹的,是当地姑娘叨根大烟袋。不仅有烟袋,而且抽烟的家什一应俱全:腰间挂有羊奶子般垂着两个尖角的烟荷包,远远望去,像是女八路挎着盒 子炮。手中还有火石、火镰以及装在一节小竹筒中的引火棉。这些大姑娘们或坐或站,围在一起,看着节目抽着烟,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你若上前搭讪,她们定会热情地递过大烟袋,请你抽烟,毫无关中女孩的羞怯和忸怩。
  冯援朝趁着夜幕四处瞎转悠,碰上了几位以前同校的老同学。现虽仍在一个连,因不在一个班,平时难得一聚。如今碰上,好不遂意。选了一处离人群不远的山坡,坐在那里,既可看节目,又可抽烟聊天。
  忽然,他发现胡国庆也在附近瞎转悠,就忙喊他来。奇怪的是,胡国庆明明听见了,还转头看了一眼。又扭头装作没听见也没看见,加紧脚步走远了。在座的几个人都楞住了。王小江判断说:“不好,这小子定会去告密,揭发咱们抽烟。”
  “不至于吧。”冯援朝半信半疑。
  “还是要防万一。”吴国政脑瓜活,转得快,提议说:“要是回去指导员问起,咱们要统一口径,就说咱们是与当地老乡闲聊,老乡盛情难却,咱们就吧哒了两口老乡的烟袋锅。”
  大家一听,这主意不错,一致同意就这么着。
  “援朝,你心眼太实,以后千万要注意,万不可把什么人都当知心朋友。”
  吴国政开导着冯援朝。可冯援朝总不能相信,以胡国庆的性格和人品,他会去告密?然而果真被言中,第二天一早,他就被指导员叫了去。
  
  给孩子寄炒面不知是哪位家长的创意。但此举一开,学兵家长们纷纷效仿。一时间,寄往“旬阳县构元镇5846部队学兵二连”的炒面包裹,大包小包的纷至沓来。以前通讯员郝平去构元,只需背个挎包,取回些信件和报纸。而如今,每次去都得背个大竹篓。取回的炒面少则几十斤,多则上百斤,好比去扛了一回柴。好在路不远,单程只有六、七里。可每次回来,也都是满头大汗。
  炒面对于学兵,至珍至宝。可对于构元镇邮电所仅有的几名邮电职工,却是不小的负担。原本是为当地乡镇设置的邮电机构,突增大批驻军,仅往来信件、邮件、报纸、电报的业务量,早已超出他们负荷。现在除每天要到码头上,取回数百斤的报纸、邮件外,又要额外再扛回上百斤的炒面邮包。分拣报纸、邮件已占据了有限的营业空间,又来了这么多极易招老鼠的牛油炒面,羊油炒面,如何妥善保管都是头疼的事。而且他们也纳闷,以他们自己的伙食标准看,部队、包括学兵,伙食已够好的了,何必还要往这寄炒面?同去邮局取邮件的各连、各营的通讯员,见郝平现在每次背个大背篓,也都好奇地会问:“什么宝贝?每次取这么多?”郝平苦笑着不知如何回答。由此,炒面一事在各连竟被当成笑话流传。
  这笑话显然也传到了潘营长的耳朵里。一次他见了连长,揶揄地问:“怎么,我让你想办法,你给我想出了这么个好办法?”弄得连长哭笑不得,有口难辩。
  为此事指导员最恼火。他一心想打造的铁军形象,难道就要让炒面给毁了?他心不甘。接着发生了另一件事,使他更为恼火。
  元旦前夕,团长李田照例要下各连队视察,慰问。走到学兵二连时,正是午饭时间。这是团长首次来学兵二连,一大群机关干部、以及营长、教导员们簇拥着,边走边看,兴致盎然。走到三班时,三班的学兵正围着一棵锯了半拉的大圆木,将半拉圆木的平面当桌面,在吃饭。由于团长来视察的具体时间无法确定,也怪连长、指导员太粗心了,这天竟未改善伙食,吃的依旧是煮红薯,玉米面糊糊就咸菜。
  此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见团长走到了眼前,三班的徐继明突然站了起来,冲着团长一个敬礼,“报告团长,我们每天都吃不饱,还净吃些烂红蓍。”
  在场的所有人都楞住了。
  团长走上前,用手拨弄着饭盆里还剩的几根煮得稀烂、满是疤痕的红薯,转身对着营长和连长说:“太烂的红薯,就不要给战士们吃嘛!”说完扭头就走了。营长和连长面面相觑,也默默跟着走了去。
  此事让所有在场的干部,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可越是什么都不说,指导员越觉得难堪。
  他决心彻底解决三班的问题。
  三班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若摆到桌面上,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拿挺让指导员窝火的徐继明来说,他一不抽烟,二不偷懒,还不见他违反纪律。他唯一让班长、排长乃至指导员不满的,是他爱提意见。且提意见时既不分场合,也不看对象。凡他看不顺眼的,总憋不住要说。而且说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据,难以反驳。所以这种人,一般都不招领导喜欢。但摆在桌面上还没法说,你能说爱提意见是缺点吗?这种人往往还有另一特点,就是在群众中很有威信,这就更不招领导喜欢。
  徐继明和他的威信,象是一堵无形的墙,影响着领导意图在三班的贯彻实施。别的班,已基本达到了指导员的整肃要求。如执行命令,严肃认真;见了领导,毕恭毕敬。哪怕打闹正在兴头上,一见指导员,立刻也会安静下来。三班则不然。尽管执行命令还没含糊,可平日里,却嘻哈打闹,极不严肃。见了领导,仍我行我素,佯俅不睬,只当没看见。别的班,要么听不见歌声。听到的,肯定是唱革命歌曲。三班则是整日歌声不断,却杂七杂八的,唱什么歌的都有。
  当然,三班的现状,与另外两个家伙也很有关。一个叫刘秀松,一个叫虢玉成。
  刘秀松是个小胖子,生性活泼,爱说爱笑。说笑起来,圆圆的小胖脸上,还有一对可爱的酒窝。可是,却有个不雅的绰号,叫“条虫”,因部队来的班长批评他“吃饭像条龙,干活像条虫”而得名。
  一次,三班随十连电工班去架设高压输电线,回来晚了,就近去十连吃了顿饭。三班的饭量,几乎赶上十连一个排。刘秀松吃饭前后,特意在炊事班过了过磅。结果一顿饭,连汤带水灌了足九斤!不愧是“条龙”。可干起活来,就确实象条虫了。
  一次,班长王国栋特意让他和自己同抬一筐土。他一看土筐装得冒尖,就说“那重如泰山”,他抬不起。王国栋说,多装点是为了锻炼锻炼你。他却说“我轻如鸿毛,根本不是锻炼的料。”王国栋尽量把土筐往自己跟前拉,说:“你抬抬试试,你那头根本就不重。”可他蹲在地上,“唉哟唉哟”的,就是不使力,不起身。怄得王国栋只好卸了少半筐,还一再给他让轻头,这他才抬着土筐站起了身。可一站起身,又变得神采飞扬。一边颠着轻快的步子,一边竖起胖拇指奉承班长:
  “班长,你是好样的。我在你的帮助下,一定能茁壮成长。我也要争取入团,争取入党,为咱三班争光。”
  这令王国栋哭笑不得。
  每次扛柴,就他回来的快。还唱呵呵的,一点都不累。可你看他每次拖根小细柴回来的样子,定会想起胯下拖根竹杆骑竹马的小儿郎。
  虢玉成个子也不高,只是没刘秀松那么胖。他的外号叫“刁德一”。因会唱京剧《沙家浜》,他扮演刁德一维妙维肖,加之平时口齿伶俐,说起话来尖酸刻薄又阴阳怪气,活像个“刁德一”。
  一次,班长表扬了他几句,想鼓励他上进。他却怪模怪样的惊叫起来:“哎呀,我痔疮要犯了。”——这是学兵二连的隐语,意思是舔沟子把痔疮都给舔犯了——气得王国栋勃然大怒:“你小子啥意思?你咋狗屎不吃好人敬?平时吊儿浪当的,今天看你有点进步,表扬你几句,你却出言不逊。你说,你究竟是啥意思?”
  虢玉成东张西望不答话,独自用手隔着裤子在裤裆处抓挠,似喃喃自语:“咦!怪了,好像钻进个虫子,它咋净咬蛋?”
  “你、你……”气得王国栋一时语塞。这时,忽听刘秀松一声大喝:“你小子太不象话了,班长好心表扬你,你阴阳怪气的说‘痔疮要犯了’;班长批评你,你又说裤裆里钻进了咬蛋虫。我看你不仅是狗屎不吃好人敬,而且纯粹是反动。对于你的反动言行,我们一定要严肃批判,要批倒批臭,再 踏  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嘿!你个条虫,也想咬蛋?”
  “我可不咬你那鸡巴蛋,因为我是条虫,不是咬蛋虫。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内因外因可以互相转变。说不定哪天条件转变了,我条虫就会变成一条龙。而咬蛋虫却永远不会变。因为它只会钻在肮脏的角落里,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最终不是被踩死就是被捏死,还落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鼓掌,鼓掌,真没看出,条虫啥时候成了理论家,还会讲辩证法了。可惜,可惜,窝在咱三班真委屈你了。我看指导员应该推荐你去各连作演讲。”
  “严肃点,虢玉成!”刘秀松仍义正词严,一本正经。“你把我苦口婆心的教育全当成了耳旁风,看来你就象那顽固不化的反动派。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反动派就象灰尘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看来今天得对你动扫帚了。”说着,就四下里去搜寻,结果摸起了一把扫床小条帚,夸张地在手里掂了掂,“嘿,找不着扫帚,条帚也行……”
  有人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气得王国栋拂袖而起,找指导员去了。
  
  〈六〉
  
 楼主| 发表于 2010-9-16 17:15:05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年终总结的前三天,连吃了三天的忆苦饭。
  本来连长主张,吃上一两顿,意思意思就行了,因为还要施工。指导员却不这么认为。他说,学兵们的伙食标准和粮食定量已经不低了,几个月来营里还支援了两万斤,这帮小子还喊饿,还让家里寄炒面,可见他们是真没挨过饿。有句名言天天挂在我们嘴上,说:“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当年红军是那样的艰苦卓绝,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几十万敌军围追堵截,天上还有飞机狂轰滥炸。可红军依然爬雪山,过草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坚定的共产主义信念,靠的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如今我们要把学兵二连锻炼成象当年红军那样的铁军,不从难从严要求,是不行的。我相信,三天忆苦饭的物质欠缺只是暂时的。而政治思想方面的收获,将使他们一辈子受用无穷。
  一席话,说得连长不好再持已见。司务长却乐于执行——三天的节约,应该能补上当月的亏空吧?
  对于忆苦饭,援朝并不陌生。以前在学校,夏秋收时去农村参加劳动,他都吃过。无非是野菜、麦麸揉搓一个外观像松花蛋的糠菜团子。多数人对忆苦饭的记忆,是十年前的三年自然灾害。冯援朝所说的糠菜团子,他们认为不过是吃顿鲜。但连队这次做的忆苦饭,他们可都从未吃过。
  其实原因很简单,一是这里山大人稀,产粮不多,很难找到麦麸或米糠;二是因为连队还在正常施工,仅靠炊事班十来个人,也没时间去挖回足够一百五十多人吃三天的野菜。不过,还要佩服司务长有办法。他不知从哪里找回些农民当柴火的芝麻秸,让炊事班剁巴剁巴,下到清如水的玉米糊锅里,再加些盐和地瓜干,就成了学兵二连要连吃三天的忆苦饭。但在指导员看来,这已相当不错了。红军过草地时,煮皮带,啃草根的,还能吃上这个?
  早饭时,全连集合。指导员严肃庄重地作了一通动员报告,随后各班就地围成圈,蹲下,开始吃忆苦饭。各班的值日生如同往日,将饭盆放在圈中央。由班长开始,依次轮流给自己碗里盛饭。
  援朝是副班长,轮在全班最后。待他拿起饭勺盛饭时,饭盆里已几乎捞不到地瓜干了,只盛了一碗漂着芝麻秸的稀盐汤。芝麻秸完全就是柴,虽经水煮,仍无法下咽。只能嚼巴嚼巴再吐掉。此时连里的男高音丁志存,正在慷慨激昂地朗诵着忆苦词,四下里却是一片喝盐汤的吸溜呼噜声。
  盐汤喝完,接着上班。年关将近,小码头上货物剧增。除建材设备,这些日子增量最多的是日杂副食品。三班从十连抽回,也随二排搞搬运。
  上午搬运的物资是油毡。油毡不重,平时大个子每次能扛它两、三卷,小个子扛一卷轻轻松松。今天却不行,像胡国庆、徐继明等壮汉,只扛了两次两卷,以后就改成每次扛一卷了。而刘秀松和虢玉成,每人只扛了一次一卷,接着两人就抬。短短的一卷油毡,两人抬着迈不开步子,你碰我,我绊你的,跌跌撞撞又吵吵闹闹的,行进速度很慢。
  仓库主任觉得奇怪。按往常,这船油毡早该搬完了。而现在,才搬了刚刚过半。忙去找连长。
  “哎,我说梁连长,你们是怎么搞的,速度这么慢?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因为住邻居,又整日打交道,仓库主任和连长混熟了,说话很随便。平日里是连长找主任的时侯多,想在仓库里揩点油,给学兵二连多捞点补给。今天见主任找上门,忙掏香烟招待。
  “可不敢瞎说噢!王主任。今天速度慢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早上吃的是忆苦饭,学兵们恐怕体力不支……”
  “净胡整……咳……咳,”王主任一听,急得一口烟呛住了嗓子,咳嗽了半天才止住。掐灭烟,又扯起嗓子嚷嚷:“任务这么紧,你偏挑这个时候吃忆苦饭,这不是存心贻误军机么?不行,你得想办法加快进度。”
  “不要着急嘛,王主任。来来来,先喝茶,这可是我们家长正宗的君山毛尖哟。”
  “哎呀,梁连长,你说我能不急吗?下午还要到一船销铵炸药。那一袋炸药可要比一卷油毡重得多。一上午连一船油毡都搬不完,下午这船炸药怎么样办?”
  “有办法,有办法,不要急,先喝茶嘛。”连长仍不紧不慢。
  见王主任端起了茶杯,连长才试探地问:“要不,把给你盖房子的三排先抽下来……”
  “噗!”刚进口的热茶从王主任嘴里喷了出来。王主任这回真急了。他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摔:“我说梁连长,你能不能少想点鬼点子?我仓库现在物资堆积如山,一个排加班加点,还把物资遮挡不住。损失了物资,你想让我受军法审判?不行。让我说,你赶快给改善伙食,让学兵们吃饱了,加紧干。”
  “可是……”连长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王主任盯着连长眼镜片后闪烁的目光,着急地追问:“你倒是说呀,我的老兄!”
  “可是,”连长避开主任的目光,很为难地,“可是,我拿什么给他们改善伙食呀?”
  “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主任恍然大悟,又钻进了连长的圈套。大笑着:“我说你个鬼老兄呀,真让我服了。说吧,想要什么?”
  “牛肉罐头,能不能每人给来一筒?”
  “你以为我是财神爷呀?一百五十多筒!干脆把我脑袋割给你算了。”说着,王主任站起身,他不敢再与连长周旋。“二十筒,再不能多了。我的权限只有二十筒。”一边说着,一边想夺门而逃。
  连长却站在门口,伸着三个手指头,“再加点,三十筒怎么样?三十筒。”
  王主任又一 阵大笑。“我真服你了,老兄。平时躲你都躲不及,今天偏偏往你门上送。好吧,三十筒就三十筒,但是,天黑前,必须把所有到船货物给我运干净。”
  “好说,好说。郝平,快背上竹篓,跟王主任去取罐头。”
  回过头,又对着王主任的背影喊:“记着,要大筒的,可别拿小筒罐头来唬弄我……”
  
  中午整整晚下班一个小时,一船油毡总算搬运完了。但午饭仍是忆苦饭,只不过稀盐汤里多了点地瓜干。
  午饭刚完,一船炸药也到了。歇也没歇,又去卸船。
  回想两个月前,也是这二排,一上午就干净利落地卸完并搬运完了40吨水泥。团部知道这件事,特派政治部王干事下来采访。王干事为给新闻报道配照片,专门挑了五班的俊小伙周云通,让他肩扛两袋水泥摆姿势式拍照。肩扛两百斤水泥,箭步如飞不难。但两百斤压在肩上,想摆个优美姿式却不易。周玉通被王干事左摆弄右摆弄,越摆弄姿式越不美,以至于后来被压得呲牙咧嘴。气得他扔掉水泥,冲着王干事:“扯淡!来,来,你扛上两袋水泥,摆个优美姿式让我看。”王干事自知过份了,忙陪笑脸,陪不是,最后胡乱照了几张完事。
  现在仍是这二排,还增加了一个班,搬运每袋要比水泥轻二十斤的硝铵炸药,  连长, 指导员还带着文书、 通讯员齐上阵,整整一下午,一船炸药楞是没卸完。晚饭后,三排和一排也全来加班,至熄灯前,这船炸药总算卸完了。
  又累又饿。  许多人回去脸都没洗, 倒头便睡。 而连部的灯,却久久未熄。
  “指导员,” 连长一改往日说话的利洒, 这时变得有点吞吞吐吐。“我看,咱们这忆苦饭是否暂停?或改日子进行?”
  “怎么?才刚吃了一天,你也坚持不住了?”指导员语气从容,不为所动。
  “不是我的问题。就我这身体,连吃一个星期也不怕。我是担心这些孩子,毕竟他们才十六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说,任务这么紧,工作这么重……”
  “嗯~!”指导员摇摇头,发出一个否定的鼻音,“问题要一分为二地看嘛。当年的红军战士,不也都是十六七岁?再说,正因为他们十六七岁,不仅是长身体的时候,也是树立正确世界观的关键时期。让他们多受些磨难,对他们是有好处的。至于说工作嘛,我准备明天早操后,召集全连的党团员开个短会,加强政治思想工作,让精神力量化为物质力量。再加上我们身先士卒,以身作则,不愁任务完不成。”
  连长本来还想谈谈“罐头、改善伙食”之类的物质问题,一听指导员又在大谈精神问题,话到嘴边的“罐头”,也顺着口水咽了回去。
  起床号声又响了。
  连队依旧迅速集结在泛着白霜的小操场上。各班报数:“一、二、三、四、五……”
  忽然,队伍里有点骚动。晨曦中,指导员看不清楚,只听到“快叫卫生员,快叫卫生员”的慌乱呼叫。接着就见队伍中搀扶出几个人影。原来有人晕倒了。但队伍没有乱,早操在王副连长的口令声中,继续进行。
  卫生员兼理发员的叶永明单独住着一间小屋,也是连卫生室。他的卧床平时也兼病床。同时来了三个病号另加三位陪护,小屋一下挤得满满的。又只有一张床,三位病号躺不下。只能一个躺着,两个靠墙坐着。
  叶永明并未学过医。因他父母都是医生,耳濡目染的,总比别人多懂些医道,所以就让他当了连卫生员。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病号,也有些心慌。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因他发现其中的两位,是他的常客。躺在床上的史国华,患有低血糖症,稍微一饿,就浑身颤抖。饿得稍过就晕倒。另一位瘦高个子何远光,患有轻度营养不良性贫血,平时就老是脸色苍白,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却像根瘦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这二位,只要推上支葡萄糖针, 症状马上会缓解。   只是这个小胖子刘秀松,不知患的什么病。所以他先拿出两支葡萄糖针剂,敲碎瓶口,让史国华和何远光每人先喝上一支。然后点燃酒精灯,架上消毒饭盒,就过来给刘秀松诊断。摸摸脉搏,量量体温,听听呼吸,没发现异常。又照着油灯想观观气色,只见小胖脸脏兮兮的,估计昨晚睡觉时没洗脸,所以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拍拍他的胖脸,问他怎么了,也不见他吭声。只好也敲支葡萄糖让他喝,这时他倒显得有点清醒。接过葡萄糖安瓿瓶,“吱溜”一下喝得精光。
  这时指导员过来关心情况。叶永明汇报了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说无需送医院,只需安排顿病号饭,再休息休息,估计就没什么问题了。指导员说:“好,待会你去通知炊事班,做三个人的病号饭。”然后让通讯员郝平,去通知所有的党团员,早操后速来连部开会。
  开会时一点名,独独少了六班长于群。
  “怎么回事?你没通知到吗?郝平。”
  “报告指导员,我通知到了。只是他还没起床,说是病了。”
  “什么病?”
  “我没问。估计可能也是饿的。”
  “他要能饿病,六班还不全都饿趴下了?就他那吃饭的德性 !” 不知谁在下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立刻引起一片小小的“哄”笑声。
  “去!不管他有病没病,立刻把他给我叫来!”指导员脸色铁青。”咱不等了,现在开会。”
  “会虽短,却很重要。现在许多人对这次忆苦饭的意义,理解得不够。可能也包括在座的各位。”指导员环视四周,见有的在听,有的在记,有的则悄悄低下了头。“我们首先要透彻理解这次忆苦饭的意义,就是要通过吃苦、忆苦,使我们能像红军前辈那样,不怕苦。并能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情况下,保持我党我军的光荣传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要达到这一目标,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深入细致的政治思想工作,更要靠我们在座各位的以身作则。”
  这时于群愁眉苦脸地捂着肚子走了过来,有气无力地喊了声:“报告。”
  指导员示意他坐下,话却没停:“但是,我们的思想工作怎么样呢?我们的党团员是否都以身作则了?我看未必。”
  说到这里,指导员有些痛心疾首。
  “当然,我们绝大多数的党团员都能以身作则。但是,有个别的团员,不仅没能以身作则,其表现甚至还不如一个普通群众。平时干活偷懒,吃饭抢饭,关键时刻还要装病。扪心自问,这像个共青团员吗?今天我就不点名了。但是,从今天起,我要求所有的党团员们,一定要为全连作出表率,轻伤不下火线,小病坚持工作。大家能不能做到?”
  “能!”下面一阵齐呼。
  “好,我和大家共勉!希望大家监督。散会。”
  
  于群觉得很委屈。头晕、浑身疼,这明明就是病嘛!怎么能说是装病呢?但一看指导员的脸色,他不敢争辩,只能暗下决心,带病上班。
  可当他回到班里更感到委屈。他看别人正大口扒吃着地瓜干,而饭盆里只剩下了漂着芝麻秸的稀盐汤。
  上午到船的货是白糖,每麻袋足有二百斤。指导员一改往日的文弱,也煞起胡子瞪起眼,和文书同抬一根竹杠。连长和郝平同一副抬扛,还专找连里的壮小伙比着抬。
  于群恰巧和胡国庆同一副抬杠,被连长、指导员逼得,一步也不敢落下。胡国庆见连长、指导员干得发疯,更是恨不得拼命。一个劲催于群:”快点!快点!”累得于群疲于奔命,又不敢吱声。原指望和壮汉搭伙能受点照顾,没料到却吃了大亏。早饭灌的一肚子盐汤,两泡尿早尿空了。如今饥肠辘辘,又被重担压得气喘吁吁,两腿发软还不能放慢,只恨不该与胡国庆搭伙,更恨早饭里缺点地瓜干。
  连长、指导员以及党团员们的以身作则,果然起作用。仍是这些人,吃的仍是苦饭,可一船白糖,却干净利索地卸运完了。尽管人都累得东倒西歪,脸色苍白。寒冬腊月,衣衫都成了汗铸的冰甲。仓库主任也大为感动,又悄悄给送来了二十筒牛肉罐头。可中午吃的仍是忆苦饭。
  下午到的是一船大豆。每袋虽比白糖轻些,可也有一百七、八十斤。这回于群不敢与胡国庆搭伙了,找了比较瘦弱的毛玉柱。这回他算是找对人了。论偷奸耍滑,谁也比不过毛玉柱。这小子呲着一对小虎牙,能说会道,脑袋瓜子特灵,还极有眼色。如抬到了仓库,却不急着走。而是装模作样地,帮着码码垛,指点指点哪块码得不整齐。人闲嘴不闲,懒偷得极自然。而高出毛玉柱一大截的于群,呆傻地站在旁边,就分外显眼。几次他都感到了指导员异样的目光,就一个劲催毛玉柱快走。可毛玉柱走到一个坡坎处,又不走了。帮这个往上抬一下,帮那个往上抬一下,既不费力,还颇受好评。而于群呢,仍只会傻杵杵地站在旁边,催毛玉柱快走,不断遭到受助者的白眼。这天下午他接受上午的教训,没敢多穿衣服。可跟毛玉柱搭伙干活又没出多少汗,只感到体内饥肠辘辘,体外寒风嗖嗖,还真给冻感冒了。
  这天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可第二天一早,却躺倒了一片。一数十二人,整整一个班。除了昨天的三个,今天又增加了虢玉成,于群等九位。卫生室盛不下,只好让各回各班。卫生员逐班巡诊。指导员不放心,也跟着卫生员挨个询问。当然,问不出个名堂。看着也象是真病了。量体温、摸脉搏,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于群虽真感冒了,可体温不太高,脉搏也不快。指导员希望他能起一个共青团员的模范作用,“轻伤不下火线,小病坚持工作。”  没想到于群却皱着眉,哭丧着脸,鼻涕眼泪一大把, “指导员, 请原谅, 我今天实在不能坚持了。” 说完竟“呜呜”哭了起来,大令指导员失望。由此也给指导员埋了块心病:发展团员,要宁少勿滥,绝不能草率。——所以学兵二连的团员,最终也没超过四十名,与全连受处分人数,几乎相当。
  好在今天到船的货物都不笨重。上午到的是榨菜,下午到的是鸡蛋粉和脱水鸡毛菜。随着最后一板脱水鸡毛菜运进仓库,晚饭的稀盐汤喝完,标志着忆苦活动圆满结束。

  〈七〉
  
 楼主| 发表于 2010-9-18 09:05:07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年终总结,如期举行。
  星期天的上午,全连集合在小操场上。援朝坐着马扎,晒着冬日的太阳,听着远处开山修路的炮声依旧轰鸣,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汉江依旧清澈,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船舶依旧繁忙,脑海中莫名地浮起一阵小资情调的胡思遐想。
  “开会了,请大家注意力集中。”
  总结会由连长主持。
  “先唱个歌,提提精神。”连长张开双臂,作指挥状。“背上了那个行装……预备——唱!”
  “背上了拉固(那个)行装,扛起拉固(那个)枪……”
  下面爆发出一片苏北腔。也许是早饭的鸡毛菜里有牛肉罐头,也许是昨晚睡了好觉,今天又不干活,反正全连的情绪极其高涨,吼唱起来也极其昂扬。且都在暗中比劲。等唱到第二段时,大合唱变成了多重唱。连长的指挥早失灵了。待唱到第三段时,多重唱逐渐又变成了三重唱。不过,不是结尾归一的三重唱,而成了各争高调的三重唱。
  “……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
  “……志在四方——!”
  “……四方——!”
  结尾虽有三重,可都激情饱满,余音绕梁。连长早不指挥了,只笑等着最后一声余音绕完,才摆摆手,“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合唱?我可指挥不了。”
  下面报以一阵热烈的“哄”笑声。
  “好了,现在开会。先请王副连长对咱们近半年来的工作训练情况进行总结,大家鼓掌。”
  会场一阵热烈的掌声。王副连长开始了工作总结。
  王副连长其实是七连的一排长。学兵二连可以说是他亲手组建的。七八月份时,就是他带着罗班长和郑班长,冒着酷暑,在咸阳市的各学校间奔波。学兵们对三线,对铁道兵的初步印象,首先就是他。他身材削瘦,个子不高,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严肃干练。不仅赢得全连学兵的尊敬,连长、指导员、魏副连长及司务长这几位比他年长的地方干部,对他也很尊重。
  王副连长先简单回顾了学兵二连的组建历程,勾引起大家浓浓的乡情和深深的眷恋。接着历数了短短几个月来,学兵二连的辉煌战绩和表现出的人民军队应有的战斗作风,又使学兵们倍感自豪和激动。当然,最后也指出了某些不足和今后应为之奋斗的目标。结束时,全连又报以热烈的掌声。
  接着魏副连长作总结。魏副连长主管后勤、内务。大家最关心、也最有意见的伙食,按理当然也归他管。但因他下面还有个主管伙食的司务长,他也就只谈了些内务,卫生等琐碎事,把感到棘手的伙食问题,推给了司务长。
  二连学兵背地里都称司务长“老抠鸡”——也怪了,一连学兵称其司务长“老铜板”,四连学兵称其司务长“老钢蹦”,意思相仿——其实学兵二连的司务长极其忠厚老实,和连长、指导员来自同一单位,也是南方人。只是年纪较长些,连长常戏称他“老东西”,而指导员却呼他“老夫子”。司务长生性木讷寡言,南方口音又重,所以对他照本宣科的数字、内容都听不太清,不过总的意思,大家还是听明白了。
  司务长主要给大家澄清了一个误解:营里支援的两万多斤是粮票,而不是粮食。粮票要变成粮食,需用钱买。以前三个月为例,营里共支援了一万五千斤,平均每月五千斤。平均到全连每个人,等于每月45斤的定量再加33斤,共78斤。面粉每斤0.18元,杂粮每斤0.14元。按百分这二十杂粮计,仅买粮食一项,每人就得十三元四角一分。剩余的每人每月一元五角九分,包含了油盐酱醋柴以及蔬菜、肉蛋的全部开支。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越是吃得粮多,就越没钱买肉蛋副食;越没钱买肉蛋副食,肚子里就越没油水。肚子越没油水,吃的粮食就更多,还时常会感到饿。营长给讨来的几头小猪,也因一天到晚净喝刷锅水,所以饿得总不见长。
  这帐算得大家心里沉甸甸的。司务长讲完退场了,也没听到一声鼓掌。指导员只好接着进行全面总结。当然,侧重点仍是政治思想。
  他先谈了党、团支部建设情况。“支部建在连队”,是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也是我军的优良传统。当然,他有意忽略了连党支部里除他一人外,其余都是军队干部的情况。而团支部,现已发展团员十二人。学兵二连的成绩,应归功于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归功于营、团各级领导的关怀和帮助,也与党、团支部的具体领导密不可分。
  指导员口才虽一般,文才却出众。从国际国内形势,谈到修不好襄渝线,毛主席他老人家睡不好觉;从反帝防修,谈到当代青年肩负的历史使命;从目前的困难,谈到我们应经受的考验……谈着谈着,就联系到了学兵二连的实际,如,有的让家里寄炒面,有的钻进炊事班偷馍。再进一步又谈到,有个别人,偷懒、装病,顶撞领导,闹不团结等。尽管这不是学兵二连的主流,却是今后应努力改进的地方。当然,如果大家对连队的各级领导有什么意见,希望在下午的民主会上畅所欲言……
  指导员的报告尽管精彩,可冯援朝听得索然无味。暖洋洋的太阳晒得他昏昏欲睡,忽听四周一片稀落的掌声。他忙睁开眼睛,也跟着胡乱鼓掌,原来指导员话讲完了。
  
  下午的民主会,开得倒颇热闹。
  开始也有点沉闷,似乎都在等谁先开头,或如何开头。八班的崔得标最先打破了沉默。
  “报告!”
  连长、指导员正等得着急,忽听有人喊报告,一看是崔得标,忙鼓励他:“好,不用站起来了,你说吧。对领导有什么意见,或有什么建议,你尽管说。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好,你说。”
  “我对炊事班有意见。”没想到他瞄的竟是炊事班。“有好几次,我们班干活加班,回来晚了,炊事班总是不给我们留够饭。就这,你还不敢说。一说,他还牛俅不叽的比你还厉害。说你为啥不按时回来吃饭?要不是工作加班,谁不急着回来吃饭?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所以我对炊事班有意见。”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挨饿这一肚子火就不知朝谁发,崔得标这一开头,大伙的怨气一下都涌向了这里。
  “报告!”“报告!”“报告……”
  会场气氛一下活跃起来,都争先发言。而发言的目标,都瞄向了炊事班。
  “……炊事班打饭也看人。跟他关系好的,他就给你多打;关系不好,或吵过一次架,他说故意给你少打……”
  “……蒸馍也不知道把面使劲揉,蒸出馍来软不拉叽的,一点都不顶饥……”
  “……也不多动动脑子,变些花样,粗粮细做。每天都跟喂猪似的老一套……”
  “还有卫生问题。”十班的曾同贵见意见都提得差不多了,就扯起了卫生问题。“我不知道炊事班的卫生是咋抓的?饭里经常有头发不说,有时还看见像是啥毛……”
  大伙都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啥鸡巴毛——一阵哄笑声。指导员一看,越扯越不象话了。又不好当众批评,怕影响了会场的活跃气氛。忙笑着打断了曾同贵的发言。“好了好了,我看对炊事班的意见,今天到此为止吧。请大家主要针对连领导,再提些宝贵意见,以利于改进我们今后的工作。”
  又是一阵冷场。
  “报告!”
  指导员一看,打破冷场的是刚才话犹未尽的曾同贵。担心他又扯什么“鸡巴毛”问题,就很和蔼地问:“这次你准备谈点什么?”
  “报告指导员,我建议在这个小操场上,安装个简易篮球架,以活跃咱连的文体生活。”
  “就这些?”指导员还有些不放心。
  “报告指导员,就这些,完了。”
  指导员松了一口气。可又觉得这意见太短了,忙鼓励说:“好,很好嘛!曾同贵同学的意见虽短,却找准了我们工作的疏漏之处,很好。来,大家接着谈。”
  “报告!”
  指导员一看,是六班长于群。想象不出他会发表什么高见。朝他点点头:“你说。”
  “报告连长,指导员。我建议,咱连应修个女厕所……”
  人们先是一楞,接着就是一片怪笑声。于群却不为所动,仍接着说:“万一咱连来个女同志,比如学兵三连的女生来了,没个女厕所总不行吧?”
  下面的怪笑声更响了,只差没响起口哨声。但那打趣声却清清楚楚,此起彼伏:“嗨!于群,是不是怕小芝麻来了,让咱看见她的大屁股?”“嗨!于群,你那小姑奶奶啥时候来?”“于群……”
  连长忙站起,喝止下面的哄闹声。指导员也站了起来,摆摆手让大家不要闹,然后笑着肯定于群的建议:“不错,于群想得很周到,这个建议很好嘛!大家接着说。”
  会场气氛又一次活跃起来。
  “报告,我建议咱连组建支业余文艺宣传队,丰富咱连的文化生活……”
  “报告,我建议咱连常组织些拔河比赛,篮球比赛,以活跃咱连的文体活动……”
  “报告,我建议连首长要多关心群众的生活。只有吃饱了饭,才有劲拔河,有劲比赛,不然整天吃不饱,老叫家里寄炒面,也不是回事……”
  “报告,我同意刚才那位同学的意见,连首长首先应关心大家的肚子问题。无论如何,能让大家吃饱饭,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报告,我认为,连首长不仅从生活上要多考虑同志们的疾苦,还应该从精神上真正爱护。要像当年红军、八路军那样,真正做到官兵一致、同甘共苦。从书上、电影上,都能看到官兵亲如兄弟,而我们,下级见了上级,就像耗子见了猫……”
  指导员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可待听到什么“吃不饱,”“饿肚子,”“寄炒面”时,就感到这味儿有点不大对,笑容也渐渐从脸上消退。待听到什么“官兵一致”,“同甘共苦”,尤其是什么“耗子见猫”时,他立刻感到这里面有问题,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待何远光发表完“耗子见猫”的长篇大论,立即站起来反驳。
  “前面几位同学的发言都很好,我完全赞成。下来我们研究后,一定尽快实施。但是,对后面几位同学的意见,我却绝不赞成,因为这是一个严重的、思想认识问题。”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见下面已鸦雀无声。
  “干什么工作,吃什么定量,这是国家政策。国家已按政策给足了我们定量,我们自己吃超了,还超吃了营部及各兄弟连队支援我们的两万多斤粮食,可你们还喊吃不饱。是国家政策的错?还是你们自己的错?啊!你们说说。”
  指导员颇满意自己这严谨的逻辑推论。他认为这推论谁也驳不倒。所以,他理直气壮地引伸发挥:“所以说,是否真的吃不饱,我看完全是认识问题。长征时的红军战士,每月要有七八十斤粮食,他能说吃不饱吗?旧社会的贫下中农,每人每月有七八十斤粮食,他能说吃不饱吗?再说了,我怎么就没和大家同甘共苦?难道我和连长开小灶了?我完全和大家吃的是一锅饭嘛!而且还没你们吃得多,我怎么就没感到饿呢?我看通讯员郝平、文书小刘,每顿饭吃得也并不多,可也没见他们喊饿。而你们每天吃那么多,为什么还喊饿?啊!”
  他看到下面有不服气的眼神,立刻想到 “不可沽名学霸王”,于是,加重了批判的力度。
  “可是有些人,我看完全是别有用心。让家里往这里寄炒面,这是不是存心破坏我们革命队伍的光辉形象?当着那么多营、团干部的面,向团长告状,说,‘我们每天都吃不饱,净吃些烂红薯’,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明明是给我们抹黑吗?还说什么我们没做到‘官兵一致’,没能和大家‘情同手足’,见子我们就像‘耗子见猫’,老实说,即使你真想当耗子,我还不想当猫呢。”
  指导员可能颇得意自己最后一句的幽默,说完,嘴角还露出一丝微笑。
  四下里一片鸦雀无声。
  徐继明却憋不住了。他站起来,连报告都没喊,直冲着指导员:“我不同意指导员的观点。照指导员的说法,我们这是不饿装饿了?大家说说,你们真饿,还是装饿?”
  无人敢吭声。
  徐继明却不胆怯,仍据理力争。
  “要是装饿,每顿饭能吃那么多么?要是装饿,每顿饭能连红薯皮吃得都不剩么?要是装饿,不到半年,能超吃两万斤吗?一个饱汉,你再给加半个馍,他可能都吃不下。我还有一点想不通。肚子饿怎么会是思想认识问题?难道说,我想着饿,肚子就会饿;想着不饿,肚子就能不饿吗?真要能如此精神变物质,农民根本就不用种庄稼了。我看这论点才是思想认识问题,是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再说了,长这么大,以前谁在家把炒面当饭吃?还不是因为饿,才叫家长寄炒面的么?寄炒面就破坏了革命队伍的光辉形象?难道让我们‘瘦驴拉干屎——硬撑精把棍’就是维护革命队伍的光辉形象?难道……”
  “徐继明,你反动!”
  指导员大吼一声,截住了徐继明的话头。他忍无可忍了,心想,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小子不知马王爷有三只眼。
  “你的言论,完全就是彭德怀在庐山会议上,以偏概全的右倾机会主义的翻版;也和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全面否定斯大林,攻其一点,不计其余的做法如出一辙。这不是反动是什么?啊!”
  一顶“反动”的帽子把徐继明给打蒙了。他根本就不知道彭德怀和庐山会议是怎么回事,更不知赫鲁晓夫和苏共二十大是怎么回事。这两回事怎么能和自己扯在一起?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结果被班长王国栋死拉硬拽的,给拽坐下了。
  指导员瞧着他那懵然无知,又茫然无助的可怜相,心想,你还敢向我挑战?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徐继明,你要明白,你的错误是极其严重的,我们一定要严肃处理的。当然,我们也会根据你认识错误的态度,来决定处分的轻重。不过,想逃避处分,那是不可能的。”
  连长一看时间不早了,宣布散会。
  第二天一早,徐继明果然以“当众散布错误言论”,被记以行政警告处分。气得徐继明满含泪水,不知所措。
  指导员见徐继明的眼神还不服,决定再吓唬他一下。
  “你们知道,这处分意味着什么吗?处分是要记入档案的,档案就是每个人的历史。档案中的处分,就是个人历史上的污点。这污点不仅影响你个人今后的人生,甚至会影响你的子孙后代。因为,即使人死了,档案还会存在。不过,我们也并不是要一棍子把人打死。只要你在今后的工作中,能认识错误,改正错误,积极上进,努力工作,我们也会撤消对你的处分。当然,这就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敲山震虎的这一着还真管用。即使倔犟如徐继明,稀里糊涂背个处分,也没敢再吭声。而以往异常热闹的三班,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再没听到歌声。
  三班的问题,看来总算彻底解决了。
  
 楼主| 发表于 2010-9-19 15:19: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 章、千锤百炼
                                  
                                     〈一〉
  
  时光飞逝,转眼间春节到了。
  这是来陕南后的头一个春节。援朝对这个春节的最深印象,就是静,特别的静。好像是一夜间的一事,隆隆的炮声没有了,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不见了。早操的口令声和干活的号子声也听不到了,更听不到除旧岁的鞭炮声。总之,异常的安静,静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节日期间,营房四周一百五十米处设了岗,人员出入必须验假条。每班一次只准假两人,每次可外出两小时。这两人回来,另两人才可获假外出。援朝一看今天是没有外出的机会了,就去十班找昔日同校的同学张三德。一是自上次冒雪扛柴后,他和胡国庆之间总像有一层隔阂,使他在班里呆着心里就不痛快。二是他从心里感谢张三德,却一直没空和他坐坐。
  张三德前段时间,一直在山里烧木炭。从自己带进山的伙食中,节省了一块猪油,用罐头盒熬炼后,泼上辣椒面,悄悄给了冯援朝。冯援朝虽推辞着接受了,可心中总有些不安。他知道,张三德也不容易。因为他就亲眼见过,张三德每次进山时,为要伙食,与炊事班吵吵嚷嚷的情景。若不是真诚,谁会把自己尚且不够的食物送人呢?可遗憾的是,待他去到十班,得知张三德已请假外出了。
  岗哨没在营房东西两边尚未全线贯通的公路上,直下江边却无岗哨。援朝觉着营区索然无味,就独自下到江边去溜达。冬日的江水,波浪不惊,浅且清澈。独坐江边,可听到江水的流淌声。坐了一会,又觉得寒风刺骨,只好踅回营区。
  可就这么江边一走,一坐,晚上连点名时,却受到了不点名的批评。
  第二天,他总算第二拨请到了假。其实他与所有请假外出的人一样,能去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江对岸的构元镇。这里不仅是周围最近的一个小镇,而且只有这里才有轮渡可以过江。以前买粮,也来过几次构元,但那都是跟着队伍直奔粮站,扛起粮食又立即折返,所以总感到象没来过。可今天一转,又大失所望。一条不足百米长的街道,一个邮电所、一间饭铺,一个供销合作社而已。饭铺里馒头早已卖光,合作社里也无非针头线脑、牙膏肥皂、毛巾牙刷、脸盆暖瓶之类,人却熙熙攘攘,不知何为。只有几名象是47团的学兵,引起了援朝的注意。其中一位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其它几位纵情大笑。笑得是那么开心,那么放肆,那么无所顾忌,令援朝羡慕不已。而学兵二连,已好长时间没听到过这样的笑声了。
  三天的春节,就这么过去了。好在这几天的伙食,还算可以。
  春节前后,连里也发生了些或引人注意,或不引人注意的人事变动。
  春节前,部队派驻各班的部队班长全都撤回了各连。有的复员了,有的提拔了。据说部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退伍的老兵和刚入伍的新兵不见面,怕这些即将复员的老兵将一些坏习气传染给新兵。所以老兵一般都在春节前退伍。而新兵则在新兵连训练到春节后,再分配到各连队。
  有意思的是,看着春节后分到各连新兵们的拘谨表情,学兵们忽然觉得自己俨然是老兵了。
  较引人注意的人事变动,当属组建学兵二连时就领导他们的王副连长,春节后被提拔到团里当了参谋,成了真正的副连级。学兵们都感到依依不舍。接替他的,仍是部队的一位排长,叫张少志。不过这次营里没任命他为副连长,他在学兵二连的职务仅仅是军代表。学兵们可以称呼他军代表或张排长,这使他心里总有点不舒服。他是一位模样英俊的上海兵,以前是团部的警卫员,据说因犯了男女关系的错误,才被下放到二营当排长。
  刚过春节不久,二排由魏副连长率领,被派到团卫生队盖房子。而仓库的搬运装卸任务,留给了三排。因为仓库的建房任务已接近尾声了。
  团卫生队驻地杨湾,是方圆十多里难得的一块风水宝地。汉江在这里向北拐了很大一个弯,因而这里地势平缓,视野开阔。对岸的构元镇历历在目,天空似也大了许多。杨湾还因出了位陈永贵式的大队书记、省级劳模王连甲而远近闻名。
  卫生队驻在杨湾的一座大宅院中,可能是解放前某大地主的豪宅。高大的门楼,水磨青砖的瓦房,东西厢房还有二层阁楼。院内有近一亩大的空地,门外那宽大的条石台阶下,有面积更大的一块坪场。站在门前,眺望汉江,景色如画。无论从所占位置,建筑规模以及风格式样,在杨湾都无与伦比。队部就设在院中。而二排承建的医剂室、手术室、透视室、制剂室以及住院病房,均在这大宅院后面。所有建房仍是干打垒土墙和油毡屋顶。
  春节刚过,天还寒冷,援朝他们又得住单帐篷。好在和卫生队同灶吃饭,不仅吃得饱,还颇丰盛,二排学兵们自然很高兴。而令援朝惊奇的,是沿江边的缓山坡上,建有许多比萨斜塔般的石屋。那么大的倾斜度,还是石板铺的屋顶,可屋内依然住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民。那若无其事的神态更令学兵们惊奇。后经打听,才得知这是山体缓慢移动所致。不仅房屋被移得成了比萨斜塔,就连村前一些几抱粗的大树,也已不知不觉向前移出了几十米。这令卫生队董队长非常担忧,一再询问魏副连长,有无把握将房子建结实?魏副连长虽一再向董队长表示“没问题”,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只不过在施工中,检查督促得更仔细、更谨慎小心而已。
  病房虽还在建,可收治伤病员的工作一刻也没停。院内搭了几顶帐篷作临时的病房。这段时间,收治的重伤员,多是被炸伤的修公路的民工。董队长是外科大夫,所以最忙碌。一次送来一位炸伤的民工,半拉头皮被炸得掀了开来,血糊糊地盖住了半张脸。董队长紧急抢救,又打强心针,又挤压胸腔按摩心脏,可仍未能挽回这位民工兄弟的生命。董队长难过得几天都不愿多说话。而见过那惨状的学兵,则是几天都恶心的吃不下饭。
  与严肃而不苟言笑的董队长相比,杨副队长却很活泼,爱说爱笑爱运动,常组织卫生队与二排学兵进行篮球比赛,学兵们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当然,最使学兵们开心的,是卫生队里有女兵。这些女兵们还很能干,每次扛柴,扛回的平均重量竟不亚于学兵,这令小伙子们感到很没面子。
  卫生队里还有个小兵,十二、三岁,尽管穿着军装,仍一眼能看出那副娃娃相。据说是哪位副司令的儿子。不知这位副司令为何把这么小的孩子送来当兵。小家伙脾气很大,对学兵们的逗趣及问话一律不搭理。可到夜间站岗时,却巴不得有人来陪他,不管你是谁。
  魏副连长虽一再告诫,要与女兵保持距离,可仍挡不住学兵向女兵搭讪献殷勤的热情。最严重的当属于群。这家伙在连队时,装病、偷懒、耍狗熊。可到了卫生队,却活跃异常。打篮球、扛柴、甚至帮灶,到处可见到他张扬的身影。很短的时间,他竟搭讪了一位河南籍的女兵。不知从何日起,这位女兵还给于群织了件毛背心。魏副连长感到了问题严重。忙回去与连长、指导员商量,决定把他调离,与三班长王国栋对换。
  刚把于群打发走,魏副连长又发现,七班的王泛亚,怎么又和村里的一位姑娘好上了。王泛亚的外号叫“板鸭”,可能缘于“泛亚”的谐音,也可能因其身材宽厚板实,又祖籍南方。这外号被从学校带到了三线。板鸭这家伙平时沉默寡言,很不引人注意。无论干活还是扛柴,既不争上游,也不居下游。逢节假日或闲暇时,也不愿与人结伙,喜独往独来。对同学间的议论、讨论、辩论或争论,从不参与,至多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要是问及或涉及到他,他或是咧嘴一笑,不置可否;或是咧嘴笑笑,扭头走开。
  但就这么位蔫不拉唧的家伙,什么时候和村里的大姑娘好上的,魏副连长都不知道。只是有几次熄灯后,魏副连长去各班查铺,见独少王板鸭。问去哪了?班长说不知道。黑咕咚的又没处去找。可往往当魏副连长不放心,又回去查看时,却见板鸭在铺上睡得正香。摇醒问他刚才去哪了?他就装眯瞪:“刚才去哪了?谁刚才去哪了?”或干脆一口咬定:“刚才去厕所了。”令魏副连长没辙。
  一天晚上熄灯时,魏副连长就在七班守着。见王泛亚没回来,就和七班长丁新旺进村去找。手电光里照见一个人影,倏忽不见了。丁新旺就喊:“板鸭,看见你了,给我站住!”
  可在村里东拐西拐的就是追不上。魏副连长和丁新旺泄气地回到帐篷,却仍见王泛亚在铺上睡得正香。气得魏副连长也喊起了他的外号,“好哇,你个王板鸭,竟跟我玩起了捉迷藏!”
  板鸭却癔尔巴怔地装作刚醒,还反问:“咋回事?捉什么迷藏?”
  气得丁新旺指着他的鼻子,“好、好、算你能。等哪天捉住你了咱再说。”
  可魏副连长和丁新旺就是捉不住板鸭。
  有一天,尾随其后的丁新旺,明明看见板鸭进了那家的院子,回来叫了魏副连长就去捉。老两口热情地开了门,往屋里让。进了屋,老汉一边递烟泡茶一边问:“这么晚了,是来公干,还是串门?”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因为陕南一般无后院,一明两暗的屋里,根本就无板鸭的踪影。俩人只好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告辞出来,好不狼狈。
  回到班里,躺在铺上的板鸭还关切地问:“班长,咋回来得这么晚?”
  其实白天干活时,常可见到有位漂亮的姑娘,或站在大树下,或坐在石坎上,久久地往这边深情地张望,惹得学兵们很是亢奋,有偷眼观瞧的,有高声怪叫的。唯王板鸭,目不斜视、心静如水、和态如常。偶有听到打趣、说怪话的,也只咧嘴一笑,不屑一答。
  魏副连长从未抓住过王板鸭,可仍找了个借口,把他调回了连里。从此,干活的二排学兵,再也见不到那位往这里深情张望的漂亮姑娘了。一下子都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许多。
  
  于群自从六班调到三班任上,感到就像到了地狱。卫生队的好饭吃不上了,有女兵相伴的美好时光也成了记忆。回到连里,每天吃不饱不说,干的活又是泥里水里的钻洞子,安管道。对于一贯爱好仪表美的于群来说,更难受的还有那身装束:肥大的雨衣和雨裤,灰色的安全帽,足蹬高腰胶靴,走起路来“扑哧扑哧”的,活进村扫荡的日寇。出洞子时,满身满脸的泥水,又象狼狈逃窜的日寇。不光是形象不美,还有危险呢。进洞的头一星期,就遇上了塌方。
  其实严格讲,那还不算次真正的塌方,只不过洞顶掉下了块行军锅大小的石头,砸坏了木排架。当时于群正和刘秀松,虢玉成等人在紧固管道接口,忽听背后一声响,一块碎石已砸在了于群的腿弯处,使他跪倒在了泥水中。一刹那他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见刘秀松和虢玉成正迈着短腿向外飞跑,忙爬起追之而去。他人高腿长,先跑出了洞外。心“嗵嗵”地跳,腿“索索”地抖,不能自已。被随后跑出的刘秀松看见了,过来关心他:“尿没尿湿裤子?”虢玉成却说:“尿湿了好,这叫尿浇咬蛋虫。”俩人一唱一和地好一阵嘲讽,可他腿抖牙颤地,根本无心与俩小子计较。
  十连管道班的田班长出来了,说:“没事没事,不过掉下一块石头嘛!不要害怕。”又说他已仔细查看过了,并派人正在加固排架,不会再有危险,让他们进洞继续施工。可于群此时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一屁股瘫坐在了湿地上。
  另一次危险发生在前两天。
  凿岩机又叫风枪,顾名思义,是靠高压空气驱动的。隧道每掘进一米,高压风管就得跟进一米。风枪凿岩时,会产生粉尘,为防矽肺病,不允许打干风枪,必须给风枪配水。这样,隧道每掘进一米,高压水管也得跟进一米。另外,放炮后,产生的粉尘量更大。为使粉尘及早排净,人好进去出渣,隧道顶部还得安装大口径的除尘管。而且,每条隧道并不只是洞子两头的两个掘进面,而是沿隧道平行,先打一条主导坑道,主导坑再多处与隧道横向相连,以开辟更多的掘进作业面(俗称掌子面)。上下道坑间有两米厚的石层相隔。上道坑出渣时,须在这石层中炸出个出渣漏斗,才能将石渣溜到下道坑的轨道斗车中。所以,主导坑、上道坑、下道坑、坑坑都得安装高压水管和除尘管。随着隧道掘进节节前伸,洞内参战的兵力越来越多,管道安装、维护的工作量也越来越大。
  这天,于群和徐继明抬了根水管来到下道坑的掌子面。那震耳欲聋的风枪声,震得于群觉着心脏都要从嘴里嘣出来。忙扔下水管,双手捂住耳朵。就在此时,炮声响了。是上道坑掌子面的作业放炮。于群哪见过这阵式?第一反应就是:完了,今天完了,看样子要报销在这儿了。
  他感到这爆炸声就是直接在头顶炸响的,那真是晴天霹雳,山摇地动,似乎真的是天要塌了、山要崩了。从上道坑的漏斗处喷出团团蓝紫色的光焰,一闪一闪地散射出死亡的光芒。裹着浓浓炸药味和粉尘的气浪,一阵阵迎面扑来。于群感到自己犹如秋风中的枯枝败叶,被气浪掀得摇摇晃晃。这时下道坑的人也乱了,吓得到处乱跑。孟副营长捏着那支五节电池的大电筒,厉声喝斥:“不要乱跑!不要乱跑!都紧靠排架站着!不要乱跑……”喊得嗓子都哑了。
  炮声顶多持续了两分钟,可于群觉着时间长得足有一个世纪。虽有惊无险,可于群回去就病倒了。也不知是真病了,还是给吓得。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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